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他還在

    飯局，訂在七點。

    我站在衣櫃前。我打開櫃門——我停了一下。

    我拿了一件——不那麼低的。

    「……這件？」穆泉坐在床上，問。

    「……嗯。」我說，「……不那麼低。」

    他沒有說話。他看著我——他看了一會。然後，他站起來，走過來，幫我把背後，拉鍊拉上。

    「……早點回來。」他低聲說。

    「……嗯。」我說，「……我會的。」

    餐廳的包廂，在二樓。圓桌——坐了六個人。

    「……苗小姐，」傅燭站起來，拉開他身邊的椅子，「……這邊。」

    他身邊，留了一個位子。

    我坐下了。圓桌的對面，是電視台的製作人——他姓黃，五十歲，戴著金錶，笑起來，牙齒很白。

    「……苗小姐，」黃製作舉杯，「……久仰。妳的書，我女兒也在看。」

    「……謝謝。」

    「……她說，」黃製作笑，「……『爸，這個女人，好會寫。』」

    包廂裡，大家都笑了。

    我微笑。我端起杯子——傅燭伸手，按了一下我的手腕。

    「……她還要寫字，」他對黃製作說，聲音，帶著笑，「……酒，我替她喝。」

    他仰頭，把酒喝了。

    黃製作看了他一眼，笑了。

    「……傅哥，」他說，「……護得這麼緊？」

    傅燭沒有接話。他低頭，幫我把杯子，倒滿茶。

    「……不過，」黃製作夾了一口菜，說，「……說真的，苗小姐。妳書裡那些——」他比了一個手勢，「……橋段。一般女人，寫不出來。」

    包廂裡，有人笑了。

    「……寫小說的人，」我說，「……什麼都要會想像。」

    「……想像，」黃製作重複，眼睛在我身上，「……那，妳寫那些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誰？」

    「……一個，」我說，「……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包廂裡，安靜了一下。黃製作看了我一眼——他沒有再問。

    飯局到一半，黃製作喝多了。

    他站到我身邊——他低頭，看我桌上的手機螢幕：「苗小姐，下一本書，寫我們節目吧——讓主持人，當妳書裡的男主角。」

    他笑：「……保證，收視率第一。」

    他的另一隻手，搭在我的椅背上——再往前一點，就是我的肩膀。

    他的呼吸，帶著酒氣。他靠得很近——近到，我聞得到他身上的古龍水。

    我沒有動。我微笑：「……我的男主角，」我說，「……不賣。」

    包廂裡，安靜了一下。

    黃製作的笑，僵了一下。

    「……時間差不多了。」傅燭站起來，「……我送她回去。」

    他走過來，站在我和黃製作之間——很自然——他拿起我的外套。

    「……走吧，」他說，「……我送妳。」

    傅燭的車，是一台黑色的車。他開得很穩。

    車窗外面，台北的夜，往後退。

    「……黃製作的話，」他說，「……別放在心上。下一本書，妳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嗯。」我說。

