008 月牢（3更，求珠珠）
008 月牢（3更，求珠珠）
蚀魂散会反复发作。 毒性再次翻涌时，姜惟正抱着江离穿过通往西门的长廊。 她在大氅里忽然蜷紧，呼吸只乱了一瞬，很快又强行压回去。 可扣在他肩后的手指失了力，一根根滑落，像十年前诛仙台上那只最终从他掌中抽走的手。 姜惟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他没力气继续。 她的手指一点点从他肩上滑下，他眼前也一道道亮起诛仙剑光。 那只手快要彻底落下时，姜惟几乎粗暴地抓回来，按进自己颈侧。 江离的指尖冰冷，脉搏却还在。 他低头贴了一下，确认那点跳动以后才继续往前。 这个动作太像恐惧。 他随即把她裹得更严，仿佛黑色大氅足以遮住满廊鬼兵，也遮住自己刚才险些失控的那一瞬。 长廊外，数百鬼兵正在换防。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盔甲与兵刃摩擦声连成一片，没有谁敢朝这边看。 他低头撬开江离齿关，把含着月魄之力的血再次渡进去。 她身体冷得厉害，唇却被毒烧得很热，碰上来时几乎让他生出一种荒谬错觉——仿佛她刚才那杯酒真有一分是为他喝的。 错觉只存了一瞬。江离缓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我要看西门阵图。” 姜惟舌尖还留着她的血味。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竟低低笑了：“jiejie连装半刻心软都嫌费事。也好，省得我忘了你是在拿命做局。” “你如果希望我说些好听的，可以先把月魄还来。等我不必靠你活，也许有闲心哄你。” “还给你，然后看你拿它去给谢无尘开路？” 他说到那个名字时并不重，托在她后腰的手却恰好压到旧伤。 江离眉心略动，姜惟立刻察觉，掌心在下一瞬向上挪开一点。 那点没有经过思量的退让令他脸色更冷，像伤口是她故意留下、专等他暴露旧习。 他没有再抱她去寝殿，而是转向西门。 ＊ 魔域西门外隔着一条魂河。 过河以后，也不能直接进入魔宫：外门与内门之间夹着一片封闭的空城，军队一旦进去，两道门同时落下，墙内的鬼火就会把人困死。 这就是姜惟给仙盟备下的陷阱。 月牢则压在北墙下面。 它与西门共用同一条阵脉，外面每撞一次城门，牢墙就会跟着震动。 姜惟原想让江离被关在里面，亲耳听谢无尘带来的人怎样死。 江离却在看清阵图的那一刻就知道，攻城同样会替她震松牢门。 他们登上北墙时，魂河尽头已有仙盟试探阵法的银光。 照夜摊开阵图，姜惟只交代了一个目的：外门故意示弱，把仙盟前军放进来。 等谢无尘也进入空城，再合门放火。 守在外门的鬼卒不会提前撤退。 他们必须真的战死，仙盟才会相信西门防守已被内应破坏。 江离看见城下那些还在搬运箭石的人：“让他们退到门后。空桥和撤掉的弩已经足够诱敌，没必要再拿人命证明这条路是真的。” 姜惟侧过脸：“jiejie是在替我的人求情，还是怕谢无尘看出这是陷阱？” “两者都有。”江离没有绕开，“我让谢无尘攻西门，是要借他的剑打开这里，不是把他和你的守军一起填进去。无用的死，只会让局更脏，不会让它更高明。” 她说得太直接，姜惟反而静了一瞬。 “可我就是要他进来。”他指着两道门之间那片空城，把真正的意图说给她听，“只要他跨过外门，我就关门。你送给他的路，会变成他的坟。” 江离这才完全明白：她送出去的是攻门令，姜惟回给她一座坟。 他甚至不只是要赢，他要她亲眼看着谢无尘因为相信她而走进死地。 她的目光落到阵图下方，很快又发现月牢与西门相连。 姜惟看见她停顿，就知道她也在这一刻找到了自己的路。 两人谁都没有点破。江离只把手移到他心口：“蚀魂散正在被月魄吸进你的血。开战以后你如果强行动用魔骨，先裂的是这里。你想杀谢无尘，至少别先死在他面前。” 她谈的是伤势和胜负，语气却与十年前替他验伤时没有分别。 姜惟听完没有反驳，只把托在她腰后的手收得更紧。 江离被迫贴近月魄，听见那阵本就不稳的心跳又重了一下。 “jiejie放心。”