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与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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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曹美听得入了迷,手里的卡布奇诺早已凉了,额外加进去的巧克力酱沉在杯底,她也忘了再喝。王绯嫣讲到欧阳骞背着她在房间里走,又问她毕业后的打算时,小美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一点笑意,仿佛隔着二十多年,也能看见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如何稳稳托住她的双腿。 “他对你真的很好。”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一个只会感叹爱情的普通观众,连忙抓了抓头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补充道,“其实我那个前男友也是。” 王绯嫣刚刚端起薄荷茶,闻言抬了抬眼睛。她没有立刻追问,只安静地等着,眼神里却已经有了几分兴趣;黄曹美被她这样看着,反倒更不好意思了,低头用小勺搅了搅已经不太能搅动的巧克力酱。 “有一次我骑小电驴摔了,尾巴骨骨折。”她说,“医生说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只能少坐、多躺,慢慢养。可我那时候还要上课,也不可能每天趴着去学校,坐普通椅子又疼得受不了。” 她当天就查了许多资料,拜托他帮忙买个甜甜圈坐垫。他的行动很迅速,第二天买来一个中间空着的甜甜圈坐垫。那东西颜色很丑,鼓鼓囊囊的,抱在手里像一个过时的游泳圈。 “那一个多月,他每天陪着我。”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轻下来,“我上楼走得慢,他就跟在后面,怕我摔。坐久了疼,他就提醒我站起来走一走。” “那个坐垫特别丑。”她忽然又说,“粉红色的,上面还有一圈白色波点。我那时候一直嫌弃,说拿去学校太丢脸了,可后来搬家的时候,我还是把它带走了。” 王绯嫣端着薄荷茶,没有问她既然伤早已好了,为什么还留着那个坐垫。她只是垂下眼睛吹了吹杯中浮动的薄荷叶,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黄曹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连忙解释:“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啦。就是还能用,扔了有点浪费。后来偶尔腰疼,还可以拿出来坐一坐。” “嗯。”王绯嫣应了一声。 她没有拆穿这句解释。一个已经不再需要的甜甜圈坐垫,跟着黄曹美从旧住处搬到了新住处,到现在还被好好收着,究竟是为了腰,还是为了那个曾经每天陪她慢慢上楼的人,恐怕连小美自己也不愿意分得太清楚。 黄曹美等了片刻,见王绯嫣没有追问,反而悄悄松了口气。可那点松弛只维持了一会儿,她便又忍不住抬起头:“所以我刚刚听你说……你第二个男朋友照顾你,就觉得很甜。他是不是也陪了你很久?” 王绯嫣的手指在杯柄上停了一下。她此前讲述那两段往事时,从未说出男方的名字。第一段里,他是那个在大学里认识的台湾男孩。第二段里,他又成了她重病以后重新走近的人。她故意省去了中间那些纠缠,也没有告诉黄曹美,那个被她称作“第二次恋情”的男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换过。 “算是很久吧。”王绯嫣说。 黄曹美点点头,眼神里仍带着方才听故事时的柔软。她似乎想象出了另一个与前任不同的男人,也替王绯嫣庆幸,在第一段恋情结束以后,还有人愿意如此不辞辛苦地照顾她。 “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又分手了?”她问完,像是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连忙补充,“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他对你那么好,你好像也很喜欢他。” 王绯嫣没有立即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薄荷茶,茶水已经不像刚端上来时那么烫了,入口只剩下一点温热的清凉;她望着杯中舒展开的叶片,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说:“因为他的母亲。” 黄曹美愣了一下:“他mama不喜欢你吗?” “这件事有点复杂。” 王绯嫣说完便没有继续解释。她的神色并不冷淡,只是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那几个字背后藏着一段太长的旧事,若真要展开,便不会只是这一次采访能够容纳的篇幅。 