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恶鬼归来（小修）
001 恶鬼归来（小修）
江离把姜惟推进诛仙阵时，从没想过自己会因此遭到报应。 她那时站在阵外，衣摆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隔着铺天盖地的符光看他。 他浑身是血，十指攀住阵沿，骨节被诛仙剑气削得几乎见白，却始终没有求她。 只在坠下去的最后一刻，他望着她问：“jiejie，你有没有一点舍不得？” 江离没有回答。 十年过去，这句话却像一根没有拔净的刺，偶尔会在夜深时扎进她的旧梦。 她醒来后还是青云宗最无瑕的少宗主，照旧束发、佩剑，站在白玉长阶最高处受弟子跪拜，仿佛那个叫姜惟的少年从来没有翻山越岭地来过，也从来没有在她脚边留下过一摊洗不净的血。 直到今夜。 青云山的护宗大阵碎了。 整座青云山火光冲天，白玉长阶上横七竖八地躺满尸体，常年不熄的引鹤灯一盏接一盏坠入血泊。 那些生前最讲究清净仪态的长老被鬼爪撕破法袍，元神甚至来不及出窍，就叫翻涌而来的阴煞吞得干干净净。 江离从问道殿一路杀到藏剑坪。 青霜剑先折在护送父亲撤往禁地的路上，后来又断在她亲手斩杀三师叔时。 现在只剩半截剑锋，被她撑在地上。 她左肩被洞穿，腰腹也有一道极深的伤。 血沿着绛红宗服一层层洇开，倒不怎么显眼。 真正致命的是丹田——不久前，一只鬼将的手生生探进她腹中，捏碎了那颗她苦修多年才结成的灵丹。 灵力散尽的滋味并不剧烈。 起初只是冷，像有人往她骨头缝里塞了一把雪。随后四肢渐渐失去知觉，耳边刀剑与惨叫远去，漫天火星却变得格外清晰，一点一点落下来，烧穿她的衣摆。 薄绸贴住染血的腿，更多碎裂的布料堆在腰侧，狼狈得近乎可笑。 无数恶鬼盘踞四周，贪婪的目光从她沾血的脚踝一路爬上来。 有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魄甚至缠住她的小腿，冰冷阴气贴着肌肤缓慢上行。 眼看就要碰上她腿根，又故意停住，像在等着看她还能高傲到几时。 江离握紧断剑，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她并不怕死。 她只厌恶这些东西碰她。 幽魄的阴气已经漫到膝弯，隔着烧破的薄绸贴住皮肤。 她胃里泛起一阵冷而尖的恶心，后背却依然挺直。 越狼狈，越不能让这些东西看见她躲。 江离甚至把膝盖向前送了一点。这样，准备震断心脉的那只手才不会发抖。 可身体最深处还闪过一个荒唐念头： 如果姜惟还在，谁敢这样看她，眼睛早该不在了。 念头来得快，羞耻也来得更快。 她亲手杀了他，竟还在快死的时候借用一个死人的占有欲替自己壮胆。 江离把视线移回断剑，重新确认剑锋与心脉的距离，随即抬手。 一道鬼影终于按捺不住，尖啸着扑来。 江离把最后一缕残存灵力灌入断剑，剑身亮起一线极薄的青芒。 她算得很清楚，这一剑足够劈开眼前的鬼，也足够震断自己的心脉。 如果只能在受辱与死之间选，她向来不犹豫。 可断剑还没有抬起，那只鬼忽然停在半空。 不是它改了主意。 一线黑火从它眉心穿过，转眼烧遍整具魂体。 刚才还在垂涎她血rou的恶鬼连叫声都没能发出，就在她面前碎成一捧灰。 缠在她腿上的幽魄像嗅见天敌，猛地松开，伏地发抖。 四周的鬼潮齐齐退去，原本混乱的藏剑坪转眼安静下来，只剩檐木被烈火烧断时的噼啪声。 有鬼将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石面上。 “恭迎尊主。” 这一声落下，万鬼如潮伏低，呼喊层层漫过整座青云山。 “恭迎尊主——” 江离撑着断剑抬起头。 藏剑坪尽头，焚毁的山门向内坍塌。 冲天火光里，有人踩过青云宗那块断成两半的匾额，一步步朝她走来。 先入眼的是一双极长的腿，黑色窄靴踏过火焰，靴侧银扣没有沾上半点灰。再往上，是束得利落的劲装与垂至膝后的玄色外袍。男人没有佩仙门长剑，腰间只悬着一柄弧刃长刀，刀柄系着一只褪色的银铃。 铃舌早已坏了，走动时寂静无声。 