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被慾望的人

    錄影棚的燈，很亮。

    亮到，我看不見台下的人。我只看得見，那盞燈。

    化妝師最後一次，幫我補口紅。她退後一步，看了我一眼。

    「……好了。很美。」她說，「……像女神。」

    「……謝謝。」我說。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今天，不是米色的洋裝——今天，是一件黑色的裙子，領口，開得有點低。

    「……這是，」我問，「……今天的造型？」

    「……對，」化妝師說，「……製作人說，情慾作家，要有點——」她比了比，「……味道。」

    味道。

    我低頭，看了領口一眼。

    「……可以換一件嗎？」我問。

    「……來不及了，」她說，「……五分鐘後，開錄。」

    女神。兩個月前，他們叫我「純愛作家」。

    現在，他們叫我「女神」。

    主持人坐在對面。他五十多歲，頭髮灰白，聲音很好聽——像唸詩的人。

    「……苗小姐，」他微笑，「……歡迎。這是我們節目，第一次邀請，情慾文學作家。」

    「……謝謝。」

    「……我讀了《吻之後》，」他說，「……讀了兩遍。」

    讀了兩遍。傅燭也說過——讀了兩遍。

    「……書裡有一段，陽台上的那一段，」他看著我，「……我印象很深。」

    「……很多人跟我說，那段印象很深。」我說。

    「……因為它，」他低聲說，「……很真實。」

    我沒有說話。

    「……我有一個問題，」他說，「……妳寫這些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我微笑，「……一個畫面。」

    「……一個畫面？」

    「……嗯。像寫詩的人，在想一片月光。」我說，「……我只是，把月光，寫成別的樣子。」

    他笑了。他往前，靠了一點。

    「……書裡有一章，」他翻著書，「……寫到，女主角，在電影院裡——」他停了一下，看著我，「……那一章，是怎麼想到的？」

    「……想像。」我說，「……寫小說的人，靠想像。」

    「……想像。」他重複，微笑，「……妳的想像力，很好。」

    「……謝謝。」

    「……我很好奇，」他低聲說，「……寫那一章的時候，妳——」他頓了一下，「……有跟誰，討論過嗎？」

    「……沒有。」我說，「……都是我自己，想的。」

    「……那，」他低聲說，「……書裡的女主角，是妳嗎？」

    「……不是。」我說，「……小說而已。」

    「……那，」他問，「……妳的伴侶，怎麼看這本書？」

    我停了一下。

    「……我沒有伴侶。」我說。

    「……哦？」他微笑，「……那，像妳這樣，寫出這些字的女人——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棚裡，安靜了一下。

    燈，很亮。我看不見台下——可是我知道，攝影機，在拍。

    「……我的答案，」我微笑，「……要留給我的下一本書。」

    錄影結束。主持人站起來，跟我握手。

    他握手的時候，用了一點力。他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希望還有機會，訪問妳。」他低聲說。

    「……謝謝。」我抽回手。

    我走進休息室。門關上——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發現，我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好像，被人，從裡到外，看了一遍。

    他沒有碰我。他說的話，也都很客氣。

    但他看我的方式——好像我不是一個人。好像我是——他讀過的那本書。

    我變成，我寫的那本書。

    我拿起手機。我沒有傳訊息——我按下通話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他的聲音，低低的。

