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万鬼朝月（1更～2更合二为一，求珠珠）
007 万鬼朝月（1更～2更合二为一，求珠珠）
魔域的庆功宴设在无昼殿。 黑玉长阶从殿门直抵王座，阶下原本铺着整块玄晶，如今换成了青云宗的镇山白玉碑。 碑从正中劈开，“青云”二字一半被酒案压着，一半露在万鬼来往的靴底下，墨金填成的笔画已经踩得模糊。 江离进殿时，笙箫与笑声一起歇了。 姜惟命人为她做了一身绛红长裙。 领口收得严整，腰线却勒得极窄，行走间侧边裙缝开合，偶尔露出苍白脚踝。 那颜色落在满殿鬼火里，远远望去，像青云灭宗那夜没有干透的血。 她知道他为什么选红。 白是她做少宗主时惯穿的颜色，青云弟子见了会垂首，青云诸峰长老见了也要让路。 姜惟不肯烧掉她所有白衣，他只是要她穿着自己选的颜色，走过这块被踩碎的碑。 腕内月印又灼了一下。 离她把鹤骨纸送出阵门，已经过去一日。 谢无尘如果收到了，西门之战就在后日。 江离以银镯压住印痕，没有低头看。 越接近那一日，她越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自己在等。 王座下首原本摆着一张玉椅，只比姜惟低半阶。 江离刚走到椅前，姜惟抬起两指，黑火就沿椅脚烧上去。 玉石在火中崩成细粉，飘落她裙摆。 “那地方离我太远。”他斜倚在以白玉碑另一半削成的王座里，玄衣外罩暗金轻甲，腰间长刀也没有解，仿佛这不是一场宴，而是他特意留给谁的一处战场，“jiejie既肯来赴宴，就不要只做给满殿的鬼看。” 阶下有几声压得很低的笑。 江离抬眼看他。 唇角那道被她戒指划出的伤已经结痂，红痕横在冷白皮肤上，比笑意真切得多。 “你要我坐哪里，最好一次说清。”她把沾了玉粉的手指拢回袖中，“省得我坐错了，尊主今夜又要拿一殿人的命教规矩。” 那些笑声立刻没了。姜惟望着她，手掌在自己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这里。jiejie如果嫌人多，我也可以先把他们的眼睛剜干净。” 江离没有再同他耗。 她提起裙摆，侧身坐了下去。 隔着数层衣料，姜惟的大腿依然坚硬而温热。 她落进他怀里时，感觉腰后那只手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像这人准备了许多折辱她的法子，却没准备好她真的照做。 那只手停在她腰间，五指张开又合拢，迟迟没有找到一个像折辱、又不像拥抱的位置。 江离能感觉他整片胸膛都绷紧了，呼吸却故意放得很慢。 满殿群鬼只看见尊主把灭门仇人按在膝上，没人知道真正不敢动的人反而是他。 她稍稍往后靠了一点。 月魄立刻贴上肩胛，他的呼吸也在她耳后断了一拍。 江离原只想借晶核稳住灵脉，察觉这点反应以后却没有立刻坐直。 她没有拉开两人的距离，直到姜惟扣在腰上的掌心烫透绛红衣料，才若无其事地端起玉杯。 这一次，先失去从容的不是她。 可她也不是毫无代价。 隔着衣料，姜惟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推着她肩背，腰间五指每收紧一分，她的皮肤就先记住一分。 江离从前最擅长用距离维持清醒，今日却亲手把距离压得只剩呼吸，只为看他失态。 玩火的人不能嫌烫。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过一遍，玉杯边缘还在指间轻轻碰响。 