江离的呼吸却停了一瞬。 她认得那只铃。 它原本有一对，是青云弟子通过第一次问剑礼时，领剑人赠下的“归铃”。 一只交给新弟子，一只留在领剑人手里。 如果试炼中走散，两只铃会彼此回应，把人带回同门身边。 姜惟还是少年时，第一次完整走完问剑台，满山长老都不肯认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于是江离就越过所有人，把其中一只系到他的木剑上，亲口认了这个师弟。 少年嫌铃声太细，嘴上说着像姑娘家的东西，当夜却反复拆了又系，直到把归云结打得再也松不开。 后来，后来……那只铃随他一起坠进诛仙阵。 如今铃舌已坏，黑绳也换过，江离还一眼认出铃身内侧那道被木剑磨出的浅痕。 男人穿过火幕，终于露出脸。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右侧眼尾斜着一道极淡的旧疤，使那张过分俊美的面孔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戾气。 他比记忆里的少年高了太多，肩膀也更宽，唯独看人时微微压下眼睫的习惯没有变。 江离不得不抬起下颌才能看清他。 这个动作牵动颈侧伤口，血顺着衣领往下淌。 十年前总仰头追她脚步的人，已经高得替她挡住了身后整片火。 江离指尖一松，断剑撞上石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灵丹碎裂时她没有失态，父亲死在她面前时她也没有。 可在那张脸完整显露的一刻，她竟觉得整个藏剑坪都随着脚下大地晃了一下。 她看见那道眼尾疤，胸口就像被十年前没落完的那一剑穿过。 ——不可能。 诛仙阵下没有活人！ 男人在离她三步外处停下。 他没有立刻唤她，也没有像四周万鬼想象的那样欣赏仇人濒死的模样。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缓慢往下，越过被血浸透的领口、残破衣襟与裸露在火光里的腿。 那目光并不yin邪，甚至称得上冷淡，却比恶鬼的垂涎更叫人难堪。 因为他看得太熟悉。 像十年前替她提裙摆、系鞋带、跪坐在榻前仰望她时，早已见得清清楚楚。 江离抓住腰侧仅剩的布料，遮住腿根。 她的动作不大，还被他看见了。 细腿在火光里，透出可怜的莹白色，扎眼得很。 男人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因她遮挡而移开目光。 相反，像在看一块所有物，没有丝毫羞耻心。 只是周遭……的眼光，未免太吵。 姜惟的耐心向来不多，微抬手，指骨在半空收紧。 距她最近的那只鬼不过多看了一眼，魂火就从眼窝里烧了进去。 ——瞬间烟消云散。 他指尖再漫不经心地轻抬。 先前围在江离身旁的数十只恶鬼同时发出惨叫，魂体被无形之力拧得扭曲。黑火自地底窜起，不过片刻，藏剑坪上就再没有一只敢抬头看她的鬼。 他这才俯身凑近她。 江离本能地捡起断剑，残锋抵上他的喉结。 剑尖因她脱力而发颤，只在他皮肤上压出一道浅白的痕。 男人看了一眼那截断剑，没有躲。 “少宗主的剑，”他开口，嗓音比少年时沉了许多，尾音却还有一丝她熟悉的凉，“如今连人都杀不了了？” “少宗主”三个字被他咬得很慢。 少年姜惟只有挨罚又不肯服软时，才会故意这样叫她。 唇角带血，眼睛却一直等她先心软。 江离盯着他，唇色因失血而苍白：“你是谁？” 明知故问。 他果然笑了。 火光越过他的侧脸，那点笑意不但没有使他温和，反而衬得眼底更幽暗。 他抬手捏住剑锋，任由断刃割开掌心，鲜血顺着修长指节淌落。 “jiejie认不出我？” 那两个字落进耳中，好似怨念深重的债主，带着累世的仇怨来找她讨还。 她的手腕被他轻易折向一旁，断剑落地。 他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蹲下身，在万鬼与青云亡魂的注视中，一把扣住她裸露在外的脚腕。 掌心粗粝、guntang，虎口横着几道陈年刀茧。 江离浑身都冷，那一点热就格外清晰。 