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 Worse For Poor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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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曹美捧着热可可,听到这里,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这听着……”她迟疑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理解错了,“好像还行啊。” 王绯嫣看向她。 “他晚上又追来找您,还带了吃的。你们也能重新聊起来,甚至约好一起去看日月潭和扬州的月亮。”黄曹美越说越觉得这段关系还有希望,“他母亲虽然确实很过分,可他也没有站在他母亲那边。后来慢慢沟通,应该还是能解决吧?” 王绯嫣听完,轻轻叹了口气。她低头看着杯中的伯爵茶,细薄的茶雾已经散了,水面只剩下一点浅褐色的光。 “可那毕竟是他mama。”她说。 黄曹美没有出声。 “她的态度太坚决了。不是发一次脾气,也不是见过我以后不满意,过几个月就能想开的那种坚决。”王绯嫣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柄,“她觉得我来自大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判定我不适合她儿子。我的性格、学历、家庭,甚至我到底爱不爱他,都没有什么意义。” 从宜兰回到美国以后,两个人并没有马上分手。他们还是住在一起,还是会一起吃饭,欧阳骞下班后也会带她喜欢的东西回来。只是王若宓的存在仿佛变成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始终压在他们中间。 “我们甚至没有怎么吵架。”王绯嫣说,“现在回想起来,要是真能痛痛快快吵几次,说不定反而不会那么快散。” 欧阳骞偶尔会接到母亲的电话。他总是走到阳台或者厨房里去接,声音压得很低,回来以后也不说谈了什么。王绯嫣明明听见了,却故意不问,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便像是在逼他选择。 有时欧阳骞会主动说,母亲只是暂时接受不了,再给她一点时间。王绯嫣便点点头,说自己知道。可他们心里都明白,王若宓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软化,反而在一次次电话里更加确信,儿子留在美国不肯回台湾,正是被那个大陆女人缠住了。 “后来我们说话越来越小心。”王绯嫣低声道,“他怕提到他mama,我会难受。我怕问得太多,他觉得我在逼他和家里断绝关系。他下班回来问我今天怎么样,我就说还好。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也说还好。” 两个原本可以从岷山聊到阿里山、从一道菜争到一首诗的人,渐渐只剩下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他们没有互相责骂,也没有谁摔门离开,只是每天都在观察对方的脸色,努力不去碰那块已经存在的伤口。 可越是小心,能说的话便越少。 欧阳骞当时已经进入那家台胞开的金融事务所,工作做得不错,公司也愿意替他办理手续。他后来拿到了H-1B,终于可以安稳地留在美国继续工作。王绯嫣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职位,学生身份结束以后,也没有足够的理由继续留下。 “那是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她说,“我爸甚至问过我,要不要再申请一所学校的研究生。可我那时候已经不想为了留在美国,随便再读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学位了。” “那您有没有……”黄曹美停顿了一下,“就是您和那个台湾男人,有没有说过结婚?” 王绯嫣抬眼看她,脸上浮出一点很难分辨的笑意。 “我确实提到过结婚。” “那为什么没有结?” “因为我和他聊起来的时候,我感觉是我在用结婚解决我和他母亲之间的冲突。” 黄曹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区别。 “也许没有区别。”王绯嫣像是看懂了她的疑惑,“也许只是我那时候太骄傲。他母亲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地步,我就再也受不了他在那种局面下答应我的求婚。