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言情小说 - ‘Til Death Do Us Part(GB/四爱)在线阅读 - 满船清梦压星河

满船清梦压星河

    王绯嫣这一讲,竟不知不觉说到了很晚。咖啡馆里原本坐着的客人早已散尽,服务生开始收拾邻桌的杯碟,将一把把椅子倒扣到桌面上;玻璃窗外的灯火依旧明亮,店里却已经显出一种准备结束营业的冷清。黄曹美听得入神,直到有人过来委婉提醒,她才猛然发现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了打烊时间。

    王绯嫣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拿铁,轻轻抿了一口,像是这时才从二十多年前的往事里醒过来。她看了看黄曹美,笑道:“今天先讲到这里吧,后面的事还长得很。你先回去,我们周五再约,到时候我接着讲给你听。”

    黄曹美怔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她会主动提出下一次见面。她原本以为,能让王绯嫣说出这些已经是意外之喜,更没想到对方竟愿意把那段尘封多年的故事继续交给自己;一时间,她连坐姿都不自觉端正了些,连忙点头,说自己周五无论如何都会把时间空出来。王绯嫣见她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只让她路上小心,不必急着整理今晚的采访内容。

    离开咖啡馆以后,黄曹美没有立刻打车,而是一个人沿着黄浦江慢慢往前走。江风比白日里凉了许多,吹得她耳边的碎发不断贴上脸颊;对岸的灯光映在水面上,被来往船只切割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她脑子里仍旧装着王绯嫣方才讲述的那些人,想着年轻时的误会、冷战与没能及时追上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手机就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屏幕上的提示,脚步顿时慢了下来。是那个她一直偷偷关注的男生又更新了动态;她明明从未重新加回对方,也从不点赞或留下任何痕迹,却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发现他的每一次更新,像是身体比理智更早记住了那个人出现的规律。

    这一次,他发的是一张永生花的照片。透明的盒子里放着一朵浅粉色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柔软得近乎甜腻,外面还绑着一只粉色丝带蝴蝶结;那东西看上去既土又洋,带着一种努力追赶流行、却始终不太懂得浪漫的笨拙。配文只有一句:“打算送出去了。”

    黄曹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口忽然像被什么细细扎了一下。她几乎立刻便能想象出他站在礼品店里犹豫不决的样子,大概还是像大学时期一样,不知道该送女孩子什么,只能看见最近流行永生花,便跟着别人的推荐买上一朵。

    她甚至想笑他,这么多年过去,挑礼物的眼光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可嘴角才刚刚动了一下,那点笑意便迅速变成了酸楚。这朵花无论俗气还是笨拙,都已经不再是为她准备的了。对方的生活显然正在继续向前,或许已经遇见了新的女孩,正在学习如何重新喜欢一个人,而她却还停在那段早已结束的感情里,借着偶尔出现的动态,一遍遍确认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江边的风越来越凉,黄曹美却没有立刻关掉手机。她将那张照片放大,看清丝带边缘细小的褶皱,又看见透明花盒上映着模糊的人影,仿佛只要再认真一点,便能从中辨认出即将收到礼物的人是谁。可她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握在掌心里,继续沿着江岸往前走。

    身后的城市灯火通明,前方的人群来来往往,没有谁知道她刚刚看见了什么。黄曹美忽然想起王绯嫣说过的那句话:年轻人总以为冷战只是暂时的,总觉得还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她低下头,心里却很清楚,有些人的下一次已经到来了,只不过站在他身边的人,不再是自己。

    走到路口时,黄曹美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街边便利店还亮着灯,她进去转了一圈,最后从冷柜里拿了一瓶草莓奶昔;塑料瓶被冰得微微发潮,瓶身印着一颗圆滚滚的草莓,旁边是甜得有些幼稚的粉色字体。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奶味很重,草莓味反倒淡淡的,正好把方才那阵细密的酸楚压了下去。

