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灭门之礼
002 灭门之礼
江离再次醒来时,先闻见了沉水香。 香气很淡,压在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下。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不动声色地试了试四肢。 右手能动,左肩伤口已经处理过,腰腹缠着新换的绷带。可丹田还是空的,稍一运气就传来撕裂般的钝痛。身下不是囚牢的石床,是铺了黑色云锦的宽大床榻。 云锦光滑冰凉,只盖到她腰间。 裸露的肩颈沾着几缕还没有干透的黑发,显然有人替她洗过血,也替她换过药。 江离终于睁开眼。 寝殿大得空旷,穹顶悬着一轮以夜明珠拼成的弯月,四壁没有窗,只有一圈幽蓝鬼灯。 床榻正对一面漆黑水镜,镜中映出她现在的模样:脸色苍白,锁骨与肩头尽是深浅不一的伤;雪白的肌肤和一把软腰,被长发堪堪遮住,隐隐露出一点禁忌。 床边叠着一件雪白寝衣。 江离坐起来,将寝衣披上。 那不是她的衣裳,尺寸却一点不差。 衣料掠过腰侧伤口,她眉心也没有动一下,只把系带收紧,遮住身上所有不该被看见的地方。 殿外传来脚步声。 步伐轻软,不是姜惟。 果然,进来的是一名青衣女侍,手里托着药与温水。 她低眉顺目走到榻前,还没有开口,江离就看见她右手小指少了半截。 “青鸾峰的人。” 不是问句。 女侍浑身一僵,药盏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下。 江离认人的本事向来好。 青云宗弟子遍布各峰,她不可能个个叫得出名字,却记得每一峰的服色、剑茧位置和礼仪习惯。青鸾峰修双剑,右手小指常被副剑磨出薄茧。 这女子的断指是新伤,多半为了藏住身份。 “抬头。” 女侍缓慢抬起脸,眼眶一下红了:“少宗主。” 江离认出她是三师叔座下弟子,名叫孟绾。 灭宗前夜,三师叔打开东侧阵门放万鬼入山,已被她当场斩杀。 “其余人呢?” 孟绾跪下去,压低声音:“活下来的内门弟子都被关在蚀骨台。尊主说,等您醒了,再由您亲眼看着处置。” 江离接过药盏,闻了闻。 都是温养灵脉的名贵药材,没有毒。 她却没有喝,只将药盏搁在一旁:“谁替我换的衣服?” 孟绾脸色微变。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衣带。 结尾被折进内侧,既不会硌伤腰腹,也不会在起身时自行松开。 ——十年前弃剑院里,她只纠正过姜惟一次。 行,也不必答了。 昨夜模糊的记忆随这只结一点点归位。 带血的水换过三盆,有人以手臂托着她后颈,不许伤口浸进水里。 她半途醒过一次,抓住那人腕骨,指甲已经陷进皮rou,对方也没有把手抽走。 那时她以为是梦,只记得耳边有人一遍遍数她的呼吸,数错就从头再来。 还有更零碎的触觉。 湿帕从锁骨擦过时,那只手停得太久。 药粉落到胸前、腰腹,替她上药的人呼吸忽然沉了,又立刻把薄被拉高。 她昏沉中曾向热源靠近,额头抵住一片坚硬胸膛,那人整个身体就僵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江离不愿细想,是自己先靠过去,还是体内残存的灵力先认出了他。 无论哪一种,都比被看见更难堪。 她能忍受仇人折辱,但不能忍受自己的身体在仇人怀里睡得安稳。 江离把衣襟又收紧一点。 她厌恶自己竟没有在那双手里惊醒,更厌恶姜惟比她自己还熟悉她的身体。 十年前她教他的那些细事,本该与少年一同死在阵下。 可如今全长在一个成年男人的手上,再落回她裸露的皮肤,仿佛量身定制。 殿门在这时无声开启。 姜惟已经换去昨夜沾血的外袍,只穿一身玄色窄袖长衣。腰带松松束着,领口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胸膛。 那柄长刀还悬在腰侧,刀柄银铃安静贴着他腿边。 他身后跟着两名鬼将,押着一个被打断双腿的男人。 江离看清那张脸,眼神冷了些。 陆枢。 护宗大阵的执令使,也是昨夜负责守卫东阵门的人。 