不知不觉间,咖啡馆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玻璃窗上浮出屋内模糊的倒影,王绯嫣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终于起身披上外套,说自己今天先讲到这里;如果下周五没有别的安排,她愿意再来,继续把后面的事情告诉她。 黄曹美连忙跟着站起来,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地点头。“您有时间就好,不用特意迁就我。”她一面替王绯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一面诚恳地道谢,“今天已经讲了很多,我真的特别感谢您。” 王绯嫣接过围巾,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提她方才说起前男友时的神情。她只嘱咐小美晚上回去注意安全,随后推门走进夜色里;黄曹美站在门边目送她上车,直到那辆车汇入街道尽头的灯流,才转身收拾录音设备和笔记本。 她搭上了回家的地铁。这个时间车厢里仍有不少人,刚下班的上班族垂头看着手机,几名学生挤在门边说笑,小美找到一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下,将包抱在腿上,照例先点开了那个被自己设为特别关注的账号。 没有更新。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结果,却仍要亲眼确认一遍。页面上的最后一条动态依旧停留在几周以前,她盯着看了几秒,又退出去,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像是明知下一步不该做什么,最后还是熟练地点开了闲鱼。 那个账号是他在两人分手以后才注册的。黄曹美偶然发现闲鱼可以通过通讯录寻找熟人,便用他的手机号搜到了。最初她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卖两个人恋爱时一起买过的东西,后来却不知不觉养成了隔几天便去看一眼的习惯。 她甚至觉得,这个分手以后才出现的账号,像是给了她一次重新认识他的机会。她从他卖掉的旧书、耳机和游戏卡带里,猜测他最近在看什么、喜欢什么,又从他买过的收纳盒和二手小电器里,拼凑出一个没有她参与的新住处;这些东西细碎得近乎无聊,却比社交平台上精心挑选过的照片更加贴近生活,仿佛只要顺着那些交易记录往下看,她就仍能悄悄跟在他身边。 今天账号里多了一条新的评价。 黄曹美的心忽然跳快了一下。她点进去,发现他似乎从一位女卖家那里买了什么东西,可商品页面已经无法查看,只剩下一张模糊的默认图标;卖家的昵称也被系统隐去大半,只能看出对方的头像颜色明亮,评价里的语气十分活泼。 “很细心的小伙子,还特意问了包装的事情,希望你的女朋友会喜欢呀~” 黄曹美盯着那行字,最初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地铁恰好驶入隧道,车窗外骤然变成一片漆黑,她在玻璃上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也看见屏幕里那几个再简单不过的字——你的女朋友。 她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也许卖家只是随口猜的,也许他买的是送给jiejie、同事或者别的朋友的礼物,也许他说过什么,才会让对方如此笃定;商品已经看不到了,卖家又是匿名,她连那究竟是一只手工杯、一条项链,还是一个毫无暧昧意味的小玩意儿都不知道。 可越是什么都不知道,想象越能毫无阻碍地生长。她想象他认真询问包装的样子,想象他挑选礼物时反复比较的样子,也想象有另一个活泼的姑娘收到东西后惊喜地笑起来;他曾经也这样替她挑过礼物,明明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却会提前许多天查尺寸、看评价,再假装若无其事地递给她。 黄曹美的心又一次碎了,那种疼痛并不剧烈,没有让她掉眼泪,也没有使她立刻关掉页面。她只是安静地靠进座椅里,手机仍握在掌心,屏幕过了一会儿自行暗了下去。地铁线路图上还有十五站,她望着对面车窗中不断闪过的灯光,忽然觉得这条回家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下午的时候,她还能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对王绯嫣说,那个粉红色的甜甜圈坐垫只是没有坏,扔掉太浪费。此刻她却终于无法再骗自己,她留下的何止是一个坐垫,她甚至保存着他的手机号,特别关注着他的动态,翻看他每一条无关紧要的交易记录,从陌生卖家的一句话里寻找他是否已经爱上别人的证据。 可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勇气真的去问他。 她怕那个“女朋友”只是误会,更怕那不是误会。怕自己贸然出现,会显得可笑又难堪,也怕他礼貌而疏远地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于是她只能坐在离家还有十五站的地铁上,隔着一个匿名账号和一件看不见的礼物,想象着自己曾经最熟悉的人,正把从前给过她的细心,一点点交给另一个姑娘。 地铁继续向前行驶,黄曹美靠在座椅上,手机已经熄了屏,掌心却仍紧紧握着它。