好像只要他跟我结婚,就不是他选择了一个女人,而是我终于在他母亲面前争赢了他。” 她没有强迫欧阳骞改变主意。王绯嫣订好回大陆的机票以后,他仍旧每天上班,下班以后替她整理行李。他将她容易遗忘的证件单独放进小袋子里,又把箱子称了好几次,怕她到了机场才发现超重。 他们临走前也没有大吵一架。 “机场里,他问我到了以后会不会给他打电话。”王绯嫣说,“我说会。他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 黄曹美听得心口发堵。“那您后来给他打了吗?” “打了几次。” “然后呢?” “后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王绯嫣望向窗外。细雨仍在玻璃上缓慢流淌,将街上的人影拉成模糊的水痕,“国际长途很贵,每一次接通都像在计算时间。他问我家里怎么样,我问他工作怎么样。我们都说想对方,可谁也拿不出一个能让另一个人走过去的办法。” 电话渐渐从一周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又从半个月一次变成某个节日里仓促的问候。有一次王绯嫣等了整整一个晚上,欧阳骞却因为加班错过了约好的时间。第二天他打来解释,她说没有关系,自己昨晚也正好有事。 “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她说,“我一直坐在电话旁边。” 黄曹美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她忽然想起自己一遍遍刷新特别关注,又躲在闲鱼账号后面猜测前男友如今生活的样子,眼睛便垂了下去。 王绯嫣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有停下来。 “我们就是那样慢慢不说话了。没有谁郑重其事地提出分手,也没有一封信告诉对方从今天开始一刀两断。”她说,“某一天以后,电话再也没有响。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会儿。黄曹美小声问:“那您回大陆以后,本来准备做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王绯嫣笑了笑,“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挺失败的。美国没留下,研究生也没读,原本想走的解放军艺术大学那条路早就错过了。跟家里说自己要回来时,还装得很潇洒,好像是在外面看够了,主动回国发展。” “然后呢?” 王绯嫣端起茶杯,眼里的阴霾稍稍散开,“以前邀请我拍过学生短片的那个学姐,正好也回了国内。她听说我没有工作,便把我介绍给了一个刚刚开始拍戏的新锐导演。” 那位导演也是个年轻女人,比王绯嫣大不了几岁,手里没有多少资金,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创作热情。她看过王绯嫣在美国拍摄的短片,第一次见面便觉得她的脸很适合镜头。 “她问我愿不愿意在她的新戏里演一个女二号。”王绯嫣说,“我当时连正式表演课都没有上过,只觉得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就去试了。” “然后您就红了?”黄曹美眼睛亮起来。 “哪有这么容易。”王绯嫣被她逗笑,“戏拍完以后连院线都没进,只在几个电影节上放过。不过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有人记住了我的脸,又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去演下一部。”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旗袍上的白玉兰。 “我就那样,半只脚踏进了演艺圈。” 王绯嫣没有告诉黄曹美,那些没有等到电话的夜晚,远不像她说出来的那样平静。 她刚回大陆时,家里人都以为她在美国待了几年,见过世面,回来以后自然另有打算。她也每天打扮得整整齐齐,陪母亲出门买东西,见亲戚时笑着说美国也不过如此,自己还是喜欢国内。可一到晚上,她便把房门反锁起来,坐在电话旁边,盯着墙上的时钟一点点往前走。 国际长途有时会晚几分钟,线路也不总是稳定。每当电话铃响,她都会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心脏撞得胸口发疼,接起来以后却又故意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己根本没有等。可更多时候,电话一整晚都没有响,她便从九点等到十点,又从十点等到十一点,最后趴在桌上哭得肩膀发抖。 她哭的时候也不安静。