万鬼入山后,这个人失踪,原来不是死了,而是投了姜惟。 陆枢被丢在寝殿中央,额头磕上黑玉地砖。 他一看见江离,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挣扎着往后缩: “少宗主,我……我是被逼的。三长老拿我全族性命要挟,我如果不开阵门——” 江离没有理会他。 她还坐在床上,雪白寝衣覆至脚背,散落的长发使她看起来比平日柔弱许多。 可她抬眼望向姜惟时,语气平静得仿佛还在问道殿上处理宗务。 “私放外敌入山,依青云律,当废灵根,受照骨钉刑,再于山门前悬尸七日。” 陆枢面无人色。 几步之外,姜惟看她这幅铁面无私的模样,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青云宗都没了,jiejie还要同我讲青云律?” “宗门存亡,不因一座山门。只要我活着,青云律就还算数。” 她声线本柔凉,受了重伤后,显得更加虚弱。 这话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两名鬼将彼此对视,眼底有不加掩饰的嘲弄。 一个灵丹尽碎的俘虏,穿着尊主亲手替她系好的寝衣,躺在尊主床上,却还敢说自己就是宗门。 亲自攻破山门的姜惟倒没有笑她。 他走到榻边,俯身拿起那盏已经凉了一半的药。 “为什么不喝?” “苦。” 这当然不是真话。 她年少洗髓时连日服用断骨草,也没有皱过眉。 姜惟却像信了。 他端着药在她面前坐下,修长手指贴住杯壁,以魔息将药重新温热。 那姿态称得上耐心,仿佛殿中没有跪着一个将死的叛徒,也没有两名鬼将在等他发令。 “加蜜。” 孟绾忙去取蜜。 陆枢趁这间隙向前爬了两步,伸手抓住江离垂在床侧的衣摆:“少宗主,救我。我是听三长老的命令,我不知道尊主真会灭宗,我可以替您指认——” 一线黑气猛地掠过,陆枢的右手齐腕而断。 鲜血溅上雪白衣摆之前,姜惟抬袖挡了一下。 血全落在他的袖口,江离身上一点也没有沾到。 惨叫猛地响起。 什么东西,也配碰她。 姜惟连眼睫都没有抬,只慢条斯理将药中的蜂蜜搅开,舀了一勺到江离唇边,“尝尝。” 陆枢疼得蜷成一团,分不来他半点怜悯,连狠,也没有。 江离看着姜惟被血浸透的衣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姜惟刚入青云宗三个月。 外门弟子把他堵在洗剑池边,逼他从江离晾在廊下的衣物中偷一件出来,以此证明他与少宗主的肮脏传闻不是空xue来风。 他没偷。 他甚至还把领头者的两根手指按进洗剑石缝里,一点点碾断。 事后跪在她门外领罚,膝下全是血,还是只问她衣裳有没有被脏手碰过。 那时他才十五岁。 这些年过去,他还是没变。 江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收回目光,淡声落下三个字:“照骨钉。” 姜惟终于抬眼。 “jiejie要亲自看?” “我要亲自问他,三师叔还把什么交给了你。” 陆枢的惨叫戛然而止。 姜惟望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场早有预料的戏。 他把加了蜜的药递到她唇边,杯沿几乎碰上她嘴唇。 “喝完,我就把人送去蚀骨台。” 江离没有接,反而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药确实很苦,蜂蜜压不住。 温热液体滑过喉咙时,姜惟的拇指抵在她下唇,替她揩去一点药渍。 动作亲昵得近乎冒犯,他眼中却没有笑意。 两名鬼将已经垂下头,不敢再看。 江离喝完半盏,偏过脸:“够了。” 姜惟没有勉强,把剩下的药接过去。 江离看着他将杯盏转了半圈,杯沿恰好对准她刚才碰过的位置。 这一转太熟,像十年前无数盏被她随手递出去的残茶,从来没有在他那里冷透。 杯沿上没有真正的唇印,只有一线被药润湿的光。 姜惟还对准那一处,喝得很慢。 江离看见他喉结随吞咽滚动一次,移开目光。 下一刻,杯盏在他掌中裂开一道纹。 她不看他时,他总要弄坏一点什么。 瓷裂声惊得孟绾跪得更低。 