    她的名字其实起得十分随意。mama姓黄,爸爸姓曹,两个人当初觉得生了个女孩,总该在名字里放一个“美”字,于是便凑出了“黄曹美”三个字;后来亲戚朋友念得快了,听上去便像“黄草莓”。小时候总有人拿这个谐音逗她,她却始终觉得自己同真正的黄草莓没有多大关系。

    她不喜欢明亮的黄色,也不喜欢草莓刚摘下来时那种新鲜得近乎扎眼的大红。那样明媚、饱满,仿佛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把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夺过来的颜色,大概只适合王绯嫣那样的女人;到了五十岁,仍旧漂亮得不像话,穿海棠红、孔雀蓝或者翡翠绿,都像是颜色主动来衬她。黄曹美若穿得太鲜艳,反倒会觉得衣服比自己先走进房间,剩下她跟在后面,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知道自己并不难看,也不必故意谦虚。她有一点小漂亮,笑起来有一点小可爱,认真打扮以后也会有人回头看,却终究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不适合艳丽得让人屏住呼吸,也没有本事把明黄色和正红色穿成自己的背景。比起鲜红的草莓,她更喜欢草莓被牛奶和奶油冲淡以后的颜色,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点不声张的讨喜。

    所以她很早便明确告诉过身边亲近的朋友,自己喜欢草莓奶昔,也喜欢那种粉嫩可爱的 baby pink。不是玫红,不是带荧光感的亮粉,更不是故作成熟的灰粉,而是婴儿衣服、糖霜和草莓牛奶那样奶呼呼的浅粉色。她觉得那才像自己,不惊艳,不锋利,却让人看见时会觉得柔软,愿意多停留一会儿。

    回到家以后,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温吞的光落在粉色床单和床头那只旧旧的小熊上,将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只柔软的盒子。黄曹美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仍然翻涌着王绯嫣方才讲过的话,不知不觉又想起了《蝉时雨·游园惊梦》的电影剧情。那部电影里的王绯嫣与今晚坐在咖啡馆里的女人重叠起来,一个只有二十多岁,明艳得令镜头无法移开。另一个已经年过五十,却仍像是能够轻易让人失去理智。

    电影拍摄到一半,沈叙白忽然叫停了原定的进度。按照流传多年的说法,他当时站在摄影机后面,看了王绯嫣饰演的 Riviera 很久,终于承认自己已经无法再把她仅仅当作镜头中的人物。他对她说:“你太令我着迷,我甚至无法专心下来继续拍摄。”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许多关于那部电影的文章里,也被年轻观众当作一段近乎传奇的爱情告白。可黄曹美始终觉得,它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并不在于一个摄影师爱上了自己的模特,而在于沈叙白说完这句话以后,整部电影里原本稳固的人际关系都开始发生变化。Riviera 像一滴颜色过分浓烈的墨,忽然落进了沈叙白身边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里,而那些与他来往最密切的人,也因此一个接一个显出了原本藏在水面下的形状。

    那时沈叙白身边经常出现的共有四个人。陈开泰与陈越阳是一对堂兄弟,也是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三个人年轻时几乎形影不离,成年后的日子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陈开泰喜欢投资和做事业,几年里起起落落,赚过大钱,也曾因判断失误而几乎一无所有;陈越阳则一直留在家中,既没有特别强烈的野心,也不愿承担太多责任,过着一种近乎躺平的生活。

    另外两个人,是沈叙白的妻子蓝星星和小姨子蓝清梦。蓝星星出身富裕,与沈叙白在大学时相识,性格温柔安静,从不在人群中争抢什么;两人结婚以后,她便留在家里做家庭主妇,照料丈夫与女儿,将生活经营得妥帖而平稳。电影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看起来都像最没有秘密、也最不可能成为危险来源的那个人。