她会一边擦眼泪,一边骂欧阳骞没有良心,骂他工作再忙也不至于连十分钟都抽不出来,又骂自己为什么还要等一个连电话都不打的男人。可骂到最后,她仍会把电话线检查一遍,甚至拨去亲戚家试一下是不是线路出了问题。 有一次,她等到凌晨两点,终于忍不住拨出了那串早已背熟的号码。电话接通以前,她又猛地挂断,抱着听筒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她怕欧阳骞接起来,怕听见他的声音以后再也狠不下心,也怕他根本不在家,或者已经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晨,她照样起床洗脸。眼睛肿得厉害,她便用冷水敷了许久,再画一条比平时更浓的眼线。母亲问她是不是倒时差,她还笑着说,大概是在美国熬夜熬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她更没有告诉小美,欧阳骞没有打来电话的那些夜晚,并不是已经不再想她。 王绯嫣离开以后,他几乎把自己整个塞进了工作里。那家事务所刚刚愿意替他办H-1B,他像是怕自己稍微松懈,所有东西都会一起失去,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有时早晨六点多便开始整理材料,到了半夜仍在替客户重新核对数字,一天工作十七八个小时是常事。 同事起初以为他急着表现,还笑他是不是想在一年内做到合伙人。欧阳骞没有解释,只说自己回去也没有事。 其实他不敢回家。 那间公寓里处处都是王绯嫣留下的痕迹。浴室里有她忘记带走的发圈,厨房橱柜里放着她买来却没吃完的调味料,床头柜深处还收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密物品。他每次推门进去,都会下意识以为她还在卧室里,下一秒才想起她已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他只能工作。只要不停地看报表、打电话、计算收益,脑子里便暂时没有地方想她。可到了深夜,办公室里的人全走了,他盯着电话看久了,仍会控制不住地伸出手。 他把王绯嫣在大陆的电话号码写在记事本最后一页。每次想她想得受不了,便将号码重新抄一遍,告诉自己做完手上这一份文件就打。等文件做完,他又去找下一份,仿佛只要继续拖延,便不用面对电话接通以后,她可能冷淡地问他有什么事。 有一晚,他终于拨了出去。响到第二声时,他忽然想起宜兰旅馆里王绯嫣说过的话,想起她要他先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害怕自己仍旧只能说“我想你”,却拿不出任何别的答案,于是也在接通以前挂断了。 第二天,他工作到一半忽然流了鼻血。鲜血滴在客户的文件上,他慌忙拿纸巾去擦,越擦反而越脏。主管看不下去,命令他回家休息,他却坐在洗手间里缓了半个小时,换了一份新文件,又继续工作到凌晨。 他们都以为对方正在渐渐习惯没有自己的生活。 王绯嫣在大陆夜夜哭泣,却在电话接通时装得若无其事。欧阳骞在美国把自己熬成一具只会工作的空壳,却一次次告诉自己,她既然选择回去,自己就不应该再缠着她。他们谁也没有真的放下,只是一个等着对方追过来,一个拼命克制着不去追。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并不是因为思念淡了,而是每一次通话都太疼。 王绯嫣听见他的声音,会立刻想起宜兰的雨、旅馆里的鸭赏,还有他说要带她去看日月潭时的神情。欧阳骞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便会有一瞬间想要丢下工作、母亲和好不容易得到的身份,买一张机票去找她。可他们在电话里谁都不敢说这些,只能一遍遍问天气、工作和家里人好不好。 挂断以后,王绯嫣会抱着枕头哭到天亮。欧阳骞则会独自在办公室里坐很久,直到清洁工过来,才重新低头打开下一份文件。 他们不是不爱了,他们只是爱得精疲力竭,又年轻得不知道,沉默从来不能替人守住爱情。 说到王绯嫣半只脚踏入演艺圈,黄曹美愣了愣,低头算了一下年份。 “那段时间,应该已经是两千年出头了吧?”她问,“《蝉时雨·游园惊梦》是不是差不多也在那时候开拍?” 王绯嫣端着茶杯,轻轻点了一下头。 真正撑起整部影片的并不是那段艳丽的婚外情,而是十三年后,沈叙白已经长大的女儿沈合子报案,请求警方重新调查父亲死亡真相以后,对当年五名现场见证者展开的逐一走访。 十三年前,沈叙白在替Riviera拍摄。 那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将摄影地点设在陈开泰的江边酒吧外景。蓝星星早已知道丈夫与Riviera的关系,甚至知道沈叙白已经向那个年轻女人许诺离婚与结婚,只是她性格柔弱,又多年没有离开家庭独立生活的能力,面对丈夫时很少真正忤逆。丈夫花心,风流债不断,她所有的不满大多停留在低声劝说、哭泣和争吵里,等沈叙白不耐烦了,她便又会退回原来的位置。 