    「……穆泉。」我說。

    「……嗯？」

    「……我回家了。」

    「……好，」他說，「……我在。」

    我坐進計程車。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看了一眼我的領口。

    「……小姐，」他說，「……要去哪裡？」

    我報了巷口的地址。

    他沒有再說話。他把後照鏡，調了一下——我知道，他在看。

    我不喜歡。

    我拿出口罩，戴上。我壓低帽沿。

    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又從後照鏡裡，看了我一眼。

    我到家門口。門，從裡面開了。

    「……回來啦。」他低聲說。

    我沒有換鞋。我走過去——我把臉，埋進他胸口。

    「……怎麼了？」他問。

    「……沒有。」我悶著聲音說，「……讓我抱一下。」

    他沒有再問。他伸手，把門關上。他把我，整個抱起來——像抱一個小孩。

    「……今天，」他說，「……有人，讓妳不舒服了？」

    「……嗯。」

    「……誰？」

    「……攝影機。」我說，「……燈。主持人。」我停了一下，「……還有，我自己。」

    他沉默了一會。

    「……為什麼，還有妳自己？」他問。

    「……因為，」我說，「……他問我，有沒有伴侶。我跟他說，沒有。」

    「……嗯。」他說。

    「……我跟全世界說，我沒有你。」我重複，「……穆泉。」

    他把我放下來。他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沒有生氣。

    「……然後呢？」他低聲說，「……妳現在，有我嗎？」

    「……有。」我說。

    「……那就夠了。」他說，「……別人知不知道，沒關係。」

    他低頭，吻我。

    這個吻，跟平常不一樣。

    平常的吻，是問：「今天，好嗎？」

    這個吻，是說：「妳是我的。」

    他把我的洋裝，脫掉——一件，一件——他沒有問。他記得。

    「……穆泉。」

    「嗯？」

    「……今天，」我低聲說，「……全世界都在看我。可是，」我停了一下，「……他們看到的，不是我。」

    「……我看到的是。」他說。

    「……那就，」我啞著聲音，「……讓我記得，你是怎麼看我的。」

    他把我的內衣，褪下來。他的目光，從我的臉，落到我的胸口——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他低頭，吻我的鎖骨。他的嘴唇，一路往下——胸口，腰——他含住我的乳尖，慢慢地，吸。

    「……啊……」我抓住他的頭髮。

    他沒有停。他的舌頭，繞著那一點，打轉。我的身體，開始發熱——我的腿間，一片濕意。

    他的手，從我的腰，滑下去。他摸到那片濕——他的手指，隔著內褲，慢慢地，揉。

    「……穆泉……」我的腿，軟了。

    他脫掉我的內褲。他的手指，探進去——一根。他慢慢地，動。他按到一個地方——我的腰，整個彈起來。

    「……啊！」

    「……這裡，」他低聲說，「……對嗎？」

    我沒有辦法回答。他的手指，在那裡，畫著圈。我的身體，整個，熱起來——我咬著嘴唇——

    「……穆泉……求你……」我啞著聲音，「……進來。」

    他把手指抽出來。他脫掉自己的褲子。他把我，壓在床上——他進入我的時候，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我。

    他進得很深。他低頭，含住我的鎖骨——那個，他記得的地方。

    他的眼睛裡——沒有慾望女神。沒有那本書。沒有月光，沒有陽台。

    只有我。

    「……全世界都在看妳，」他低聲說，聲音，貼著我的耳朵，「……現在，妳是我的。」

    他動得很慢。他每一下，都讓我記得——他記得我的身體。他記得，哪裡會讓我哭。

    「……穆泉……」我哭著，叫他的名字。

    「……我在。」他低聲說，「……哪裡都不去。」

    他加快。他每一次，都整根沒入。

    「……我不要當女神，」我哭著說，「……我只要你。」

    「……我知道。」他低聲說，「……我也只要妳。」

    他吻掉我的眼淚——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看到我哭的時候。

    我的身體，整個，繃緊。我抓著他的背——我叫著他的名字。

    他到了。他把我抱緊——他的呼吸，在我耳邊，亂了。很久，很久，他才鬆開我。

    結束的時候，我趴在他身上。他的心跳，隔著皮膚，一下，一下。

    「……穆泉。」

    「嗯？」

    「……別人怎麼看我，」我說，「……我管不著。」

    「……嗯。」

    「……可是你怎麼看我，」我說，「……我很在乎。」

    「……我知道。」他說，「……我也是。」

    我趴在他胸口。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

    白晝結束了。

    ——今晚，我不是女神。我是他的。

    晚上，我坐在書桌前。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我寫下：

    「主持人說：像妳這樣的女人，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我跟他說：我沒有伴侶。」   「我說了謊。」   「但我不後悔——因為，我的答案是，只有我們兩個，才知道的。」

    我闔上筆記本。

    手機，響了。

    是傅燭。

    「……專訪我看了，」他說，「……妳表現得很好。」

    「……謝謝。」

    「……明天晚上，」他頓了一下，「……出版社有個飯局。妳，一起來嗎？」

    「……飯局？」

    「……嗯。幾個編輯，還有電視台的製作人。」他說，「……順便，談談下一本書。」

    我沉默了一下。

    「……好。」我說。

    我掛了電話。

    我轉頭，看了穆泉一眼——他坐在床上，看著我。

    「……傅燭？」他問。

    「……嗯。出版社的飯局，」我說，「……明天晚上。」

    「……好，」他說，「……早點回來。」

    「……嗯。」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   第   2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