月魄就在她肩胛后方。 一下一下，沉沉撞着姜惟胸腔。 她残破的灵脉认得那种震动，几乎立刻从丹田深处泛起饥渴。 江离把酒案上最冷的一只玉杯握进掌心，借那点寒意压住身体先于意志生出的趋近。 姜惟扣住她腰侧，拇指隔着绛红衣料缓慢摩挲：“jiejie坐得这么端正，倒显得我像请回了一尊祖宗。” “你把江氏祖宗踩在下面，不缺这一尊。” 他的手指不动了。 江离没有回头，也看不见他现在的神色，只听见片刻后，他贴在她耳后笑了一声。气息很热，声音却淡：“还是jiejie知道该往哪里扎。好好坐着，今夜的礼还没有献完。” 先被送上来的是青云残存的法器。 断裂的问心尺、烧黑的命阁灯与宗主冠依次陈列在长阶下。 随后是几名长老的首级。 到最后，一名蛇尾女妖托着金盘游到阶前。 盘中放着青霜剑的断柄。 江离的手指停在杯沿。 母亲把剑交给她时，她才十二岁。 那一日江氏宗祠也下着雨，母亲已经病得握不稳剑，还亲自替她扣好剑穗，说青霜不会护主人，它只认握剑的人够不够稳。 此后十六年，她受伤、结丹、继少宗主位，剑都没有离过身。 灭宗夜里，它断在她掌中。 如今断柄上的血已经擦净，剑穗却被火烧掉一半，焦黑丝线软塌塌垂在金盘边。 “给我。”江离说。 女妖伏得更低，金盘却没有前送。 她只听王座上那个人的命令。 姜惟把下颌搁在江离肩侧，也顺着她的目光看断剑：“这三个字，jiejie从前只对我说过一次。那时你要我把命交出去，如今只拿一截废铁来换，也太便宜。” 十年前诛仙台上，她确实说过同一句话。 ——把手给我。 姜惟那时已经被剑气割得看不清人，还循着她的声音把手伸过来。 她握住他，但不是拉他上岸。 江离指腹贴着冰冷杯壁，过了片刻才道：“你想听我求人，就拿一样你舍不得给的东西出来。青霜对你没用，你拿它跟我谈条件，只会显得魔尊眼界太差。” “我舍不得的东西？”姜惟在她腰间收紧手臂，几乎把她整个人压向心口，“jiejie不是正坐着么。” 他说得很轻，阶下没有人听见。 江离却被月魄震得灵脉一麻。她没有顺着那句话回头，只向金盘伸出手：“剑给我。条件你慢慢想，我活得过今夜，自然会听。” 姜惟抬了抬指尖，女妖终于向前。 也就在那一瞬，江离看见她拇指从盘沿擦过。 一点极细的青灰落进旁边酒壶。 粉末入酒就化，只有杯底浮起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青线。 那是专门压制魔息的蚀魂散。 仙修喝下会灵脉剧痛，姜惟这样的魔骨一旦沾上，魔息很快就会被截断。 侍从斟了两杯。 一杯递给江离，另一杯放在姜惟手边。 女妖始终伏着，尾尖却绷得笔直。 殿顶黑晶的影子里，也多了几道先前没有的呼吸。 江离没有立刻示警。 下毒的人显然不只求姜惟一刻失力。 无昼殿外必有接应，一旦她当场揭破，藏在暗处的人会立即自毁魂魄。 后日西门将开，她需要知道仙盟如今掌握魔域多少守备，也需要姜惟在那一战之前活着。 最后这个念头令她指尖微冷。 她很快替它找到了足够体面的缘故：月魄还在他心口，他如果死，她的灵脉也活不了。 姜惟如果今夜横死，魔域失主，刚放走的青云弟子会先被万鬼撕碎。 哪一样都比他的命更值得保。 理由排得越整齐，越像遮掩。 她不肯想，刚才看见毒粉落进他杯中时，身体已经先一步绷紧。 也不肯想，如果月魄现在不在姜惟心口，她会不会还换那两只杯。 青云少宗主救一个有用的敌人不算心软，可江离知道，自己端起毒酒的速度甚至快过了权衡。 她厌恶自己反应得这么快。 她端起左边的杯，又在抬袖遮唇时，将两只酒盏换了位置。 姜惟低头看见了她的手。 “青霜可以给你。”他没有碰杯，手指沿她腰线慢慢向上，停在颈侧，“先叫我一声尊主。刚才在殿外不是装得很像么，进了门，反而连这点规矩都忘了。” 江离端着那杯有毒的酒，偏过脸与他对视。 他想听她低头。 可在那双眼睛深处，她没有看见等候折辱的快意，只看见某种绷得太久的东西，像他明知这一声叫出来，旧日那个只属于她的“阿惟”就会被推得更远，还非要亲手去推。 江离忽然觉得可笑。 “尊主。”她叫得温顺而疏淡，仿佛眼前真只是与万鬼无异的一位魔域之主，“该把青霜还给我了吧？” 姜惟眼底的光暗了一点。 腰间那只手也慢慢松开。 江离忽然想起，从前他最恨她在人前叫“姜公子”。 那三个字礼数周全，足以把弟弟、家人和只属于弃剑院的一切都隔在外面。 如今他亲口讨来的“尊主”比姜公子更远，远到满殿万鬼都能这样叫。 他偏要她叫，真正听见又像被自己划了一刀。 江离没有给他反悔的时间，仰头饮尽杯中酒。 蚀魂散滑过喉咙，没有味道。 很快，残破灵脉猛地痉挛，像有人把细针从她丹田内部同时往外推。 玉杯从指间脱落，撞碎在白玉碑上，她唇边也随之溢出一线血。 姜惟扣住她腰的手猛地收紧。 那一刻他没有先看刺客，也没有看酒盏。 他看的是她喉间最后一次吞咽，像只要早一瞬掐住她的下颌，毒就不会被她咽得这样干净。 玉杯碎片溅起，其中一片划过他手背。 他毫无反应，掌心却隔着裙料一遍遍确认她腰侧还有温度。 殿顶在同一刻炸开。 镇魔钉从黑晶缝隙暴射而下，埋伏在献礼队伍里的仙盟死士也同时拔剑。 他们原以为中毒的是姜惟，要趁他魔息被封时杀上王座，再从王座后的阵壁撬开西门。 姜惟一把将江离按进怀中，玄色外袍兜头罩住她。 长刀出鞘，黑火就沿着被踩碎的青云碑烧下长阶。 最先扑来的死士倒在火中，后来的人却绕向他背后，还想强开西门。 江离隔着衣襟缝隙看见一柄剑刺向姜惟后心，抬手就将青霜断柄掷了出去。 断柄撞偏剑锋，姜惟反手一刀封住那人喉咙。 那人的尸体倒在王座边，袖中掉出半张布防图。 图上以朱砂圈着两个字：西门。 江离只看了一眼，蚀魂散又沿心脉炸开。 她呼吸猛地断住，手指不受控制地抓紧姜惟肩甲。 姜惟低头时，脸上的杀意第一次出现裂缝。 “吐出来。”他掐开她下颌，舌尖已经被自己咬破，带着月魄之力的血压到她唇边，“江离，看着我，把酒吐出来。” 她咽得太干净，能吐的只有血。 殿门处还有死士没倒下，姜惟却连头也没抬。 黑火随他突然乱掉的呼吸直冲穹顶，万鬼齐齐伏下，没人敢接他那一刻的眼神。 魔域把这种景象叫“万鬼朝月”——万鬼向尊主心口的月魄俯首。 可今夜那枚月魄不是为号令群鬼而亮，它正拼命把江离体内的毒引到姜惟自己身上。 他俯身渡血。 月魄灵力沿唇齿强行灌进来，江离被灼得舌根发麻。 她想推开，掌心抵上他胸前，触到的却不是坚硬甲片，而是月魄周围重新裂开的伤。 姜惟的心跳撞着她指骨，又急又乱，与灭宗夜里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尊毫不相像。 “西南角还有人。”江离在换气时低声道，“死士冲的不是王座，是西侧阵壁。留一个活口，否则后日你连谁来开门都不知道。”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先割了你的舌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发颤。 江离听见了，于是没有立刻再说。 她只把那半张布防图从尸体袖边勾过来，按在他胸前。 西门二字正压着月魄。