    「……簽書會，」他又說，「……下週六，下午兩點，旗艦店。記得提早到。」

    「……嗯，」我說，「……我知道。」

    「……出版社，想把妳，推到前面去。」他說。

    「……推到前面去，」我低聲說，「……然後呢？」

    「……然後，」他說，「……妳會更紅。更多簽書會。更多專訪。更多——」他停了一下，「……這樣的目光。」

    「……你是在警告我嗎？」我問。

    「……不是。」他低聲說，「……我是問妳——」他頓了一下，「……撐得住嗎？」

    車窗外面，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撐不住的時候，」我說，「……我會回家。」

    他沒有說話。他把車，停在巷口。

    「……到了。」他說。

    我伸手，打開車門。

    「……苗小姐。」

    我回頭。

    他看著我。車裡的光，很暗——他的眼睛，在暗處，亮了一下。

    「……我一直都在，」他低聲說，「……妳知道吧。」

    我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說，「……謝謝你，傅編。」

    我想問他：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個。

    我沒有問。

    我下了車。

    我沒有回頭。

    我到家門口。門，從裡面開了。

    他站在門口。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身後，一眼。

    「……回來啦。」他低聲說。

    他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可是——我聽得出來，哪裡，不一樣。

    「……嗯。」我換鞋。

    「……飯局，怎麼樣？」他問。

    「……有一個製作人，喝了酒，」我說，「……把手，搭到我椅背上。他說，讓我寫他們節目——讓主持人，當書裡男主角。」

    他沒有說話。

    「……傅燭幫我擋了。」我說，「……他說，時間差不多了，送我回來。」

    「……嗯。」他說。

    沒有了。

    平常，他會問：「然後呢？」「妳有沒有吃飽？」「那個製作人，有沒有嚇到妳？」

    今天，他只有：「嗯。」

    「……穆泉。」

    「……嗯？」

    「……你，怎麼了？」

    「……沒有。」他說。他停了一下——「……妳累了。洗澡吧。」

    他轉身，走進廚房。

    我站在原地。我看著他的背影——他打開冰箱，拿了一瓶水。他沒有喝。他站在廚房裡，背對著我——很久。

    燈，在我們之間，亮著。

    我沒有走過去。

    我發現——他沒有問我，傅燭送我回來，路上，說了什麼。

    他平常，會問的。

    我洗澡的時候，水，很熱。

    我站在水裡，想：他為什麼，不問？

    他不是不關心。他是不敢問。

    以前，他什麼都問。現在——他怕聽到答案。

    我關了水。我擦乾身體。

    晚上，我洗完澡出來。他躺在床上——側著，背對著門。

    我躺下來。我從背後，抱住他。

    他沒有翻身。

    「……穆泉。」

    「……嗯，我在。」他說。他伸手，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是暖的。

    「……你還在嗎？」我問。

    「……在。」他低聲說，「……我一直都在。」

    他說了，跟傅燭一樣的話。

    可是——他沒有回頭。

    窗外，月亮，很亮。

    白晝結束了。

    今晚，我沒有睡著。

    半夜，我起來。我坐在書桌前。

    筆記本，翻開。

    我寫下：

    「黃製作說：讓主持人當妳書裡的男主角。」   「我跟他說：我的男主角，不賣。」   「傅燭說：我一直都在。」   「穆泉也說：我一直都在。」   「他們說的，好像是同一句話。」   「可是我聽得出來——不一樣。」   「傅燭的『在』，是看著我。」   「穆泉的『在』，是背對著我。」

    我闔上筆記本。

    隔天早上，他還是端了溫豆漿。

    「……喝吧。」他說。

    跟平常一樣。

    他坐在對面——他沒有看手機。他沒有說話。他看著我，喝豆漿。

    「……穆泉。」

    「嗯？」

    「……你，今天，」我停了一下，「……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他沉默了一會。

    「……沒有，」他低聲說，「……只是，」他低下頭，「……想到，妳下週六，要簽書會了。」

    「……你怎麼知道？」

    「……海報，」他低聲說，「……巷口那家書店，已經貼出來了。」

    我沒有說話。

    「……慾望女神，與她的讀者。」他低聲說，「……我每天經過，都會看到。」

    他每天，都會看到。

    時間，是他們先問過我，我才點頭的。

    我沒有告訴他。

    他是在巷口的海報上，自己看見的。

    我每天，低著頭，走過巷口——沒有看見。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一直在看。

    「……穆泉。」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是暖的。

    「……下週六，」我低聲說，「……你可以來。」

    他看著我。

    「……像上次一樣。」我低聲說。

    上次——他排隊，遞上《晴天的情書》，說：「簽『愛情停在吻』。」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低聲說。

    我看著他。

    下一場白晝，要來了。

    ——而他，會在隊伍裡。

    —   第   3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