车厢里有人起身,有人坐下,报站声一次次响过,她始终没有抬头,只在一片嘈杂而陌生的人声中,想起了王绯嫣主演的那部《蝉时雨·游园惊梦》。 电影里,沈叙白第一次见到Riviera不久,便拒绝了她做自己模特的请求。他当时说得十分克制,仿佛已经清楚地预见到危险,也知道这个年轻姑娘一旦真正进入他的镜头,便不会只停留在摄影棚里。可仅仅一个星期以后,主动去找她的人还是他。 那一段rou体关系拍得很美,也很凶。镜头没有解释沈叙白如何在七天内推翻了自己所有的顾虑,只让他在事后望着Riviera,承认她实在太令人心折。他说自己会与蓝星星离婚,又做出承诺,向这个刚刚闯入他生命的女人求婚。 镜头中的Riviera年轻、漂亮,又带着一种不肯被任何人轻视的锐利,沈叙白先拒绝她,最后却仍旧为她失去原则,仿佛恰好证明了她拥有一种能够突破婚姻、年龄与世俗秩序的力量。 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后面那场发生在沈家别墅里的戏。 一次摄影结束以后,Riviera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东西离开。她穿过客厅,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拽住那幅浅蓝色的棉麻窗帘。窗帘上印满了细小的白色星星,是蓝星星亲自挑选的,颜色安静,质地朴素,与整栋别墅的布置十分相称。 Riviera捏着那片布料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声音明亮而强势地宣布:“我已经决定和沈叙白结婚了。” 她并不在乎蓝星星当时是否在场,甚至仿佛正是因为这里处处留着那个女人的痕迹,才更要将这句话大声说出来。她指着整面窗户,毫不客气地说,等她住进来以后,这些浅蓝色底、印着星星的棉麻窗帘都要拆掉,全部换成魏紫色的天鹅绒。她不喜欢这种清淡得近乎寡味的东西,也不愿意生活在另一位女人布置过的房间里。 那一刻的Riviera确实像打了胜仗。她甚至还没有真正进入这桩婚姻,便已经在想象如何清除蓝星星留下的颜色,用更浓、更艳、更符合自己的魏紫覆盖过去。沈叙白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没有阻止,脸上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沉默。 黄曹美以前觉得这一幕漂亮极了。王绯嫣饰演的Riviera站在浅蓝色的窗帘前,身上的裙子鲜艳得几乎灼人,仿佛整个灰暗的房间都将在她的意志下改变。她不是偷偷摸摸等待男人选择的情人,而是已经提前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女主人。 此刻坐在地铁上,小美却忽然又想起了蓝星星。 那些窗帘或许只是她某天逛商店时看见的布料。她觉得丈夫是摄影师,家里应当有明亮柔和的光,于是选了浅蓝色,又因为自己的名字里有“星星”,便挑了那种印着细小星纹的图案;她把窗帘挂起来时,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另一个姑娘站在自己的客厅里,兴高采烈地讨论如何将它们全部换掉。 黄曹美心里不舒服起来,却又无法真正讨厌Riviera。她甚至有一点羡慕她,羡慕她能够直接站到沈叙白面前,逼他承认究竟爱谁,也羡慕她敢把自己喜欢的颜色堂而皇之地带进那个男人的生活,不像自己,只能从一个闲鱼女卖家的评价里猜测,那个根本看不见的礼物究竟会落到谁手中。 假如他真的已经有了女朋友,那位姑娘会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不是也比自己活泼,比自己勇敢,会直接问他要礼物,会在他沉默的时候靠过去,会理所当然地参与他如今的生活?黄曹美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的故事里更像蓝星星,还是一个连姓名都不会出现的前任,只知道假如另一个女孩真的走进他的房间,也许根本不需要拆掉任何窗帘——因为那个房间里,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多少属于她的东西。 地铁又报了一站,仍旧还有很远。黄曹美重新点亮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那条评价,盯着“你的女朋友”几个字看了许久,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Riviera那样,径直走到他面前,大声问清楚那个礼物究竟买给谁。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有做,只把手机扣在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魏紫色的天鹅绒窗帘在她脑海里垂落下来,浓艳、沉重,将那片浅蓝色的星星一点点遮得再也看不见。 ** 再次见到王绯嫣,是在一个小雨绵绵的周五。天色从早晨起便灰沉沉的,细雨将街道和玻璃窗都蒙上一层薄雾,王绯嫣依旧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上次那家咖啡馆,黄曹美提前十几分钟赶到,刚把录音笔和笔记本从包里取出来,便看见她撑着伞从街对面走来。 