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簽書會

    下週六，下午兩點。旗艦店。

    海報，掛在門口——「慾望女神，與她的讀者」。

    我抬頭，看了它很久。穆泉說，他在巷口的書店，每天都會看到。現在，它在這裡——很大——在我的頭頂上。

    隊伍，從門口，排到騎樓。

    出版社幫我準備的裙子，是酒紅色的。收腰，開衩——工作人員說，這就是「慾望女神」該有的樣子。

    我站在休息室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女人，很好看。領口，低低的。裙擺，閃著光。

    可是——那不是我要去簽書會穿的衣服。是「慾望女神」要穿的。

    我出門前，穆泉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好看。」他低聲說。

    「……你每次都說好看。」我說。

    「……因為是真的。」他說。

    他沒有說，今晚見。他沒有說，我會去排隊。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別人不一樣。

    簽書會開始。主持人上台：「讓我們歡迎——慾望女神，苗以薰！」

    掌聲，像潮水。

    我微笑。我坐下。我拿起筆。

    第一個讀者，是一個年輕的女生。她把書遞過來：「可以幫我寫——『給我的主人』嗎？」

    我的筆，頓了一下。

    「……好。」我寫下。我抬頭，看她——她低著頭，耳朵，紅紅的。

    她也有她的人。我心裡想。

    第二個，是一對夫妻。先生把書遞給我：「我老婆說，一定要來——她要妳簽，『致慾望女神』。」

    我簽了。太太在旁邊，笑得眼睛彎彎的。

    第三個，是一個中年男人。他一個人來。他把書放在桌上：「……我沒有要寫什麼，」他說，「……就是想看看，寫出那些字的人。」

    「……普通人的樣子。」我微笑。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謝謝妳，」他說，「……讓我太太，重新喜歡我了。」

    我簽下名。我的手，沒有停。

    「苗小姐，幫我寫——『讓我發現身體的妳』。」

    「……『我想要』——就寫這三個字。」

    「可以寫『給我的慾望女神』嗎？」

    隊伍，一直沒有斷。簽名，一本，一本。我的臉頰，已經痠了。我還是，微笑。

    我終於知道，傅燭在車上說的那句「這樣的目光」——是什麼意思了。

    一整片，都是。

    簽到一半，我抬頭，想看看隊伍還有多長。

    隊伍中間，有一個人。

    隔著五、六個人——我認得那件外套。

    他排在隊伍裡，像所有讀者一樣。他沒有看我。他看著，前面的隊伍——等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面的讀者，回頭跟他說話。我看不到他回答什麼——我只看到，那個讀者笑了。

    他不知道。我心裡想。他不知道，那個男人——是書裡的男主角。

    輪到他的時候，我的筆，已經停了很久。

    他走過來。他沒有叫我。他低下頭——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說：

    「……跟他們一樣。」

    他遞過來的，是《吻之後》。

    我接過。我低頭。書頁，是新的——他買的。

    「……簽，」他低聲說，「……『今晚，驗收』。」

    我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簽書會上，燈光很亮。隊伍，還在排。前面的人，等著。後面的人，等著。

    我寫下：「今晚，驗收。」

    四個字。

    他接過書。像所有讀者一樣——「……謝謝妳，苗小姐。」他說。

    他走回人群裡。

    我沒有辦法叫他。我沒有辦法說：你怎麼排在這裡。你怎麼等了這麼久。

    我低頭，簽下一個讀者——我的筆，是抖的。

    簽書會結束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工作人員說：「苗小姐，辛苦了。晚上出版社有慶功宴——」

    「……今天，」我說，「……我想早點回去。」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那我幫妳安排車——」

