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言情小说 - ‘Til Death Do Us Part(GB/四爱)在线阅读 - 岐山与岷山(H)

岐山与岷山(H)

    在启程前往台湾以前,王绯嫣与欧阳骞之间的rou体关系已经比最初深入了许多。两个人刚刚交往时,她对他的身体更多是一种大胆而顽皮的好奇,喜欢看他因为羞耻而发红,也喜欢试探那些从来没有人碰过的边界。

    后来这种兴趣渐渐变得清晰,她不再满足于观看和抚摸,而是越来越想真正掌握他,想让那具高大、结实的男性身体被自己征服。

    美国的八十年代被誉为色情片的黄金时代,而接踵而至的九十年代则彻底掀起了各种新颖刺激的性文化浪潮。随着知名短片《Bend over my boyfriend》的上映,各种前卫的性观念被推到了前沿,情趣商店的柜台上也随之摆上了尺寸各异、专为女性设计的穿戴式假yinjing。

    在此之前,王绯嫣在性爱中的探索是原始而带有一种野性蛮横的。她曾用过圆钝的化妆刷柄、硬挺的洗碗刷柄,以及她自己的手指……一次次探入欧阳骞那处禁忌而娇嫩的深处。虽然这些日常用品缺乏安全保障,但在那个疯狂的年代与两人肆意妄为的私密世界里,那些粗糙与不确定性反而涂抹上了极具戏剧张力的真实色彩。

    直到那部短片的出现,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王绯嫣灵魂深处想要从生理与心理上彻底“征服、贯穿”欧阳骞的冲动。

    看完短片的那天下午,王绯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开了市中心那家昏暗而隐秘的情趣商店大门。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仿真的rou色与夸张的彩色,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一根纯黑色的穿戴式假yinjing上。

    黑色,沉重、冰冷,带着一种绝对的侵略感。更重要的是,在王绯嫣那近乎偏执的掌控欲里,纯黑色的硅胶表面能让她在每一次拔出时,极其清晰地看到那些从他身体最深处被带出来的、濡湿而隐秘的痕迹——那是欧阳骞对她毫无保留的打开,也是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归她所有的最好铁证。

    欧阳骞赤裸着下半身伏在床上,双腿微屈,被剃得干干净净、光滑如剥壳鸡蛋般的耻骨与会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听着外皮包装撕开的声音,下意识地想要收拢双腿,后颈泛起一片难堪的潮红。

    “别动啊。”王绯嫣坐到他身侧,手掌贴上他紧绷的腰侧,掌心的温度湿热柔和。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带着侵略性地压上来,而是先俯下身,顺着他瘦削的脊柱一寸一寸地吻下去。她的唇软软地贴着他的皮肤,从后颈、肩胛骨,一路吻到凹陷的腰窝,微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脆弱的软rou上。

    “今天不急,”她在他的腰侧轻轻咬了一下,低声哄着,“你这段时间太累了,我们慢慢来。”

    欧阳骞的呼吸随着她的吻一点点平复下来,原本紧绷如拉满之弦的身体,在她的抚摸与温存中渐渐放松。

    王绯嫣取过一旁温热的润滑凝胶,挤在大拇指和食指间抹开。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后面,而是将覆满凝胶的手掌缓缓覆盖上了他身前早已半疲软的性器。

    “唔……”欧阳骞发出一声低哼。

    她的手掌带着顺滑而略显冰凉的介质,沿着他柱身的青筋慢条斯理地滑动着。她的动作极其耐心,指腹轻柔地揉搓着极其敏感的马眼与系带,又时不时向下,用掌心将他沉甸甸的囊袋包裹住,温柔地抚弄、提拉。

    “绯嫣……嗯……”欧阳骞被这股铺天盖地的温柔弄得有些迷茫。前所未有的细腻照顾让他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湿润,下半身那根器官在她长达十分钟的慢揉下,再次不可抑制地充血、变硬,顶端不断渗出透明的前液,将她的手掌打得愈发湿滑。