那天下午,Riviera仍旧表现得像即将入住这栋房子的女主人。 拍摄结束以后,她被邀请去沈家做客,她在沈叙白家的落地窗前,当着蓝星星的面宣布,自己已经打算与沈叙白结婚。她又伸手捏起那幅浅蓝色底、印满细小星星的棉麻窗帘,说等自己住进来以后,要把这些全部拆掉,换成魏紫色的天鹅绒。 之后不出意外,蓝星星与沈叙白在二楼的卧室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在沈合子幼年的记忆里,父母的那场争吵始终围绕着Riviera,理所当然是在谈离婚。 她躲在楼梯转角处,不敢真正走进客厅,只能从断断续续的话语里猜测,父亲是不是要抛下母亲,带着Riviera离开这个家。她甚至已经开始想,假如父母真的离婚,自己究竟会跟谁生活。 可是争吵结束以后,事情却忽然变得很奇怪。 蓝星星回房间重新修补了妆容,沈叙白也换了一件外套,从楼上下来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两个人一起出门以前,蓝星星还替丈夫整理了一下衣领,沈叙白则低头对她说了什么,随后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先走。 “据沈合子说,”黄曹美几乎能背出电影里的那段笔录,“她本来以为父母要吵离婚,还害怕他们会在门口继续争执。可是他们出门的时候,看起来反而和和美美的。” 十三年后的警察听到这里,也停下来问她,所谓“和和美美”究竟是什么意思。 成年后的沈合子坐在询问室里,努力回忆那天下午的每一个动作。她说父亲和母亲靠得很近,沈叙白替蓝星星撑开伞,看上去与他们参加朋友聚会或者一家人外出吃饭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他们并没有离开太久。 再次回到酒吧以后,沈叙白继续为Riviera拍照。蓝星星也没有再吵,只替在场的人拿来饮料。她从吧台的陈越阳手里接过啤酒,亲手打开以后递给丈夫。沈叙白没有怀疑,接过来喝了几口,甚至还一边调整相机,一边让Riviera重新站到水边。 不久以后,他突然说腹部不舒服。 最初没有人觉得严重。沈叙白常年饮食不规律,拍摄时又经常忘记吃饭,胃疼了就敷衍的吃点胃药。蓝星星还说大概是胃病犯了,拿起桌上的杯子准备给他倒水,让他送服药物,可短短几分钟内,他的情况便急剧恶化,呼吸变得困难,人也很快倒在地上。 救护车赶到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警方后来在沈叙白喝过的啤酒中检测出氰化钾,确认他死于中毒。那瓶啤酒是蓝星星亲手递过去的,从证据上看,她几乎是最直接的嫌疑人。 她当天又刚刚与沈叙白发生过激烈争吵。 一个长期被丈夫背叛、即将失去婚姻的家庭主妇,在情敌当面宣布要取代自己以后,向丈夫的啤酒中投毒。这个故事太完整,也太符合所有人的想象。最初负责案件的警察很快便将调查重点放在了蓝星星身上。 黄曹美的思维在这里卡壳了一下,没有再去梳理影片里警方掌握的证据,只是想到了王绯嫣饰演的Riviera。 电影里的Riviera确实艳丽得惊人,可那一天的她又不只是艳。江边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水面反射出的亮光随着微风轻轻摇晃,使她整个人都显得明媚而鲜活,仿佛连酒吧外略显陈旧的栏杆与桌椅,也因为她站在那里而有了颜色。 沈叙白举起相机,让她稍稍侧过身体,将脸转向镜头。Riviera依言照做,一双秀丽的眼睛直直望进黑色的镜头里,眼波盈盈,里面盛着几乎无法遮掩的深情。她并不像一个正在等待摄影师指令的模特,更像透过那片玻璃,凝望着一个令她爱得浓烈、也爱得毫无保留的男人。 镜头后面的沈叙白显然也看懂了。 他握着相机的手停顿了片刻,迟迟没有按下快门。Riviera被他看得笑起来,问他是不是又忘记了自己正在工作,沈叙白这才像从某种恍惚中醒来,低声让她不要动。 快门声接连响起。 Riviera的神情没有变。她仍旧望着他,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却比笑容更加坦白。那份深情在成片里几乎没有任何遮掩,后来十三年后的警察重新查看照片时,也不得不承认,她当时确实爱着沈叙白。 拍摄持续了一整个上午。到了午饭时间,Riviera已经饿得有些受不了,便将披在肩上的薄纱取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问陈开泰今天准备了什么吃的。听说厨房里有刚做好的午餐,她立刻从栏杆旁起身,踩着高跟鞋往酒吧里面走去。 她走得很轻快,裙摆随着步伐在小腿边摇动。大概是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她还回头朝沈叙白笑了一下。 沈叙白没有回应,只站在原处望着她。 