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心口之月

    

003 心口之月



    月魄离体太久,江离体内的灵脉已经开始枯萎。

    刚才短暂接触如同在干裂土地上落了一场雨,远远不够,却足以叫身体记住那点滋味。

    姜惟松开她以后,暖意立刻从经脉中抽离,取而代之的是细密而持久的疼。

    比疼更难忍的是那一瞬追逐。

    他退开时,江离的肩竟先向前送了一点。

    只是一点,身体已经替她承认:月魄认得他胸腔的温度,残脉也认得他靠近时的气息。

    她立刻坐直,仿佛刚才那点趋近从来没有发生。

    可一点已经发生。

    江离能把一座阵重新推演,也能把一句不该说的话永远咽住,但不能让肩骨忘记刚才朝谁追过。

    那一点残留的热贴在皮肤上,像有人在她从不示人的地方按下指印。

    她恼的不是受制,是自己竟会渴。

    痛还能归进伤势,渴望却没有一条青云律可以处置。

    姜惟却看见了。

    江离抬眼时,正撞见他眼底的阴影慢慢压下来,指尖也在膝上蜷紧。

    那神情没有半点辖制得逞的满足,反而还盯着她退回去的一点,像在等没有晶核牵引时,她会不会也朝他动一下——哪怕只因厌恶、愤怒,或者想再给一刀。

    江离手指还停在他胸前。

    她没有追逐那块月魄,也没有像姜惟期待的那样露出受制于人的屈辱,只隔着衣襟摸了摸晶核边缘。

    “剜出来。”

    姜惟挑眉。

    “放回我体内。”她说,“你想要什么,可以开价。”

    这口吻太像十年前。

    那时她是青云宗少宗主,他是无名无姓的私生子。

    她给他住处、剑法、进入内门的资格,每一样都有价码:不许惹事,不许暴露魔息,不许在外人面前靠她太近。

    他答应过。

    也从来没有真正做到。

    姜惟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慢慢拢住她散落的长发,发尾绕在指间:“青云已经烧了。jiejie如今还能拿来开价的,只剩自己。”

    江离抬眼。

    他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右眼旧疤末端极细的一道分叉。

    十年前诛仙阵剑气擦过那里,险些毁去他的眼睛。

    那时他整张脸都还是少年轮廓,血沿着眼尾往下淌,显得可怜又凶。

    如今只剩凶。姜惟抚过她发尾,语气平淡:“月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反噬。先是经脉断裂,再是碎骨。之后jiejie不会死,只会越来越离不开我。至于愿不愿意——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非要等?”

    他说到“离不开”时,缠在指间的发收紧了。

    几根黑发被勒得发亮,几乎要断,他又在最后一刻松开。

    困她的办法他准备了十年,真把人困到掌中,反而连一根头发也不肯弄断。

    他承认得毫无廉耻。

    江离却笑了笑。

    她极少笑,少年姜惟曾为逗她一次笑,在隆冬跳进结冰的寒潭捞她失手落下的玉佩。

    后来烧得神志不清,还抱住她手臂,还在问她有没有开心一点。

    现在这点笑意很淡,也不温柔。

    姜惟看着,眼底却还有一瞬失神。

    江离就在这瞬间拔下头上仅剩的银簪。

    簪尖没有刺向月魄。

    而是紧贴月魄边缘,狠狠没入他心口。

    血转眼涌出来,染透玄色衣襟。

    姜惟闷哼一声,身体却没有退,反而顺势俯得更低,将她压进柔软床榻。

    银簪只刺进去一点,随即被魔息死死卡住,他胸口肌理紧绷,魔息像无数看不见的锁链缠住她手腕。

    江离握着簪,手背因用力浮起淡青血管:“把它还我。”

    姜惟低头看了一眼。

    伤口紧挨心脏,只差一点就足以致命。

    她哪怕修为尽废,出手还是精准狠毒。

    他不但没怒,唇角反而一点点扬起来。

    “jiejie舍得?”