    “真乖。”王绯嫣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哑娇嗔,带着一股诱人深入的魔力。

    见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前方的快感吸引,身体也彻底软化下来,王绯嫣的另一只手才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去。

    沾满润滑的食指揉上了那处紧闭娇嫩的褶皱。她没有急着探入,而是用指腹在外围慢圈圈地打着揉搓,一点点将凝胶推入皮肤的纹理中。等那里的rou壁被揉得微微发烫、松弛,她才顺着微张的缝隙,将整根手指温和地滑了进去。

    “啊……”欧阳骞浑身一抖,腰肚抽搐了一下,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剧烈的异物排斥。

    “放松……看着我,阿骞。”

    王绯嫣低头亲吻他的侧脸,指尖在他体内寻找着敏感的褶皱,浅浅地抽动、扩撑。一根手指,两根手指……直到三根手指都能在他体内顺畅地进出,带来黏腻清晰的水声时,欧阳骞整个人已经有些被揉得发烫、发迷糊了。他甚至主动向上微微挺腰,去迎合她手指的按压。

    直到此时,王绯嫣才缓缓系紧了身上的皮带。

    那一根纯黑色的穿戴式假yinjing在灯光下散发着冰冷而霸道的漆黑光泽。它粗壮、沉重,带着一种天然的征服意味。

    王绯嫣将冰凉硕大的前端抵上了他已经被扩得湿软红肿的入口。

    “可能会有点胀,听话,深呼吸……”王绯嫣伸出一只手,与他紧紧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牢牢托住他饱满的臀rou。她贴在他耳边,轻柔地哄着:“别怕,我在呢。”

    欧阳骞深吸了一口气,顺从地闭上眼睛,抓紧了她的手。

    下一秒,王绯嫣不再犹豫,腰腹沉稳而有力地向前一顶——

    “不……啊——!!”

    那根纯黑色的巨物带着不可阻挡的横蛮力道,顶开了软rou的包裹,一寸寸、极具存在感地碾进了他身体的最深处!

    充实到极致的胀痛与难以言喻的贯穿感瞬间击穿了欧阳骞的大脑。他整个人高高弓起腰身,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溢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失控快感的长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根纯黑色的硬物如何霸道地撑开他的体内,将他最后的防线一捣到底。

    王绯嫣没有立刻抽动,而是深深地埋在他体内,将他牢牢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他汗湿的额头发丝。

    “进去了……”她贴着他的唇,嘴角的弧度危险又满足,“阿骞……你现在被我完全填满了。”

    灯光昏黄地斜照下来,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拉得修长。

    王绯嫣贴着他的耳廓,呼吸带着guntang的热意,腰腹沉稳而有节奏地开始抽动。每一次狠狠顶入最深处,再慢条斯理地缓缓拔出,那根纯黑色的穿戴式假yinjing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令人血脉偾张的弧度。

    正是这种绝对的“黑色”,带来了近乎罪恶的视觉冲击。

    没有rou色或粉色的掩饰,在沉重的纯黑底色衬托下,硅胶表面上每一次进出所带出来的东西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一干二净——那是他体内存留的温热粘液、晶莹顺滑的润滑凝胶,以及被极度开拓后肠壁分泌出的湿润水痕。透明而亮晶晶的水沫粘附在漆黑的柱身上,在灯光下闪烁着yin靡而真实的光泽,连同每一次拔出时带出的细小牵丝,都无处遁形。

    这种毫无保留的视觉剥离,彻底撕碎了最后的遮羞布。

    “看着……”王绯嫣并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一只手强硬地扣住他的下巴,逼着他睁开眼来看向镜子,“阿骞,睁开眼睛看看。”

    欧阳骞原本正迷乱地仰着脖子喘息,被迫睁开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

    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根纯黑色的硬物正肆意在他体内进出,看到那上面沾满的、完全属于他体内被带出来的湿润痕迹时,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如同高压电流般从脊椎直冲大脑!