他俯到她耳边，目光还看着魂河尽头，“我如果真死在西门，也会先把月魄剜出来，让你陪我一起疼。” 毒性在这时又一次发作。 江离身体猛地绷起。 姜惟下意识以掌心护住她心口，月魄银光隔着甲片向她涌去，但只压住一瞬。 蚀魂散已经深入枯萎灵脉，单靠相贴的手掌不够。 照夜带着守军退下城墙。 北墙顶只剩他们二人，脚下是被留下赴死的守门鬼卒，远处是还没有出现的仙盟剑阵。 风从魂河吹来，带着残魂的哭声。 姜惟解开轻甲与衣襟，露出心口月魄。 晶核周围的刀口因接连渡灵再度开裂，一圈暗红血迹浸透缝线。 “自己来。”他说。 江离扶着墙，没有动。 “刚才在无昼殿，jiejie叫尊主叫得很顺。如今没人看了，反而又不会求人？” 姜惟站在她一步之外，没有主动靠近。 衣襟敞着，月魄亮在未愈的刀口间，血顺缝线没入腰封。 他明明已经把能救她的东西送到眼前，还固执地等那一步由她来走。 江离看得出，他想要的并不是一句称呼。 满殿万鬼都能叫尊主，只有她知道“阿惟”落在什么地方会使他失守。 也正因知道，她每用一次，就把那个称呼磨薄一层。 他的话还带着讥诮，掌心却已经托到她后颈。 毒烧进心脉时，江离眼前短暂黑了一瞬。 她在那片黑暗里听见月魄搏动，也听见守门鬼卒在外门下逐一应声。 其中有人的声音很年轻。 她忽然抬手环住姜惟颈侧。 “阿惟。”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姜惟全身都僵住了。 十年里，万鬼渊曾无数次以她的声音诱他回头。 每一道幻影都会叫jiejie，但没有一道知道“阿惟”第二个字要落得更轻。 那是她替他上药时才有的语气，像怕惊动一只明明满身獠牙、睡着后却还攥着她衣袖的兽。 如今真声贴着耳骨落下，姜惟第一反应不是得意，是疼。 旧日那个人从他亲手毁掉的岁月里忽然回头，他身体竟比恨先一步想抱紧。 江离趁那一瞬贴上他的唇。 她先碰到他唇角未愈的伤，血味淡淡渗出来，随后以舌尖抵开齿关，把月魄送来的灵力一点点引进自己体内。 她做得冷静，手指却在他后颈停留太久。 那里有少年时受戒鞭留下的一道凸起旧疤，她不必看也摸得出形状。 姜惟起初没有回应。 他迟迟不动。 江离几乎以为这声称呼已经在十年里被他听坏了，直到她因毒发失力，身体向他怀里倾去，姜惟才猛地扣住她腰，将这个本该只为渡灵的吻压得更深。 他吻得凶，落到她伤处时又会不自觉避开。 江离每一次想退，都会被他追上。 可她稍稍皱眉，他的手就先于目光松一线。 那些旧习藏不住，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令她心烦。 城墙风大，吹得两人衣摆不断撞在一起。 姜惟掌心沿她后腰向上，停在肩胛，像想把她整个人压进月魄，又在察觉她呼吸变急时硬生生止住。 那一下克制使他手背青筋尽起。 江离不是全无感觉。 除却灵力渡入口中的灼热，还有他的唇角旧伤、胸膛震动、扣住她时藏不住的急。 身体把这些细枝末节记得太快，比她计算西门的杀阵还快。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于是手指继续向下，摸向令牌。 她告诉自己，刚才那声阿惟只是钥匙。 可钥匙不会在旧疤上停留，算计也不需要记住他吻到一半怎样避开她裂伤的唇角。 江离越清楚地感到他想要什么，越要把手伸向令牌。 仿佛只要最后拿到了东西，之前所有身体反应就都能重新归入利用。 灵力渐渐稳住。 江离垂在他腰间的手，也摸到那枚玄铁西门令。 她指尖一勾，令牌落进掌心。 姜惟还在吻她，呼吸已经乱了。 江离将令牌滑入袖口，正要抽身，他却忽然咬住她下唇，停在一线之隔。 “拿稳了么？”他问。 江离看着他，没有回答。 姜惟从她袖中取回玄铁令，没有低头摸索，手指准确得像从一开始就跟着她那只手。 可他把令牌拿回来时，眼里没有识破后的快意，只有一层慢慢沉下去的阴影。 江离的手还停在他腰侧。 姜惟没有立刻挪开，反而覆住她手背，压着她隔衣按了一会儿。 掌下不是令牌，是他急促得还没有平复的脉动。 他要她摸清自己把什么搅乱了，再看她如何若无其事地抽手。 