Riviera转身以后,并没有看见他的神情。可摄像机从侧后方拍到了那一瞬间,沈叙白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眼中满是浓烈得近乎沉重的感情。 Riviera走进酒吧以后,沈叙白仍旧没有马上收回视线。直到蓝星星拿着那瓶啤酒走到他身旁,他才放下相机,接过妻子亲手打开的酒瓶。 他喝了几口。 那时Riviera正在不远处吃午餐。她背对着外面的拍摄位置,一面吃东西,一面同酒吧里的人说笑,偶尔还能听见她明亮的笑声。 起初他说腹部有些疼时,Riviera甚至没有立刻站起来。等酒吧外忽然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她才猛地回过头。 沈叙白已经弯下身体,一只手死死抵着腹部,另一只手撑住桌沿。蓝星星慌忙拿起杯子替他倒水,陈开泰也从吧台后面赶了出来,只有Riviera还站在午餐桌旁,仿佛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痛苦得几乎站立不稳的男人,与刚才隔着镜头深情看着自己的沈叙白联系起来。 她放下筷子,快步朝他走过去。 那一刻,她脸上的明媚还没有完全褪去,唇边甚至仍留着刚才说笑时的一点笑意。可沈叙白已经倒了下去,那双方才盛满浓烈情感的眼睛,也再没有真正看清她。 “小美。” 王绯嫣忽然叫了她一声,打断了黄曹美对电影情节的回忆。小美惊了一下,像是刚从江边酒吧那场明媚又惨烈的午后里醒过来,手里的热可可已经举到唇边,却半天没有喝下去。 “对不起,我又走神了。”她连忙把杯子放回桌上,眼睛却还亮着,“我只是忽然想起来,王老师,您在《游园惊梦》里真的特别惊艳。都不是平面上的那种‘美’,也不只是五官好看,而是人一出现在画面里,其他东西都像被压下去了。尤其您盯着镜头的那几场戏,冲击力特别强。” 王绯嫣听得笑了起来。她没有像许多被人夸惯了的演员那样客气地摆手,只微微侧过脸,像是也在回想那个已经过去许多年的自己。 “那时候年轻。”她说,“二十八岁,脸上的rou还紧,眼睛里也有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现在让我再演Riviera,大概演不出她那种一心觉得自己能赢的样子了。” 黄曹美看着她今日水墨色旗袍上盛放的白玉兰,心想王绯嫣如今当然与二十八岁时不同,却很难说是哪一个年纪更美。年轻时的她像迎着太阳开到极盛的牡丹,鲜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如今那份艳丽沉了下来,反而像烧透以后凝住的颜色,再也不会轻易褪去。 她想着想着,嘴里的问题便比脑子更快地跑了出来:“那时候,您已经进入第三段恋情了吗?” 问完她便有些后悔。刚才还在认真夸人家的表演,下一句竟立刻又绕回了感情经历,听起来活像一个只关心演员绯闻的娱乐记者。她正想补一句“不方便回答也没关系”,王绯嫣却已经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第三次。” 黄曹美愣住了。 王绯嫣端起格雷伯爵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接着说:“拍《蝉时雨·游园惊梦》以前,我刚刚好进入第四次恋情。” “四……”黄曹美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惊讶根本藏不住,“第四次?” 王绯嫣被她的表情逗得笑意更深。“怎么了?二十八岁谈到第四次恋爱,很吓人吗?” “不是吓人,很正常。”小美连忙摇头,又老老实实地承认,“就是您刚才才讲到第二段,我以为接下来正好是第三段,然后第三段男朋友陪着您进入演艺圈,再到《游园惊梦》……我都已经在脑子里排好顺序了。” “可惜没排对。”王绯嫣说。 窗外的小雨依然连绵不断,灰白的天光落在她发间那枚玉兰花簪上。黄曹美望着她,忽然觉得王绯嫣的人生远比自己原先想象得更加曲折。她以为从美国回到大陆、开始拍戏,便会自然进入后来那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没想到中间还藏着一个从未听她提起过的男人。 “那第三段恋情是什么时候?”她忍不住问。 王绯嫣垂下眼睛,用茶匙轻轻拨了拨杯中的柠檬片。 “是在我逐渐把另一只脚也踏进演艺圈以后。”她说,“最开始拍那个女二号时,我还不觉得自己算演员,只当是替学姐和导演帮忙。后来又接了两部戏,开始有人认得我,也有人专门来找我试镜。等我终于发现,自己大概真的要吃这一碗饭的时候,他出现了。” “也是演员吗?”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却没有立刻继续。黄曹美只好捧着热可可等着,心里已经被勾得发痒。王绯嫣看见她那副既想追问又怕显得失礼的模样,唇边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 “别急。”