    “唔……啊!别……别让我看……”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捏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出死白。可即便羞得眼角不断渗出生理性的泪水,那根被黑物带出的体液与羞耻感双重刺激的性器,却失控地在他身下弹跳、充血,抖落出一股又一股清亮的前液。

    “带出来这么多……”王绯嫣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的占有欲狂暴涌动。她不仅没有放过他,反而借着这股湿润加重了撞击的力道,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他最脆弱的敏感点,“你全身上下、连最里面的水分,全都是我的。”

    纯黑色的器具在湿热的体内频繁吞吐,那些被清晰带出的痕迹随着抽插被一点点磨开,水声黏腻得可怕。

    欧阳骞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这根黑色的巨物将自己体内的一切赤裸裸地带出、暴露在空气中。他红透了脸,带着哭腔与无尽的失控,顺从地随着她的撞击向前挺腰,彻底沉沦在这场绝无保留的剥夺与臣服之中

    她想征服他。

    并不是要将他变得卑微,也不是要夺走他作为男人的什么东西。她只是想让这个强壮、沉默、在外面始终保持体面的年轻人,愿意因为爱她而向她敞开最深的一层身体。她也想让他知道,这种交付不会使他失去尊严,只会让他更加完整地成为她所爱、也只属于她的欧阳骞。

    王绯嫣回到旅馆没多久,房门便被人敲响了。她原本以为是服务生,打开门才看见欧阳骞站在外面,肩头和头发都被雨水打湿,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连伞都没有好好撑。

    “你来干什么?”她问。

    “来看你。”

    “看我有没有被你妈气死?”

    欧阳骞没有接这句话,只低头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外套下摆往地毯上滴。王绯嫣看了他几秒,终究还是侧过身让他进来,又从浴室里拿了一条毛巾扔给他。

    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靠墙的桌子和两把椅子。王绯嫣坐到床沿,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沉默地擦头发,心里的火一点也没有消下去,反而因为他那副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烧得更旺。

    “你妈为什么那么恨大陆?”她终于问,“我今天第一次见她,她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没问清楚,就已经认定我是来骗你的。她恨的是我,还是所有大陆人?”

    欧阳骞握着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

    王绯嫣冷笑:“她说得可清楚了。”

    “我是说,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连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欧阳骞在椅子上坐下,毛巾搭在膝上。他看着地毯上一小片被雨水浸深的颜色,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为什么那么恨大陆?”她问,“我不过说了一句跟你外公是同省老乡,她就像听见我来抢你们家的东西一样。”

    欧阳骞没有立刻回答。他拿毛巾擦了擦头发,动作比平时慢得多。

    “她跟我外公一直处得不好。”他说。

    王绯嫣抬起眼睛:“你外公不是大陆人吗?”

    “是。外公和外婆祖籍都跟你一样,是那个省的。”欧阳骞说,“只是外婆家在四五年以前就已经生活在台湾了。她是在这里长大的,对她来说,祖籍是祖籍,家是家,不是一回事。”

    “那你外公呢?”

    “他一直觉得大陆才是故乡。”

    外公来到台湾以后,许多年里都没有真正承认这里是自己的家。他保留着原来的口音、饮食和生活习惯,也总爱说故乡的人情、天气与旧日生活。王若宓小时候只要说自己是台湾人,父亲便会纠正她,说她祖籍在哪里,身体里流的又是谁家的血。

    “他现在还这样?”王绯嫣问。

    欧阳骞点了点头:“还这样。”

    王绯嫣愣了一下。她原以为那位同省外公只存在于遥远的家族往事里,没想到对方仍然活着,而且至今还在用祖籍定义自己的女儿与外孙。

    “外婆在的时候,会拦着一点。”欧阳骞继续说,“她也认祖籍,可她不会把台湾说成一个暂住的地方。她在这里念书、长大、成家,认识的人也都在这里。外公要是说迟早要回去,她就会问,回去以后住哪里,靠谁生活。”

    “后来外婆去世了?”