她还是穿得很艳,却不是年轻姑娘惯常选择的明亮颜色,而是一身浓淡交叠的水墨色旗袍。旗袍上盛开着大片白玉兰,花瓣洁白丰润,从腰间一直攀到肩头,乌黑的枝干则隐没在深浅不一的墨色里;她的头发仍旧用一根簪子高高盘起,那簪子通体白玉,顶端极有巧思地雕出一枚尚未完全绽开的玉兰花苞。 她今日的口红又是极艳的大红色,衬得面庞明亮,连阴雨天的冷光落在她身上,也像被那一点红意压了下去。黄曹美看得目瞪口呆,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女人原来不必终其一生都努力假装年轻,有些装扮若放在二十岁姑娘身上,反而显得浮夸而压人,到了一个五十余岁的女人身上,却像终于等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年月,显出一种风韵正盛的华美。 王绯嫣收起伞走进来,看见她呆呆望着自己,笑着问:“怎么了?不认识了?” “不是。”黄曹美连忙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旗袍上的花,“您今天真漂亮。特别漂亮。” “今天下雨,穿点白花,免得跟天一起灰下去。”王绯嫣说得轻描淡写,将湿润的伞靠到墙边,又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簪子,“正好这根玉兰簪也很久没戴了。” 两个人落座以后,照例各自点了饮品。这家咖啡馆的菜单十分保守,没有如今许多奶茶店那些层层叠叠的奶盖、果冻与小料,能选择的不过是咖啡、茶和几种热巧克力。王绯嫣点了一壶格雷伯爵茶,黄曹美则仍旧忠于自己的口味,要了一杯额外加满巧克力酱的热可可。 窗外的雨落得细密,玻璃上不断有水珠缓缓滑下。热饮端上来以后,两个人一时也没有急着打开录音设备,只隔着升腾的白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王绯嫣看见黄曹美一直偷瞄自己的旗袍,便低头抚了抚那朵开在胸前的白玉兰。 “前一阵我路过一家奶茶店,主打白花入饮。”她说,“我平时也不怎么关注饮料行业,只是看见它把‘兰’翻成了Magnolia,而不是Orchid,当时就忍不住笑了。” 黄曹美捧着热可可,听得一愣:“这两个不都是兰花吗?” “不是一回事。”王绯嫣拿起茶匙,在杯中轻轻搅了两下,“Magnolia是木兰,也是玉兰。Orchid才是我们常说的兰花,花中君子的那个兰。我明明是个中国人,母语也是中文,最后却是通过英文翻译,才一下看懂它说的到底是哪一种‘兰’,你不觉得挺有意思吗?” 黄曹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王绯嫣看着自己衣襟上的花,又慢慢解释,玉兰与兰花虽然名字里都有一个“兰”字,气质却完全不同;玉兰生在高大的树上,早春时满树开花,花朵丰润明亮,隔着院墙都能闻到香气,而兰花往往藏在幽静之处,叶片细长,花朵也不以繁盛取胜,文人爱的是它独处幽谷仍不改其香的品性。 “所以古人写它们时,用的意思也不同。”她说,“‘萱草堂前锦棣花,灵椿树下玉兰芽’,写玉兰芽,是拿初春含苞待放、洁白清秀的新芽,比喻家中聪慧又有生机的后代。满树玉兰开起来,是很有富贵盈门、子孙繁盛的气象。” 她喝了一口伯爵茶,又接着说:“可‘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里的兰,就不是这种热热闹闹的意思了。它说的是品性高洁,哪怕孤生幽园,无人看见,也不因为外面的风雨改变自己。一个是满树繁花、满室芬芳,一个是幽谷自守、香气不移,怎么能算同一种花呢?” 黄曹美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杯子里的巧克力酱都忘了搅。她原本只是觉得王绯嫣穿着玉兰旗袍很好看,没想到一朵花落到她嘴里,竟能牵出英文、诗句、家族祝愿和文人的品格来,仿佛她身上每一种颜色、每一件首饰,都不是随手搭配出来的,而是背后另有一整套她自己的理解。 “您真的很有文学积累。”她由衷地说,“这些我以前完全不知道。我看到兰字,肯定就觉得都是兰花。” 王绯嫣笑了笑,倒没有把夸赞全收下。“这多少是受了我那个男朋友的影响。”她将茶杯放回杯碟里,指尖在杯沿轻轻点了一下,“虽然这样说听起来有些奇怪,可有些传统文化,台湾人确实保存得比大陆人更完整。” 黄曹美立即抬起头。她记得上一次王绯嫣讲过,自己曾经和一个台湾男孩谈了初恋,后来又遇见了第二个在她生病时悉心照料她的台湾男人。叙述中间也隔着许多年份,因此她并无法分清,此刻提到的到底是哪一任台湾男友。 “他很喜欢这些吗?”她问。 “也不是那种整天摇头晃脑背古诗的人。”王绯嫣笑了一声,“他读的书未必比我多,可小时候接触过的东西和我不一样。有些词、有些礼俗,他会觉得理所当然,我却是后来才知道。我知道的另一些东西,他又完全没听过。我们最早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为这种事情争得不可开交。” “争什么?” “什么都争。”她想了想,眼里渐渐浮起一点怀念,“一个字该怎么念,一道菜算哪边的,一首诗该怎么解释,连院子里种的究竟是意大利芹还是芫荽都能争。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谁知道得多一点,谁就赢了。” 