    蓝清梦却并不是与她一同长大的亲meimei。姐妹两人相差整整二十一岁,是父亲在第二段婚姻里生下的女儿。蓝星星始终认为继母破坏了自己的家庭,也怨恨父亲在她成年以后,竟还能重新拥有一位年轻的妻子和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儿。她很少直接欺负蓝清梦,却长年对这个meimei不闻不问,仿佛只要不看她,父亲后来建立的那个家庭便与自己毫无关系。

    蓝清梦年幼时,一家人曾遭遇一场严重车祸。撞击来临的瞬间,蓝星星几乎出于本能,将身旁瘦小的meimei拉到了自己与变形车体之间。父亲和继母双双死在事故中,她自己却毫发无损,只有蓝清梦替她承受了最猛烈的冲击。那个孩子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双腿却受到无法挽回的损伤,此后只能依靠轮椅与假肢出行。

    蓝星星从未向任何人完整说出车祸发生时的那一瞬间。旁人只知道她在父亲与继母去世以后,主动承担了meimei的监护责任,将蓝清梦接进自己与沈叙白的家中,又替她寻找医生、安排康复训练,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在亲友眼里,这是一位长姐对失去双亲的残疾meimei尽到了最深厚的责任;只有蓝星星自己知道,那份照料里不仅有亲情,还有一笔永远无法偿清的债。

    蓝清梦也从来不是一个温顺接受照顾的孩子。她性格古怪,敏感而早熟,不喜欢别人替她推动轮椅,也厌恶蓝星星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周到体贴;她仿佛隐约记得车祸发生时的某些触感,却又无法确定那究竟是真实记忆,还是多年噩梦拼凑出的幻象。姐妹两人因此形成了一种难以拆解的关系:蓝星星越是照顾她,她越觉得自己被囚禁在jiejie的愧疚里;她越是冷淡和尖锐,蓝星星便越不敢真正放手。

    案发之时,蓝清梦只有十四岁。蓝星星正在安排将她送往外省一所设施完善、能够接收肢体残疾学生的寄宿学校,理由是那里可以提供更系统的教育、康复训练与无障碍生活。这个决定听上去处处为了meimei着想,可蓝清梦坚信,jiejie只是终于厌倦了照料她,想将这个不断提醒她车祸真相的人送得越远越好。

    蓝清梦尤其厌恶沈叙白。她很少在外人面前直接发作,却总能在家里找到各种机会与姐夫争执,从他对佣人的态度、女儿的教育方式,到客厅里一件家具应该摆在哪里,她几乎事事都要反驳。沈叙白起初还把她当作失去父母、身体又落下残疾的孩子,尽量不与她计较,后来却渐渐发现,她并非只是在闹脾气,而是对他抱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敌意。

    蓝清梦还喜欢用恶作剧试探他的耐性。她会趁人不注意,在他的茶里放盐,在咖啡里挤进牙膏,或将几粒颜色鲜艳的糖果塞进他的烟盒;每次沈叙白发觉,她便坐在轮椅里若无其事地看着他,既不否认,也不道歉。蓝星星总说meimei年纪小,又长期困在家中,不过是太无聊了,劝丈夫不要同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认真。

    最恶劣的一次,蓝清梦把一把猫粮倒进了沈叙白的茶杯。茶水将那些颗粒泡得发胀,腥臊的气味却被杯盖暂时压住,沈叙白回来以后没有留意,端起杯子便喝了一口;又腥又咸的浑浊茶水刚入口,他便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等他脸色铁青地走出来时,杯底还沉着几块吸饱了水的猫粮,蓝清梦则坐在餐桌另一端,低着头摆弄手中的丝带,嘴角压着一丝近乎得意的笑。

    沈叙白那一次真正动了怒,要求蓝星星立刻惩罚她,并重新考虑让她继续住在家里的决定。蓝星星却先担心meimei是不是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让佣人检查她的手有没有被热水烫伤;等确认蓝清梦安然无恙,她才轻声责备几句,甚至没有没收她最喜欢的东西。沈叙白看着妻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明白,在蓝星星心里,meimei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仍是那个替她承受了车祸撞击的孩子。