    “嗯。”

    外婆去世以后,家里再没有人替他们缓和。王若宓愈发厌恶父亲反复强调的大陆故乡,外公也更加看不惯女儿把自己说成纯粹的台湾人。父女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座县城里,却像分别站在海峡两岸,谁也不肯朝对方走近一步。

    民进党刚刚兴起时,王若宓几乎立刻便加入了。她替地方党部联络人、找场地、印传单,很快成了宜兰当地一个小头目。欧阳骞小时候并不完全明白她为何如此投入,只知道母亲每参加一次活动,回来面对外公时,说话便会更坚定一些。

    “所以她加入民进党,是为了反抗你外公?”王绯嫣问。

    “也不全是。”欧阳骞想了想,“她本来就认同那些主张。只是外公越说她是大陆人的女儿,她就越要证明自己不是。”

    “那我就活该被她拿来证明?”

    欧阳骞被问得说不出话。

    王绯嫣放下扶着额头的手,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外公把大陆当故乡,是他的事情。你母亲要反抗她父亲,也是她的事情。我既不是你外公,也没有要求她承认大陆是她的家。她凭什么一见面就问我是不是要靠你办身份?”

    “她不该那么说。”

    “她不只是说错了一句话。”王绯嫣看着他,“她连我是谁都不想知道。只要知道我是大陆来的,她就已经认定我有问题。”

    欧阳骞低着头,手里的毛巾被攥得很紧。“她以前听见我提大陆同学,也会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见到你以后,她会不一样。”

    王绯嫣听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也很冷。

    “因为你觉得我足够漂亮、足够聪明、足够讨人喜欢,所以应该能让她破例?”

    欧阳骞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可问题不在我值不值得她破例。”王绯嫣说,“问题是她根本不该把所有大陆人先当成坏人,再挑几个看得顺眼的赦免。”

    欧阳骞坐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然知道母亲今天的态度不对,可他也是第一次被迫将家里的这些事情摊开来看。过去他只觉得外公和母亲政治立场不同,见面容易吵架,从未真正想过,他们的争执已经渗进母亲看待每一个大陆人的方式里。

    “外公知道你带我回来吗?”王绯嫣问。

    “还不知道。”

    “你母亲不让他知道?”

    欧阳骞迟疑片刻:“她不希望你见他。”

    王绯嫣立刻听懂了。王若宓一面讥讽她攀认老乡,一面又害怕自己真的见到那位同省老人。她或许担心父亲因为久违的乡音而对王绯嫣亲近,也担心那个她努力拒绝多年的故乡,会借着一个年轻大陆女孩再次走进家门。

    “原来如此。”王绯嫣说。

    “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她抬头看他,“你母亲不是怕我骗你。她是怕她父亲喜欢我。”

    欧阳骞沉默下来。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房间里只剩下沉闷的水声。王绯嫣终于明白,王若宓今日对她的敌意并非凭空产生,却也因此更加疲惫。她不过是来见男友的母亲,却被强行放进了一场持续几十年的父女战争里。

    “我不想替你外公向她道歉。”她说,“也不会为了让她满意,否认自己是大陆人。”

    “我没有要你否认。”

    “可你母亲要。”

    王绯嫣看着他,眼里既有愤怒,也有一种隐约的失望。“欧阳骞,你可以理解她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可以理解。但理解不能变成她伤害别人以后,所有人都只能让着她的理由。”

    欧阳骞低声说:“我会跟她谈。”

    “怎么谈?”

    他再次答不上来。

    王绯嫣靠回床头,疲惫地闭上眼睛。她现在最不想听见的,便是一个还没有想清楚的男人向她保证自己会解决一切。

    “你先回去吧。”她说,“等你知道自己准备跟她说什么,再来找我。”

    欧阳骞仍旧坐着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穿上那件半湿的外套,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她。

    “我外公如果见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所以你母亲才更不会高兴。”

    王绯嫣没有睁开眼睛。欧阳骞站在原地片刻,最终轻轻关上房门,重新走入宜兰绵延不绝的雨里。

    晚上将近九点,房门又被敲响了。

    王绯嫣原本已经洗过脸,换上旅馆里宽松的睡袍,听见声音时还以为是服务生。她赤着脚走过去,从猫眼里看见欧阳骞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头发倒是干了,神情却仍旧有些拘谨。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没有立刻让他进来。

    “又来干什么?”