姜惟没有让碎片落地,五指一合,将它们连同渗出的血一起攥住。 如果江离再不看过来,他下一刻准备弄坏什么,殿中谁也不敢猜。 瓷片割进掌心,姜惟像没察觉,只问孟绾:“昨夜是谁守殿?” 孟绾报出三名鬼侍。姜惟淡淡吩咐:“换掉。看过不该看的,眼睛留下。” 江离终于重新看向他,眼里带一丝嘲弄。 昨日替她更衣的,就是他姜惟,照这条规矩,该先剜他的眼。 但到底没说出口。 那头,姜惟站起身,对鬼将说,“就依青云律,废他灵根,上整套照骨钉刑。” 罢了,又幽幽然补了一句,“别让他死太快。” 陆枢被拖出去时终于明白,求江离比求魔尊更无用。 他一路嘶声咒骂,骂她心如蛇蝎,骂她连青云最后一点血脉也不肯放过。 江离没有反应,直到殿门重新关上,才看向姜惟:“你如果只想杀陆枢,不必等我醒。如果只想折辱,也不会特意留下他的舌头——三师叔交给你的东西,才是你把人送到我眼前的原因。” 姜惟解开染血的护腕,随手扔在地上:“你倒是会猜。” “哪一句错了?” 姜惟顿了一下,低低笑出声。 他走回榻前,单膝压上床沿。 高大的阴影倾覆下来,将江离连同那身雪白寝衣一起笼住。 他伸手拨开她肩侧长发,指腹贴住她颈侧脉搏,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是否还活着。 “只猜中一半。”他俯到她耳侧,呼吸很轻地擦过耳廓,江离痒得往后退,却被他箍住腰,生生承受那股身体的颤,“另一半在jiejie自己身上。” 姜惟的手沿着她后颈向下,停在寝衣领缘。 他只是轻轻一勾,原本系得严密的衣襟就松开一点,露出昨夜新缠的绷带。 绷带打结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医修常用的活扣,而是她小时候教给姜惟的归云结。 江离眼神终于变了一点。 姜惟看得清楚,唇边笑意也深了。 “这份灭门礼,不是陆枢。” 江离颈后寒毛极轻地立起。 竟隐隐觉得,他此行,不是为了青云宗,而是为了……她。 这想象简直过于惊世骇俗。 可她还来不及细想,这厮便握住她的手,按向他胸口。 隔着单薄衣料,江离触到一个坚硬微凸的轮廓,像一块嵌进血rou的碎玉。 下一瞬,原本死寂的丹田忽然剧痛,她体内残存灵脉疯了一样朝他掌下涌去。 这是什么! 江离本能地想收手,姜惟却以五指扣住她的指缝,强迫她掌心贴得更实。 晶核之下是活人的心,跳得比刚才饮药时快。 每一下都在她手里,像他不是在展示辖制她的刑具,而是在把一处最不该交出的软弱送到她刀下。 姜惟低头欣赏她的表情。 江离掌下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直撞得晶核在血rou里发颤。 她的视线始终停在那块还不知名的晶核上,扣住她指缝的手也跟着越收越紧。 雪白月光从两人指缝间透出。 江离脸色猛地发白。 ——不!! 那、那是她碎裂的灵丹! 以及……是灵丹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月魄。 需得修行多年,有一定概率滋养出的晶核,对于修行之人而言,一体两面。 既是极强的修行速度,也是生命的源泉。 ……可是姜惟,这个不要的疯子……却把它剜出来嵌进了自己的心口…… 他想干什么? “这原是你的。”他压着她的手,让她清楚感受月魄在自己掌下与他心脏一同跳动,“也是现在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 每一次搏动,都把细微灵力送回她破裂的经脉。 那股力量太熟悉,身体先于理智生出渴求,她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紧,隔着衣料抓住他胸前。 姜惟垂眼看她。 “所以jiejie,”他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从今往后,你得靠我才能活。” —————— 喜欢么,请留言,请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