江离果然抽了。 姜惟这才取回令牌，边缘在掌中硌出血。 “jiejie每回叫得好听，手里总要顺走一样东西。”他看着她，“从前是我手里的剑，后来是命。如今只拿一枚门令，倒算客气。” 江离将紊乱呼吸压平：“既然知道，刚才为什么不推开？” “我想听。” 姜惟答得太快，像一句藏了十年的实话自己撞出口。 他神色随即冷下来，不肯再多给半个字。 江离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这句太直，反而叫她没有地方落刀。 如果他说想试她、想羞辱她，她都能依价还价。 他说只是想听，就把城下那些性命、腰间阵令与那个吻都压回最简单也最难偿还的一件事——他想听她叫一次从前的名字。 她没有再叫。 姜惟眼里的冷意就一点点结回去，最后全落在阵令上。 江离也没有乘胜追问。她看向他手中令牌：“你把它露在我面前，本就打算让我碰。说吧，你要它做什么。” 姜惟以指甲划开掌心，心血涂满玄铁纹路。 令牌在血中烧得通红，他握住江离左腕，将那枚阵枢按进还没有愈合的月印。 焦热钻入皮rou。 江离手臂猛地绷紧，但没有出声。 远处月牙外门随令而动，数丈高的门齿轰然松开一点。 与此同时，姜惟心口月魄重重一震，血从缝线边缘渗出来。 他没有收回心血。 “你送他们来，我给他们开门。”姜惟把玄铁一点点压进她腕骨，直到令牌与血rou嵌合，“后日每开一道门，都由你亲自动手。门里死一只鬼，还是死一个仙修，你会听得清清楚楚。” “你可以封死西门，何必拿自己的阵枢给我。” “封死了，谢无尘怎么进来？”他替她擦去腕边血，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他不进来，我又怎么看jiejie在他与我之间，究竟会把门开向哪一边。” 江离看着他。姜惟终于把藏在战阵后的私心露出一角，随即又用更恶劣的话遮回去：“别担心，我不逼你说。那天谁能活着走出瓮城，答案自然会写在尸体上。” 他把她送进北墙下的月牢。 牢门沉入地底前，江离最后看见的是外门鬼卒正在点燃守城灯。 灯火沿魂河浮桥一盏接一盏亮起，把那条故意留给仙盟的路照得清晰。 月牢中没有真正的门。 四面黑石压着万千残魂，所有手臂都朝牢内抓挠。 西门令嵌在她腕内，阵枢每一次运转，整座牢都会随之震动。 姜惟站在栏外，没有立刻走。 “仙盟前军一旦全部进城，外门就会落锁。”他说，“你如果想救谢无尘，就在那之前打开内门。你如果不动，等鬼火烧完，我会把他的剑送来给你。” 江离靠在石壁上，毒发后的脸色近乎透明：“你漏算了一件事。” “jiejie教教我。” “我给他的命令，是攻西门。” 不是救我。 余下四字停在她舌下，没有说出来。 姜惟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 他抬手抚过牢栏，万魂同时伏低。 “那就等着。”他说，“看看他听的是你的命令，还是自己的心。” 脚步声渐远。 直到最后一道脚步消失，江离才靠着石壁慢慢坐下。 唇上的血味还没有散，后颈也还留着他掌心温度。 四周万魂伸手撕扯，她却先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她把那点触觉压进阵图，开始重新推算外门什么时候落锁。 可每想到那些被留下赴死的守卒，耳边都会多出那句“我想听”。 姜惟把最私人的欲望钉进一场大战，从此她每拨动一次西门机关，都不得不连他一起想起。 江离低头看向腕内令牌。 姜惟要她在外门与内门之间选，却忘了月牢也压在同一条阵脉上。 仙盟接连撞门时，月牢的禁制会短暂松动。 腕内令牌又能反过来控制城中的鬼火。 她不必替任何一方开内门。 她可以先从牢里出去，再把这座瓮城从中间剖开。 次日深夜，魂河尽头亮起仙盟的剑光。 月牢上方，守城灯还全亮着。 ===== 谁懂我写这些故事的心意 恨海情天，恩怨纠葛 请给我珠珠，给我留言，给我收藏。 这是今天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