    欧阳骞抬了抬手里的纸袋。“带了点吃的。”

    王绯嫣本想说自己不饿,可鸭赏的咸香已经从纸袋里透了出来。她这才忽然想起,自己从早晨到现在几乎什么都没吃,只在王家喝了半杯茶,后来一路生气回到旅馆,连晚饭也忘得一干二净。

    她沉默片刻,终于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欧阳骞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将东西一样样摆到桌上,有切好的鸭赏,还有几块宜兰牛舌饼,另带了一瓶水和两双竹筷。鸭赏颜色深红,切得薄薄的,边缘带着一点油光,牛舌饼则扁而修长,叠放在透明包装里。

    “来尝一尝,这些算宜兰名产。”他说。

    “你下午怎么不拿出来?”王绯嫣问。

    “本来想等吃饭的时候再说。”欧阳骞顿了一下,“后来没等到。”

    王绯嫣听懂了,也没有继续挖苦他。她坐到桌边,夹起一片鸭赏放进嘴里,咸香和烟熏味慢慢散开,空了一整天的胃也终于醒了过来。她原本只想吃两口,没想到一动筷子便停不下来,很快又拆了一块牛舌饼。

    欧阳骞在她对面坐着,看她吃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好吃吗?”

    “还行。”

    “只是还行?”

    “你想让我夸到什么程度?”王绯嫣抬眼看他,“难道要我说,吃了一口鸭赏,立刻决定原谅你妈?”

    欧阳骞神情一僵。

    王绯嫣看见以后,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重了。她低头咬了一口牛舌饼,酥脆的薄皮在齿间碎开,过了片刻才说:“东西是好吃的。你妈的事情另算。”

    “嗯。”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欧阳骞没有再急着解释母亲,也没有说那些听起来很好听、实际上却毫无用处的保证。他只是替她拧开水瓶,又把装鸭赏的纸盘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

    王绯嫣吃了几口,情绪终于没有刚回来时那么绷紧。她想起下午没有问完的事情,便用筷子轻轻点了一下盘沿。

    “你外公叫什么?”

    欧阳骞抬头看她:“姓王,名思言。思想的思,言辞的言。字子岐,岐山的岐。”

    王绯嫣原本还低头吃着东西,听见这个字,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岐山的岐?”

    “对。”

    “那倒巧了。”她立刻坐直了些,“我爷爷的大名叫王岷,岷山的岷。”

    欧阳骞也来了兴趣:“也是山字旁?”

    “对,岷和岐放在一起,确实像是有点缘分。”王绯嫣放下筷子,伸手在桌面上比画起来,“岷山在川甘交界,是很大的山脉,也是长江水系和黄河水系的分水岭之一。九寨沟和黄龙都在岷山山脉里,那一带还是大熊猫和川金丝猴的重要栖息地。”

    欧阳骞听得很认真。“你去过?”

    “小时候去过一次九寨沟,可惜那时太小,只记得水特别蓝。”她说起这些,方才还冷淡的眉眼渐渐鲜活起来,“岐山我倒没去过,不过知道它在陕西宝鸡,是很有历史的地方。周室肇基,凤鸣岐山,说的都是那里。”

    “凤鸣岐山我听过。”欧阳骞说,“我外公以前提过。”

    “那他取字子岐,应该不是随便取的。”王绯嫣笑了笑,“岐山又不只是有周公庙和古迹。那边的臊子面、擀面皮也很出名。你外公取了这么古雅的字,不知道爱不爱吃擀面皮。”

    欧阳骞也笑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喜欢吃面,而且一定要加醋。”

    “那八成有点关系。”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竟就这样从名字聊到了山脉,又从山脉聊到了吃食。刚才被王若宓几句话撕开的疏离,仿佛暂时被鸭赏的咸香和牛舌饼的甜味缝了起来。

    欧阳骞说,台湾山很多,所以才被人叫作宝岛。他小时候听得最多的是阿里山,学校里也常唱到那里,却一直没有真正去过几次。

    “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王绯嫣顺口接了一句。

    “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她笑起来,“我小时候还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阿里山的人都那么会唱歌。后来又觉得,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壮族人好像也很会唱。要是哪天把阿里山的原住民和广西的壮族人放在一起,说不定能从早唱到晚。”

    “你去过广西吗?”