    “我十年前已经杀过你一次。”

    “是。”

    姜惟抬手握住银簪,没有拔,而是沿着她施力的方向又压深几分。

    温热鲜血溢过她指节,月魄受他心血刺激,猛地亮得刺目。

    江离体内灵脉随之一震。

    疼痛退去,巨大的空虚感却被更凶猛地勾了起来。

    月魄像在召唤原本的主人,她呼吸乱了一瞬,身体不由自主向他靠近。

    姜惟察觉了。他压着银簪,任自己的血流进她掌心,低声道:“再深一点。”

    江离望着他。

    他的眼睛亮得近乎残忍,胸口却主动迎着簪尖。

    姜惟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恨她所有选择都能越过自己,宁愿把生死重新塞回她手中,也要逼她有一件事必须因他迟疑。

    温血顺着江离指缝淌到腕骨。

    往前是杀,松手是舍不得。

    无论选哪一种,他都能从她身上拿到想要的证据。

    她偏偏停在两者之间,让那一点悬着。

    “杀了我,月魄会随魔骨一起碎。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修为。”他的鼻尖几乎贴住她,眼中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可如果舍不得,就松手。”

    她没有松。

    也没有继续。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和血腥气混在一起。

    鬼灯被猛地外溢的魔息压得忽明忽暗,水镜中映出他们交叠的影子,像一场迟了十年的谋杀,也像一场谁都不肯先承认的拥抱。

    最终是江离体内灵脉先撑不住。

    反噬毫无预兆地袭来。

    她背脊猛地绷紧,手指因剧痛失力。

    银簪从掌中滑落,还没有坠地就被姜惟接住。

    他拔出簪子,点住伤口,血却没有立刻止。

    江离蜷起手指,脸上依然没有痛色,额角却沁出一层细汗。

    她想推开他,手臂软得抬不起来。

    姜惟看了她片刻,忽然扯开自己衣襟。

    月魄完整显露出来。

    银白晶核嵌在左胸,周围是还没有愈合的刀口与暗红缝线。

    它并不像一件被妥善温养的法器,更像有人剖开血rou,强行把一轮月亮塞进心脏旁边。

    缝线歪得厉害,有两针甚至穿错了皮rou方向。

    江离见过这种结法——弃剑院里没有人替他上药时,少年就咬着线,照她教过的样子一只手缝。

    江离盯着那两针穿错方向的线:“你自己剖的。”

    “万鬼渊里没有医修。”姜惟低头看她,像在等她挑出一处更拙劣的针脚,“jiejie如果嫌丑,十年前就该留下。”

    她指尖悬在结线上。

    她教过他缝皮rou,从没教过他把一轮月塞进心口。

    “我只教过你缝伤。”

    姜惟笑了一下:“可jiejie留下的是个洞。”

    姜惟捉住她的手,掌心贴上月魄。

    灵力涌入的一刻,江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随即咬紧牙关。

    她能感觉那股力量正在修补自己,也能感觉晶核下方他的心跳,沉、重,因为伤口而比平时更快。

    还不够。

    隔着掌心传递的灵力只能暂缓反噬。

    她的灵脉还在本能地向月魄靠拢,像藤蔓渴望攀附唯一的活物。

    姜惟知道如何让它更快。

    他也在等她开口。

    江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清明。

    她撑着他肩膀坐起来,散落长发从胸前滑下,雪白寝衣领口因刚才拉扯松开,露出一段细瘦肩线。

    姜惟没有动。

    她靠近他心口,唇落在那块沾血的月魄上。

    柔软触感贴上伤口的瞬间,姜惟全身肌rou猛地绷紧。

    他原本还想看她怎样低头,真正等到这一幕,五指却在床褥上抓出深痕。

    她的唇离心脏太近,呼吸一热,十年里压住的所有身体欲望就沿伤口同时醒来。

    他想扣住她,想让她抬头,想知道那张唇如果不是为了取灵力会不会也肯停在自己身上。

    更想把门外所有活物都杀净,使这一刻再没有第三双眼睛能够记得。

    她没有碰他的唇,只含住月魄露在伤口外的一角,以舌尖牵引灵息。

    可温热呼吸还落在他胸口,发丝扫过腰腹。

    晶核下面那颗心跳得太重,隔着她的齿也遮不住。

    灵力沿唇齿涌入。

    她苍白的脸渐渐恢复一点血色。

    姜惟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可以按住她后颈,可以把这种被迫求生的靠近变成更彻底的冒犯,可他最后只是坐着,任她从自己心口取走力量。