她说,“第三次比前两次短得多,可也没那么容易讲完。” 那几年影视行业正处在高速发展的阶段,新公司、新剧组和新导演不断冒出来,只要一张脸足够让人记住,机会便会接二连三地找上门。王绯嫣拍完第一部戏不久,很快又接到了新的角色,最初只是戏份不算多的女二号,后来便渐渐有了专门留给她的位置。 她在现代剧里的生态位是都市丽人,漂亮、聪明,穿剪裁利落的套装,走进办公室时能让一屋子的男人下意识停住说话。到了古装剧里,她演得最多的是公主、王妃和权臣家的贵女,眉眼艳丽,脊背挺直,即使跪在皇帝面前,也总让人觉得她不是在俯首,而是在等待对方给出一个足以说服她的理由。 她的美从来不是顺从着男演员产生的。许多女演员与男人对戏时,会本能地收住自己的光彩,让眼神柔软一些,姿态低一些,好使画面里的男女关系显得和谐。王绯嫣却恰恰相反,她越靠近一个男人,越会显出一种压倒性的艳丽,仿佛不是她在配合对方成为故事里的女主角,而是那个男人必须先经得住她的目光,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所以我刚开始拍戏的时候,也有人不喜欢我。”王绯嫣对黄曹美说,“说我太强,跟谁都不像一对。后来导演才慢慢发现,不是不像一对,是一般的男人压不住我。” 黄曹美听得忍不住笑起来。“这倒是真的。” “当时可不算夸奖。”王绯嫣也笑了一下,“不过我不在乎。反正有人不敢用我,也会有人专门来找我。” 她就这样断断续续拍了将近一年。那时她还没有真正成名,只是开始在几个剧组之间有了姓名,片酬算不上高,工作却排得很满,常常一部戏刚刚杀青,下一边便已经通知她去试妆。她忙得没有多少时间回想美国,更没有精力去追问那部始终没有响起的电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剧组需要与一家规模很大的影视公司接洽。 对方来了几个人,制片、项目经理和两名基层助理。王绯嫣刚拍完一场戏,身上还穿着剧里的大红色长裙,头发高高盘着,眼尾被化妆师描得又长又艳。她一面听导演介绍,一面随意朝那群人看过去,目光落到最后那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助理身上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突然定在了原地。 欧阳骞。 他穿着一件并不十分合身的灰色西装,胸前挂着公司的工作牌,怀里抱着一叠需要交给剧组确认的文件。比起美国时,他似乎瘦了许多,眼窝也深了一些,头发剪得很短,站在人群最后面,安静得几乎没有人注意。 可王绯嫣一眼就认出了他。 欧阳骞也在看她。他显然早已知道今天会见到谁,脸上没有她那样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只是嘴唇绷得很紧,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发白。两个人隔着正在寒暄的人群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导演叫了王绯嫣两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接下来的谈话她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能勉强维持着表情,按照要求坐下、起身,又回到镜头前完成剩下的拍摄。她原本从不忘词,那天下午却连续说错了三次台词,最后连导演都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拍摄一结束,她甚至没来得及卸妆,便提着裙摆穿过走廊,在楼梯转角堵住了正在替公司搬材料的欧阳骞。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旁边空着的小房间,又反手关上门。 “你来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欧阳骞背靠着门,呼吸有些急,却没有躲开她的手。 “不对。”王绯嫣盯着他,脑子里乱得几乎无法组织语言,“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美国工作吗?你不是已经拿到H-1B了吗?” “辞了。” 她一时没有听明白。“什么?” “金融事务所的工作,我辞了。”欧阳骞说,“手续也没有继续办。” 王绯嫣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腕骨,力气大得几乎要在上面留下指痕,欧阳骞却一声不吭,只任由她攥着。 “你辞了?”她终于找回声音,“你花了那么久才找到的工作,公司也愿意替你办身份,你说辞就辞了?