黄曹美被逗笑了:“那最后谁赢?” 王绯嫣垂眼看着茶水中舒展开的叶片,隔了片刻才回答:“后来才明白,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根本分不清谁赢。你以为自己说服了他,可再过几年,你开口时已经在用他说过的话了。” 窗外的雨仍在缓慢落下,咖啡馆里放着一首很轻的旧爵士乐。黄曹美望着她发间那枚含苞的白玉兰,忽然觉得王绯嫣今天穿的这一身,也许并不只是一时兴起。她的衣襟上开着玉兰,嘴里说着多年前从那个台湾男友那里听来的东西,而那个人虽然早已退出她对外讲述的故事,却似乎仍以某种无法辨认的方式,留在她的审美、语言与记忆之中。 她低头按下录音笔,轻声问:“那后来呢?您毕业以后,最后还是继续读研究生了吗?” 王绯嫣看了她一眼,端起伯爵茶,唇边缓缓浮出一点笑意。 “没有。”她说,“毕业以后,我先跟他去见了他的母亲。” 王绯嫣端起伯爵茶,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看了黄曹美一眼。 “他母亲叫王若宓。”她说,“是个很能干的女人。” 民进党刚刚兴起时,王若宓几乎立刻便加入了。她不是什么站在台上接受采访的大人物,却很会跑基层,也很会同街坊邻居说话,谁家愿意借地方开会,哪一户能帮忙印传单,哪几位妇女愿意在活动时出来招呼人,她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没过多久,她便成了宜兰当地小有分量的组织者,大家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王姐。 她对国民党没有好感,对大陆的厌恶却更加直接。那种厌恶并不只是政治主张,而是已经深入她判断一个人的方式里。一个人只要来自大陆,在王若宓心里,便先有了某种需要提防的嫌疑。 欧阳骞带王绯嫣回宜兰以前,显然没有把这些说得太清楚。他只告诉她母亲性格强势,讲话有时不好听,又说她不必紧张,自己会陪在旁边。王绯嫣当时还笑他,觉得见个母亲而已,难道能比大学答辩更可怕。 他们到宜兰时,外面也下着雨。王家的房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十分整齐,客厅的桌面上放着几叠尚未发完的政治传单,墙边还靠着卷起来的布条。王若宓开门看见儿子时,脸上原本有一点笑,目光落到王绯嫣身上,那点笑意便停在了嘴角,没有再往眼睛里走。 王绯嫣穿得很规矩,带来的礼物也不夸张。她先叫了一声阿姨,又说明自己来自大陆哪个省,在美国同欧阳骞一起读书。说到这里,她想让气氛亲近一些,便笑着补了一句:“我听阿骞说,外公也是我们省的人,所以按家乡的说法,我们还算同省老乡呢。” 王若宓看了她几秒,随后也笑了。 “妳们大陆人很喜欢认老乡喔。” 她语气并不重,甚至听上去像一句玩笑。王绯嫣却立刻察觉到不对,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很有缘分。”她解释。 “他外公是他外公,阿骞是阿骞。”王若宓请他们进门,一面转身往客厅走,一面淡淡地说,“阿骞在宜兰出生,在台湾长大,也服过台湾的兵。他跟妳怎么会是同省?” 欧阳骞的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没有说她是什么意思啊。”王若宓回头看着儿子,“我只是替你讲清楚,免得别人弄错你的身份。” 王绯嫣将礼物放到桌上,仍旧维持着礼貌。“阿姨,我知道他是台湾人。我说同省,只是因为家中长辈的来处相同,没有要改变他的身份。” “长辈从哪里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王若宓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去碰那份礼物,“我们在台湾已经生活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因为祖上从哪里渡海过来,就又被人说成大陆人。妳们那边很爱讲血缘、祖籍,好像往上找几代,大家就都该是一家人。” 她笑了笑,又添上一句:“可是我们没有这样想。”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雨点敲在窗户上,声音很轻,王绯嫣却觉得那几秒格外漫长。欧阳骞坐在她身边,膝盖同她碰在一起,像是想借这个动作安抚她,却没有马上开口。 王若宓很快又问起她在美国学什么,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王绯嫣如实说自己暂时还没有拿到工作机会,也在考虑继续申请研究生。她刚刚说完,王若宓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还没有工作。” “目前没有。” “留在美国也不容易吧?”王若宓端起茶杯,语气仍旧平稳,“妳一个大陆来的女孩子,毕业以后身份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靠学生签证。” 欧阳骞终于皱起眉:“妈,今天只是带她回来见你。” “我知道啊,所以才要问清楚。”王若宓看了他一眼,“你已经找到工作了,她却没有。你们又在一起这么久,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知道她以后是不是准备靠你。” 