    夫妻二人为此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沈叙白说蓝清梦已经十四岁,完全明白猫粮不能放进人的茶里,她所做的不是孩子气的玩笑,而是带着明确恶意的羞辱;蓝星星则反问,难道他真要把一个失去父母、双腿残疾的女孩赶出家门,才觉得自己的尊严得到了维护。她越是替meimei辩解,沈叙白便越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成了必须不断退让的外人。

    蓝星星并非看不见meimei的恶意,只是她从来不敢真正惩罚蓝清梦。她替meimei系紧假肢、抱她上下楼、在夜里为她按摩残存的腿部,每做一件事,都像是在偿还车祸中欠下的一点债;蓝清梦也早已摸清了这一点,知道jiejie的底线可以被自己一次次推后。她对沈叙白的敌意因此愈发有恃无恐,因为她确信无论夫妻二人争执得多么厉害,最后先低头的都不会是自己。

    将蓝清梦送往外省寄宿学校的计划,便是在那次猫粮事件以后被正式提出来的。沈叙白认为,那所学校拥有完善的无障碍设施、康复师与特殊教育人员,能够让她学习独立生活,也能结束这个家庭长久以来的紧张;蓝星星虽然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却迟迟不肯签下最后的文件。她害怕meimei离开以后无人照顾,更害怕蓝清梦会把这次安排理解成另一场遗弃。

    蓝清梦对此却只有一个判断:沈叙白终于要把她赶走,而jiejie最终选择了丈夫。她不相信所谓更好的学校,也不相信那些关于独立与康复的解释,只觉得姐夫已经厌烦了她,正借一套体面的理由清除家中最碍眼的人。从那以后,她与沈叙白之间的冲突不再只是恶作剧,而逐渐带上了一种沉默的敌意,仿佛两个人都在等待对方先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Riviera 出现了。

    她与沈叙白家里的所有女人都不相同。蓝星星温柔、安静,习惯将自己的情绪藏在妥帖的家务与体谅之中;蓝清梦则尖锐、阴郁,像一根始终抵在他生活里的刺。Riviera 却美得张扬明艳,连走进房间的方式都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主动,仿佛她从不担心自己的欲望会给别人造成压力,也从不认为女人应当等待男人先开口。

    她并不掩饰自己对沈叙白的兴趣。拍摄间隙,她会走到摄影机后面看他取景,问他方才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沈叙白避而不答,她便笑着凑近一些,说导演若不肯告诉演员自己看见了什么,演员又怎么知道下一场该怎样演。她的玩笑总在最暧昧的地方停下,既没有真正越界,又使他无法假装自己没有听懂。

    那段时间,沈叙白已经被家里的冲突逼到了死角。蓝清梦的恶作剧越来越恶劣,他与妻子为了她是否应当继续留在家中反复争执;蓝星星每一次都承认丈夫受了委屈,却又在真正需要作出选择时退回愧疚之中。沈叙白渐渐觉得,自己在那个家里只剩下承担责任的资格,却没有愤怒、厌倦乃至想要逃开的权利。

    Riviera 因此成了一个过分鲜明的出口。她不要求他做一个宽容的丈夫、成熟的姐夫或者永远体面的男人,也不需要他替任何人收拾残局;她只是看着他,直接承认自己喜欢他的才华、他的沉默,甚至喜欢他偶尔被逼急以后显露出的刻薄。沈叙白明知道这种轻松建立在对彼此生活的不了解之上,却还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它。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天比一天危险。Riviera 在镜头前按照他的要求转身、抬眼,有时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便能使沈叙白忘记原本设计好的调度;她察觉以后并不躲避,反而会故意望进镜头深处,像是透过摄影机直接与他对视。有一场戏连续拍了几次都没有通过,并非Riviera 的表演出了问题,而是沈叙白一次次忘记在应该喊停的时候开口。