然后跑到大陆,进一家影视公司当助理?” “嗯。” “欧阳骞,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 他回答得太直白,反倒让王绯嫣说不出下一句话。她望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忽然想起美国那间金融事务所里整洁的办公桌,也想起他曾经同她谈起投资规划时,语气里那点谨慎而认真的期待。 “为什么?”她问。 欧阳骞沉默片刻,抬眼看着她。“因为我看见你拍的戏了。” “然后呢?” “我知道你开始在这一行工作。”他说,“后来听说这家公司要做你所在剧组的项目,我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离你近一点的机会,就来应聘了。” 他说得那么简单,仿佛放弃已经稳定下来的金融职位,离开美国,再从一个与影视毫无关系的基层助理重新做起,只是换了一班能够离她更近的公车。王绯嫣却听得胸口发疼,积压了将近一年的委屈和思念一下全涌了上来。 “你想离我近一点,就不能给我打电话吗?”她问,“你不会写信吗?你非要把工作辞了,跑到这里来让我看见?” “打电话的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就知道了?” “现在也不知道。”欧阳骞说,“可至少能看见你。” 王绯嫣眼圈猛地红了。她迅速偏过脸,不肯让他看见,抓着他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不需要你这样。”她说。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声音开始发抖,“你以为跑过来当个助理,站在剧组后面看我几眼,我们以前那些事情就都没发生过了?”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欧阳骞望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漂亮而成熟的答案。他不像一个已经想清楚未来的男人,只像一个离开她以后把自己逼到快要活不下去,最后终于不愿意再忍的年轻人。 “我想你。”他说,“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房间外面有人推着器材经过,轮子压在地板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王绯嫣站在那里,艳红的裙摆铺在脚边,脸上还带着剧中贵女精致而强势的妆容,眼泪却几乎要从眼眶里掉下来。 她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又恨不得立刻抱住他。 最后,她只是狠狠攥紧他的手腕,哑着声音问:“你住在哪里?” 欧阳骞愣了一下。 “公司宿舍。” “几个人一间?” “六个。” 王绯嫣闭了闭眼睛,像是被这个答案气得更加厉害。“你在美国住得好好的,跑到这里跟六个人挤宿舍?” “嗯。” “工资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字。 王绯嫣听完,终于松开他的手,扶住额头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欧阳骞站在门边看着她,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明显的红痕,神情却像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许久的东西。 “你不许再说话。”她说。 欧阳骞果然闭上了嘴。 “也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低下头。 王绯嫣盯着他看了半天,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她抬手擦掉,动作又快又狠,随后走回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低到自己眼前。 “欧阳骞。”她咬着牙说,“是你自己跑来的。” “嗯。” “以后后悔也不许怪我。” “不会。” “你最好不会。” 她说完,终于低头撞进了他怀里。欧阳骞像是早已等了太久,双臂立刻用力收紧,将她连同那身鲜艳沉重的戏服一起抱住。 那并不是一场体面的重逢。一个仍在生气,一个连退路都没有想好。他们谁也没有解决王若宓,没有谈未来,更没有说明这一次究竟算重新开始,还是延续那段从未真正结束的爱情。 可王绯嫣埋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而欧阳骞从美国追到大陆,终于再一次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