王绯嫣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原本已经准备好面对挑剔,也想过对方或许会嫌弃自己的家庭、专业或性格,却没有想到王若宓根本不需要了解她,只需要知道她来自大陆,便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动机。 “我没有准备靠他。”她说。 “那当然最好。”王若宓立刻回答,“阿骞从小就心软,也不太会怀疑别人。我只是怕他在外面读几年书,被人哄两句,就把自己的前途也赔进去。” “妈。”欧阳骞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要这样讲她。” 王若宓却像是被儿子的语气刺了一下,脸色也冷了。“我讲错了吗?她没有工作,身份也没有着落,这是事实。你现在护着她,难道以后吃饭、租房、办身份的事情,都不用考虑?” “这些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你现在就开始跟我分你们、我们了?”她冷笑了一声,忽然改用台语说了几句话。 王绯嫣听不懂,只能看见欧阳骞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他低声用普通话回答:“你不要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我在自己家里讲台语也不行?”王若宓反问,“她既然要跟台湾人在一起,以后连一句台语都听不得吗?” 她说完,又转向王绯嫣,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客气。“妳不要误会,我这个人讲话比较直。我们宜兰人就是这样,不喜欢绕圈子。妳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知道妳在美国跟台湾男孩子交往吗?” “知道。” “他们很赞成吧?” 王绯嫣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他们尊重我的选择。” “大陆父母肯让女儿一个人跑到美国,又跟台湾人谈恋爱,确实很开明。”王若宓缓缓点头,“现在那边想出国的人很多,女孩子要是能在外面找到对象,家里大概也会觉得省心。” 欧阳骞猛地站了起来。“够了。” 那是他进门以后第一次真正提高声音。王若宓抬头看着儿子,脸上闪过短暂的惊愕,随后便像受了极大伤害似的,将茶杯重重放回桌上。 “我养你这么大,你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年的大陆女人跟我喊?” 王绯嫣也站了起来。她的脸已经没有多少血色,背脊却挺得很直。 “阿姨,我父母让我来美国,是因为他们相信我有能力读书,也有能力照顾自己。”她说,“他们没有打算让我靠任何男人留在这里,我也没有这样的打算。我今天来,是因为阿骞重视您,我也愿意尊重您,不是来求您替我安排前途的。” 王若宓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大陆女孩子果然很会讲话。”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刁难都更轻,也更狠。它将王绯嫣方才的解释、克制与尊严,全部归结成了某种属于“大陆女孩子”的心机,仿佛她无论说什么,都只能证明王若宓原本的判断。 欧阳骞站在两人之间,脸色发白。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母亲会做到这种程度,也不知道该先安抚哪一个人。他伸手想握住王绯嫣,王绯嫣却避开了,自己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先回旅馆。”她说。 “我陪你。” “不用了。”她低头扣好外套,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留下来跟你母亲谈吧。” 欧阳骞追着她走到门外。雨还没有停,宜兰的夜色湿漉漉的,路灯在积水里晃动。王绯嫣撑开伞,欧阳骞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合适的话。 他大概想说母亲不是坏人,想说她只是政治立场太强,也想说她以前经历过什么,所以才会对大陆如此排斥。可这些理由到了嘴边,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因为受到羞辱的人不是他。 “我不知道她会这样。”他最后只说。 王绯嫣看着他。她没有哭,也没有冲他发火,只是忽然觉得很疲惫。 “你不知道,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你。” 她抽回自己的手,独自撑伞走进雨里。欧阳骞站在屋檐下没有追上来,而身后的客厅里,王若宓已经用台语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是王绯嫣第一次明白,真正夹在他们之间的并不只是一个难相处的母亲。那栋房子里有一整套属于王若宓的历史、立场和疆界,而她甚至还没有跨过门槛,便已经被认定是从另一边闯进来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