    真正的越界却迟迟没有发生。两个人有过独处,有过长久得不合礼数的注视,也曾在收工后的空房间里靠得足够近,近到彼此都明白,只要其中一人再向前半步,许多事情便再也无法解释。然而就在rou体关系即将成为事实以前,沈叙白反而先叫停了整场拍摄。

    那天,Riviera仍穿着戏里的衣服,站在布景中央等他调整灯光。沈叙白却将手从摄影机上放下来,很久没有说话;工作人员以为设备出了问题,他只让所有人先离开,最后连助理也被遣出了摄影棚。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光仍旧照在 Riviera 身上,将她的眼睛和嘴唇照得过分清晰。

    沈叙白没有走近她,只站在摄影机后面说:“我不能再把你当作模特了。”

    Riviera看着他,没有故作不懂,也没有立刻露出胜利般的笑意。她只是问:“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是一个等待我安排姿势、光线和表情的人。”沈叙白低下头,像是每说一句,都要先承认一部分自己不愿面对的事实,“你是一个真正会让我心动的人。我现在无法集中精力,甚至只要直视你,就会想到拍摄以外的事情。”

    这番话并不是告白,至少沈叙白当时并不愿意把它称作告白。它更像一份停止合作的理由,也像他在彻底越界以前,为自己保留下来的最后一次诚实。他明白,只要继续让 Riviera 站在自己的镜头前,他便会利用导演的身份延长这种凝视,假装一切不过是艺术需要,实际上却在等待她主动替自己跨过那条线。

    Riviera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走到摄影机前。她没有碰他,只隔着很近的距离问:“所以你叫停,是因为你不想要我,还是因为你已经太想要我?”

    沈叙白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足够清楚。Riviera 看了他片刻,脸上的神情既没有羞怯,也没有被拒绝的难堪,只浮起一点近乎怜悯的笑意;她仿佛早已看出,眼前这个男人真正害怕的并不是背叛妻子,而是一旦承认欲望,他便再也无法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始终克制、始终被迫忍耐的人。她转身离开摄影棚,将沈叙白独自留在尚未熄灭的灯光下。

    园门在薄雾里缓缓展开,湿润的青石小径一直通向花木深处。牡丹正开到最盛的时候,姚黄、魏紫、豆绿与赵粉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头,晨露沿着花瓣边缘滚落,将满园颜色润得几乎要流淌出来。风从回廊外穿过,吹动竹叶,也吹散了水面上几片零落的残红。

    Riviera便从那片姹紫嫣红中走了出来。她穿一身绯红色旗袍,衣料在肩背与腰际贴出流畅的曲线,侧面的开衩随着步履时隐时现,却始终看不见她的正脸;一柄素面的竹伞斜斜撑在肩头,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和乌黑的发髻。她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着园中无人听见的鼓点,腰肢轻轻摇曳,连停下来避开一枝牡丹时,都带着漫不经心的万种风情。

    镜头始终跟在她身后,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有花枝横过画面,将那抹绯红遮去片刻,待风吹开叶影,她又已经走得更远;竹伞在满园浓烈的花色之间微微转动,像一轮被春光染红的月。她没有回头,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人正在追随,又仿佛早已知道身后的目光永远舍不得移开。

    石径尽头有一座半旧的月洞门,门外垂着细密的春雨。Riviera走到门前,微微收拢竹伞,旗袍下摆掠过沾水的牡丹花瓣,只留下极轻的一阵颤动;就在她将要跨出园门的瞬间,风忽然掀起伞沿,露出半边模糊的侧影,却仍不足以让人看清她究竟在笑,还是在落泪。下一刻,那抹绯红便消失在雨幕之后,满园牡丹依旧盛放,仿佛方才走过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场来不及挽留的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