这热，沿着脚踝一路烧进血脉。 她下意识想收腿，他五指略一收紧，已经把她从断剑旁拖了过去。 他的拇指压着她的脉。脉搏起先很稳，被他拖近以后终于快了一拍。 姜惟像等到什么，指腹沿着那一点跳动缓慢碾过去。 大掌捏住她柔软的小腿，像抓了一团软云，滑腻腻的，教人想要陷进去。 十年里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她拔剑，她求饶，她终于肯用那双从来平静的眼睛恨他。 可真正把她握住，他才发现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踝骨的一点温度不够，乱掉的一拍也不够。 他想把她抱起来，又恨她一旦离开地面，就不再像当年阵沿上的自己那样被逼得无处可退。 爱与报复挤在同一只手里，握轻了怕她走，握重了又怕她疼。 染血的裙料擦过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江离的脊背撞上他靴尖。 这姿势太低了。 十年前，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也曾伏在她脚下，但不是因为敬服。 他握住她的脚踝，把额头贴在她膝上，像一只刚学会藏起獠牙的兽，轻声求她不要嫁给谢无尘。 她当时抬脚踢开了他。 而如今他的拇指按在她踝骨内侧，恰是旧日被她踢破嘴角的那只手。 江离仰头看他。 哪怕已经这样狼狈，她脸上也没有半分哀求。 只是眼尾被烟火熏得微红，像雪地里沾了一点将凝未凝的血。 姜惟低下眼，端详许久。 江离知道他在等。 等她认出，等她后悔，等她脸上那层从不为任何人裂开的平静终于因为他碎一次。 可她只是望着他，眼尾那点被烟熏出的红很快淡下去，仿佛眼前这人，只不过是纯粹的敌人。 他最恨她这样寡淡的眼神。 姜惟的手忽然收紧。 踝骨被握得发疼，江离眉心还没动。他就俯得更低，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襟上黑火、血与一点陈旧沉水香混成的气息。那是她从前寝殿里常燃的香，他在万鬼渊待了十年，身上竟还留着。 “jiejie。”他又叫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死去十年的称谓终于重新落回舌尖。 随后他俯得更低，黑发从肩侧滑下，几乎碰到她裸露的膝。他握着她脚腕，温热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那层薄得能看见青色血脉的皮肤，声音却冷得像诛仙阵底的风。 “你也会怕吗？” 江离看着他。 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抵住他胸口。 她没有力气踢开，只把两人间的距离撑出一点。 然而，她破碎灵丹深处那股还没有显形的灵力，忽然被他心口牵动了一下。 姜惟垂眼看那只脚，没有推开，反而以掌心托住她足跟。 那姿势近乎温顺，扣住脚踝的力道却像一副刚合拢的刑具。 江离终于开口，话比表情狠：“怕你死得还不够干净。” 像是恨得不行。 姜惟安静一瞬，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 恨？ 恨也是好的。 藏剑坪侧边，一只抬头偷看江离的恶鬼忽然惨叫，双眼被黑火烧成空洞。 姜惟甚至没有转脸。 她刚才只看了那只鬼一瞬，他就要那一瞬再没有东西可以承受。 江离听见惨叫，知道这是给她看的。 她不肯斥责，也不肯移开眼睛。 斥责会承认她在意，移开又像终于被他逼退。 两个人就隔着一地尸火相望，谁都没有先松开那根已经绷到见血的弦。 藏剑坪的火在他眼里烧，烧出一个小小的、遍身是血的自己。 她忽然明白，今晚攻破青云宗的不是万鬼。 是她十年前没有杀死的报应。 ———————— 新书，求珠珠，喜欢的话请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