    “没去过,但我知道那里有一座特别可爱的山。”

    “什么山?”

    “象鼻山。”王绯嫣用手在半空中勾出一道弧线,“山像一头大象,鼻子伸进水里。全大陆最可爱的山大概就是它了,看着一点都不威严,好像只是口渴了,趴在江边喝水。”

    欧阳骞被她逗笑。“你们大陆的山很多,连最可爱的山都要评一个出来?”

    “当然。山也各有性格。”她说,“岐山适合讲历史,岷山适合藏神仙,象鼻山负责可爱。”

    “那台湾呢?”

    “台湾的山我还没看过,怎么知道?”

    “我可以带你去看。”

    王绯嫣夹鸭赏的动作停了一下。

    欧阳骞看着她,又补了一句:“阿里山,还有别的地方。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像下午那样避开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她才若无其事地问:“台湾不是还有日月潭吗?”

    “有。”

    “好不好看?”

    “我觉得好看。”欧阳骞说,“早上的雾很漂亮,水也很静。你要去的话,我带你去。”

    王绯嫣托着下巴看他,嘴角终于重新浮起一点笑意。“那你带我去看日月潭。”

    欧阳骞刚要点头,她又接着说:“以后我带你去看二十四桥明月夜。明月满江,水面上都是亮的。”

    “在哪里?”

    “扬州。”

    “你去过吗?”

    王绯嫣顿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欧阳骞愣住,随后笑出了声。“你自己都没去过,就说要带我去?”

    “没去过才要一起去。”她说,“我要是已经看过了,再带你去,那叫导游。我们两个都没看过,才叫一起看。”

    欧阳骞脸上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他点了点头,认真得像是在答应一件已经写进行程表里的事。

    “好。”

    王绯嫣也低下头笑了。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提王若宓,也没有提下午那栋让人窒息的房子。大陆和台湾不再是两套互相争夺的身份,只变成了阿里山与岷山,日月潭与扬州的月色,是两个年轻人都还没有看过、却已经想象着要一起抵达的地方。

    欧阳骞又替她夹了一片鸭赏。“你外公为什么叫王岷?”

    “不知道。”王绯嫣说,“他老人家不太爱解释自己的名字。不过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岷字很好看,左边一座山,右边一个民,好像山里住着许多人。”

    “这解释对吗?”

    “多半不对。”

    “那你还讲得这么认真?”

    王绯嫣瞪了他一眼。“小时候的理解,哪管对不对?至少比你那个什么都不告诉你的外公有意思。”

    “他不是不告诉我。”欧阳骞说,“他只是说起以前的事情时,常常讲到一半就停了。”

    王绯嫣的神情稍稍认真起来。“他身体好吗?”

    “还可以。年纪大了,腿脚没有以前方便,不过人很清醒。”

    “他住在哪里?”

    欧阳骞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片刻,他才说:“也在宜兰,离我妈家不远。”

    王绯嫣听懂了他的犹豫。“你妈不想让我见他。”

    “嗯。”

    “可你觉得他会愿意见我?”

    “我觉得会。”欧阳骞低声说,“他听见你的口音,也许会很高兴。”

    王绯嫣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最后一块牛舌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他。

    欧阳骞接过来时,两个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明天再说吧。”她说。

    这句话既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可欧阳骞仍旧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从她那里得到了一点可以继续留下的余地。

    窗外的雨还在下,宜兰的夜色潮湿而安静。旅馆的小桌上剩着鸭赏的油光和牛舌饼掉下来的碎屑,两个人却已经从岐山聊到岷山,又从阿里山聊到了扬州的明月,仿佛只要世上还有这么多山水没有一起看过,他们的故事便不该在王若宓那几句难听的话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