    直到江离退开。

    她唇上沾着他的血,鲜红一点,衬得那张向来清冷的脸忽然有了近乎妖异的艳色。

    姜惟抬手,以拇指按住她嘴角。

    江离以为他要擦掉。

    他却把那点血缓慢抹开,又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毫无预兆。

    没有少年时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温情。

    他扣住她下颌,先咬破她下唇,逼她在疼痛中张口,再将残留的血与灵力一起渡回去。

    江离偏头要躲,后颈已经被他握住。

    他的手太大,五指几乎能覆住她整段颈骨,力道却控制得极稳,没有真正弄疼她。

    偏偏每一次将要深入,他都会停。

    每当她以为他会继续,他就退开一线。

    等她因月魄牵引本能追近,他又重新吻下来。

    呼吸、唇齿与近得过分的身体距离被他故意拖长,像要她亲自分清,究竟是灵脉需要月魄,还是她需要他。

    江离起初只尝到血,后来才分清他的呼吸比自己的更乱。

    姜惟每退一次,目光都死死停在她唇上,像在逼她追,又像真怕她追上来以后会看见他的贪。

    那不是魔尊辖制俘虏该有的慌乱,是一个等了十年的人终于碰到,反而不敢一口吞下。

    这个认知使她背脊更紧。

    最先泄露失控的,是扣在她后颈的手。

    江离每一次停在原处,那五指就收紧一分。

    她不追,他的呼吸就更沉。

    她因灵脉抽痛稍稍靠近,他反而又退开。

    腰背始终绷着,没有借力把她彻底困进床榻。

    一进一退之间,谁在吻、谁还握着随时可以翻出的刀,都清清楚楚。

    江离很快识破。

    她不再追。

    哪怕灵脉因猛地失去力量再次抽痛,她也停在原处,冷冷看他。

    姜惟的唇几乎贴上她,呼吸已经乱了,眼神却还压得很沉:“不要了?”

    “够我杀一个人。”

    江离抬手。

    刚才落在床角的银簪受新生灵力牵引,猛地飞起,擦过姜惟颈侧,直直穿透水镜。

    镜面轰然碎裂。

    一道藏在镜后的鬼影惨叫着跌出来,眉心被银簪钉穿。

    正是昨夜伸手捏碎江离灵丹的那名鬼将。

    姜惟没有回头。江离推开他,拢好寝衣:“现在够了。”

    鬼影在黑火中化为灰烬。

    殿外侍从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姜惟还坐在床沿,颈侧被银簪划出的血线缓慢渗出一滴血。

    片刻后,他低低地笑起来。

    江离走出三步,身后忽然传来床柱崩裂的闷响。

    她没有回头。

    姜惟掌下那根乌木柱已经碎成数段。

    他刚才完全可以在她杀人以前夺走银簪,也可以在吻下去时不留一点退路。

    他偏偏都没有做,于是她取了灵力、取了他的血,又借他的手清了一笔旧账,离开时连一眼也没有留下。

    “江离。”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她脚步停了,却还背对着他。

    姜惟盯着她被长发遮住的后颈,那里还留着自己掌心压出的浅红。胸口那阵没有出口的灼热被他压了又压,最后只化成一句近乎平常的话:“下次拿我作刀以前,先看着我。”

    江离侧过半张脸:“刀不需要人看。”

    床柱剩下的半截也在他手中化成木屑。

    她听见了,唇边那点血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很快消失。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比拒绝更恶劣。

    姜惟看见,胸口被银簪刺开的地方猛地又痛起来。

    他想追上去把人拖回床榻,想问她究竟笑自己哪一处没出息,手已经撑离床沿,最后却停在她刚才坐过的褶皱旁。

    她取走了够杀一个人的力量,也留下了足以让他整夜不能合眼的一点温度。

    笑声追着江离走到殿门。

    她没有回头,只把寝衣最后一根系带收进掌心,指节上还沾着他心口的血。

    “簪用得不错。”姜惟在她身后道。

    江离跨过门槛,淡声留下四个字:“不如你的手。”

    灰烬被殿风吹散。

    姜惟捻过颈侧那滴血,终于看向死去的鬼将。

    刚才她唇贴在月魄上时,连目光都没有往镜后偏过一次。

    原来她早已选好了刀,只等那把刀自己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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