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晝

    陽光，落在我肩上——那個早晨之後，太陽，就一直沒有下山。

    我的手機，是早上七點開始響的。

    第一通，是編輯部——傅燭的助理：「苗小姐，簽書會的時間確認了，下午兩點，書店三樓，記得提早半小時到。」

    第二通，是雜誌社：「苗老師，上次的專訪稿子，您看一下，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第三通，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我按掉了。

    穆泉從廚房探出頭：「……誰啊？」

    「……世界。」我說。

    他笑了。他把溫豆漿端出來——還是溫的。

    「……先喝豆漿，」他低聲說，「……再管世界。」

    我喝了一口。桌上，堆著昨天出版社轉來的讀者信。我拆開最上面那封。

    「苗小姐：我今年三十一歲，結婚七年。讀完《吻之後》的那個晚上，我第一次主動碰了我先生。謝謝妳——妳讓我知道，想要不是錯的。」

    我停了一下。我把信，折好，放進抽屜裡。

    「……寫什麼？」穆泉問。

    「……一封，讓我覺得值得的信。」我說。

    牆上的月曆，被紅筆圈了幾個日子——簽書會、專訪、截稿日。

    以前，我的月曆上只有一件事：寫稿。

    現在，月曆上的每一格，都是別人的安排。

    我放下杯子，走進房間，換衣服。我站在鏡子前——我穿了一件米色的洋裝，頭髮，挽成一個乾淨的髻。

    「好看。」穆泉靠在門框上，說。

    「……你每次都說好看。」我低頭，整理裙擺。

    「……因為是真的。」他說。

    出門前，我戴上口罩，壓低帽沿。

    以前，戴口罩是為了防曬。現在，是為了不被認出來。

    「……妳這樣，好像明星。」穆泉站在門口，看著我。

    「……我不喜歡這樣。」我低聲說，「……好像，不是我自己。」

    「……那就不要戴。」他說。

    「……不行。」我說，「……會被認出來。」

    他看著我。他沒有說話。他走過來，幫我把帽沿，壓得更低一點。

    「……那，」他說，「……我認得妳就好。」

    下午兩點，簽書會。書店三樓——人很多。隊伍，從櫃台，排到樓梯口。

    上一次簽書會，他們要我在書上寫「愛情停在吻」。

    現在，他們遞過來的書頁上，寫著：

    「給我的慾望女神。」

    「致讓我發現身體的妳。」

    隊伍裡，有年輕的女孩，牽著手來的——她們在我的書上，互相寫對方的名字。

    「……我們說好，」其中一個女孩，眼睛亮亮的，對我說，「……結婚前，要一起把妳的書讀完。」

    我簽名的筆，頓了一下。

    「……好。」我微笑，「……祝妳們，都找到自己的那個人。」

    女孩們笑了。她們不知道——穆泉，真的存在。

    還有中年婦女——一個人來的。她把書遞給我的時候，手指，有點抖。

    「……我跟我先生，」她低聲說，「……已經很久，沒有牽手了。」

    「……那就從牽手開始。」我寫下她的名字，說，「……慢慢來。」

    她眼眶紅了。她點頭，走開了。

    「苗小姐，書裡那段陽台——是真的嗎？」

    我簽名的筆，停了一下。

    「……是假的。」我微笑，把書遞回去，「……小說而已。」

    簽書會上，我一直微笑。微笑到，臉頰有點痠。

    他們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們看我，像看一個寫故事的人。

    現在，他們看我——像看我寫的那些故事。

    我變成，我寫的那本書。

    有一個讀者，簽完之後，沒有走。他站在我面前，看著我——很久。

    「……怎麼了嗎？」我問。

    「……沒有，」他說，「……就是想看看，寫出那些字的人，長什麼樣子。」

    「……普通人的樣子。」我微笑。

    他笑了。他點頭，走了。

    我坐在簽書桌後面，突然覺得，有點冷。

    簽完最後一個，我走進休息室。門關上——我靠在門上，鬆了一口氣。

    休息室裡，有一面鏡子。我站在鏡子前——米色洋裝，挽起的髻，嘴角，還掛著簽書會的笑容。

    鏡子裡的人，很好看。

    但那不是我。

    至少——不是全部的我。

    手機，又響了。

    是傅燭。

    「……今天的簽書會，」他在電話裡說，聲音帶著笑意，「……很成功。出版社想趁熱，幫妳辦一場大的——順便，安排一個專訪。」

    「……專訪？」我問。

    「……嗯。電視台的。」他說，「……他們想訪問——『寫出慾望的女人』。」

    「……我不是『寫出慾望的女人』。」我低聲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他低聲說，「……可是，讀者需要一個名字。一個形象。」

    「……形象。」我重複。

    「……對。」他說，「……這是這一行，不是嗎？」

    「……傅編。」

    「嗯？」

    「……你覺得，我是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妳是苗以薰，」他低聲說，「……寫了《吻之後》的苗以薰。其他的，」他頓了一下，「……是書要賣的。」

    「……書要賣的。」我重複。

    「……嗯。」他說，「……這是我的工作。」

    我掛了電話。我站在休息室裡——窗戶外面，夕陽，正在下山。

    太陽，終於要下山了。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句話，傳給穆泉：

    「我回家了。」

    他回得很快：

    「溫豆漿在等你。」

    我到家門口。門，從裡面開了。

    「……回來啦。」他低聲說。

    「……嗯。」我換鞋。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脫掉高跟鞋——它們夾了我一整天。

    穆泉伸手，幫我把簪子，抽掉。頭髮，散了下來。

    「……累不累？」他問。

    「……有一點。」

    「……那，」他說，「……進來，喝杯豆漿。」

    我把豆漿喝了一半。我放下杯子。

    「……穆泉。」

    「嗯？」

    「……今天，有一個人問我，書裡那段陽台，是不是真的。」

    他沒有說話。他看著我。

    「……我跟他說，是假的。」我低聲說，「……小說而已。」

    「……嗯，」他說，「……是假的。」

    我們對視了一下。

    「……可是，」我說，「……我寫的時候，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過來，把我抱起來——像他第一次抱我一樣，笨拙——又像他現在抱我一樣，剛剛好。

    「……那就夠了，」他在我耳邊說，「……別人知不知道，沒關係。我知道。」

    我趴在他肩上。我聞到他身上——豆漿的味道，還有，洗過的衣服，乾淨的味道。

    「……穆泉。」

    「嗯？」

    「……我今天，說了很多謊。」我低聲說，「……陽台是假的，小說而已。都是假的。」

    「……嗯。」他說。

    「……可是跟你說『我回家了』，」我說，「……是真的。」

    他沒有說話。他把下巴，抵在我頭頂上。

    「……我知道。」他低聲說。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太陽下山了。

    白晝結束了。

    ——但我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

    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我翻開筆記本——新的那一本。

    我在第一頁，寫下：

    「太陽，一直沒有下山。」   「讀者說：妳讓我發現我的身體。」   「他們叫我：慾望女神。」   「只有一個人，叫我：回來啦。」

    我闔上筆記本。

    明天，還有專訪。

    —   第   1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