    「……不用，」我說，「……有人等我。」

    我走進休息室。門關上——我靠在門上——鬆了一口氣。

    手機，亮了。

    他：「我在門口等妳。」

    我回：「嗯。」

    我換下高跟鞋。我走出去。

    他的車，停在路邊。他站在車門旁——等著。

    我走過去。他幫我，打開車門。

    車門關上。世界，被關在外面。

    他沒有問我，累不累。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車窗外面，城市的燈火，往後退。

    上次，是傅燭送我回家。

    這次，是他來接我。

    他開車。他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到家門口。他掏出鑰匙——門開了。

    「……回來啦。」他低聲說。

    「……嗯。」我換鞋。我把高跟鞋，脫掉——「……它們，夾了我一整天。」

    他沒有說話。他把我，抱起來——往房間走。

    「……今天，」我把臉，埋進他胸口，說，「……他們一直叫我，慾望女神。」

    「……嗯。」

    「……簽了兩百多本。每一本，他們都說——想要我。」

    他沒有說話。他把我，放在床上。

    「……驗收，」他說，「……開始了。」

    他俯下身——他吻我。不是簽書會上那種、點頭微笑的吻——是等了一整天、排了一下午隊的吻——又深，又重。

    他解開我的裙子。酒紅色的——「……這件裙子，」他低聲說，「……他們看了妳一整天。」

    「……嗯。」

    「……現在，」他低聲說，「……只有我能脫。」

    他把裙子，從我肩上，褪下來。它落在地上。

    他伸手，解開我背後的內衣——他的手指，沿著我的背，滑下來。他吻我的肩。他吻我的鎖骨。他吻我的胸口——他把我的內衣，也褪下來。

    「……穆泉。」

    「嗯？」

    「……我從你排在隊伍裡那一刻起，」我啞著聲音，「……就濕了。」

    他沒有說話。他的手，從我的腰，滑下去。他摸到我腿間——那片濕，已經透了。

    「……是真的，」他低聲說，「……濕成這樣。」

    他的手指，滑進去——我夾緊他——「……啊……」

    他慢慢地，動。他彎起手指，碰到一個點——我整個人，抖了一下。

    「……穆泉……求你……」我喘著氣，「……進來。」

    他脫掉自己的褲子。他把我，壓在床上。他進入我的時候，看著我——他的眼睛裡，只有我。

    「……啊……」我叫出聲。

    「……今天，」他低聲說，聲音，貼著我的耳朵，「……妳不能叫——現在，可以了。」

    「……穆泉……」

    他動起來。又深，又重。他記得我的身體——比我自己，更記得。

    「……全世界都在看妳，」他低聲說，「……現在，妳是我的。」

    「……我是你的。」我啞著聲音說。

    他沒有停。他把我，翻過來——他的手，扣著我的腰——他從後面，進入我——

    「……驗收，」他在我耳邊，喘著氣，「……通過了嗎？」

    我沒有辦法回答。快感，從腰底，一波，一波——我抓著床單——我叫出聲——

    我到了。

    他埋在我身體裡，沒有動。他等我——等我平復——等我的身體，慢慢鬆開——他才又動起來。然後，他也到了。他悶哼一聲，把我抱緊。他沒有出來。他留在我身體裡——很久，很久。

    他把我抱在懷裡。窗外，月亮，很亮。

    「……驗收，」我啞著聲音，「……通過。」

    他笑了。他把下巴，抵在我頭頂上。

    「……我排在隊伍裡的時候，」他低聲說，「……前面那個女生說，她最喜歡妳寫的，陽台那一段。」

    「……嗯。」

    「……她不知道，」他低聲說，「……陽台，是真的。」

    我沒有說話。我把臉，埋進他胸口。

    白晝結束了。

    今晚，我是他的。

    深夜。他睡著了。

    我坐在書桌前。筆記本，翻開。

    我寫下：

    「今天，他們叫我：慾望女神。」

    「簽了兩百多本《吻之後》——每一本，都是他們的。」

    「只有一本——我簽的是：今晚，驗收。」

    「他排在隊伍裡，像所有讀者一樣。」

    「可是他們不知道——那本書裡的每一頁，都是他。」

    我闔上筆記本。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還有通告。

    —   第   4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