姜惟盯了一眼，抬头命令照夜：“闯进西门阵壁的留魂审问。经手酒与献礼的人全部押下去。” 阶下侍从齐齐发抖。江离从他怀里抬起脸：“毒藏在青霜断柄的金盘下，酒从入殿前就被换过。你如果把所有人剖心，只能得到一地无用的尸体。先查今日谁临时换了献礼次序，再查西门阵图从谁手里流出去。” 姜惟看着她唇边的血，神情没有因此松动：“jiejie替他们挡酒的时候，也替他们想好了怎么活？” “我如果替他们，刚才就该看着你喝。” “那是替我？” 这三个字终于被他问了出来。 问出口以后，他没有移开眼。 刚才漫天镇魔钉落下，他也没有这样紧盯过一个答案。 江离靠在他臂弯里，能感觉月魄正把毒从她残脉一点点吞进他的血。 每吞一分，他心口就冷一分，扣住她的手反而更热。 他等的并不是“是”。 他等她哪怕迟疑一下，等那杯毒里有一滴不是为青云、不是为月魄，只为姜惟。 如果她肯给，今晚剩下的刺客都可以活。 如果不给，他就要拿那些人的魂填满这场沉默。 江离体内又痛起来。 她把指甲压进断剑柄上残留的焦痕，等最尖锐的一阵过去，才将青霜收进袖中。 “后日有人攻西门。你如果今夜死在一杯酒里，我送出去的消息、放走的那些人，以及你心口那枚月魄，全会变成一笔烂账。”她说得很慢，字字都落在实处，唯独避开了他想听的那个答案，“我不喜欢自己的账由旁人收尾。” 姜惟安静片刻，忽然用拇指抹过她唇上的血。 “我还没问是不是爱。”他把血抹到自己唇角那道旧伤上，像替她把一处证据留在身上，“jiejie这么急着否认，倒显得那杯酒里还掺了别的东西。” 江离没有说话。 姜惟就用拇指再次按过她唇角，像要从闭合的唇缝里逼出一个没有被账目遮住的答案。 指腹停得太久，力道从审问慢慢变了意味。 江离偏开脸，他的手悬在半空，下一瞬，阶下一名还没有死透的刺客就被黑火生生扯出魂核。 那人甚至没有参与下毒。 姜惟把没有从她这里得到的东西，全落到了旁人的骨头上。 江离不再答。 被黑火困住的蛇尾女妖忽然尖叫一声，尾腹鼓起，一只传音蛊正要破体而出。 江离握住青霜断柄，借姜惟还没有撤回的月魄之力，将半截残锋从断口逼出。 她反手掷剑。 青色残光穿透蛇妖心口，把刚露出半个头的传音蛊一起钉死在白玉碑上。 “这一剑还你。”江离松手时，指尖已因毒性发白，“免得尊主又把我喝酒的事记成恩情。” 姜惟抱着她起身。 殿外厮杀还没有结束，照夜已经从一名死士残魂中剥出一句断裂军令：近日攻西门。 再往后的兵力与目的都被魂火烧毁。 姜惟走过被血浸透的长阶，脚步在那具尸体旁停了一下。 江离靠在他臂弯里，感觉他胸口月魄正替自己吞噬毒性。她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以平常得近乎随意的语气吩咐： “西门外墙两座鬼弩，明日撤走。魂河浮桥也不必截断。” 照夜猛地抬头：“尊主，那等于把外门留给仙盟。” “他们既然花了这么大力气递请帖，总该让人进门。” 姜惟低下眼，恰好与江离望来的目光撞上。 那一眼没有感谢，也没有劝阻。 江离只是在重新估量他。 姜惟却还从中贪出一点别的——她喝毒时先保住他，他布下西门局时也先看她是否明白。 两个最不肯承认亲近的人，竟在血与阵图之间完成了一次无人知晓的并肩。 他因此把原本可以封死的门开得更大。 他并不知道那张请帖出自她手，也不知道她写了“不要救我”。 可他已经把西门变成另一场宴，而她腕内那枚月印，正一下比一下更烫。 ===== 求珠珠，求留言，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