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多出來的人
第二十五章 多出來的人
第二十五章 【多出來的人】 配送車沿著道路向東。 越接近四號安置點,沿途建築反而越少。左側是尚未開發的大片空地,右側隔著圍牆能看見幾座低矮廠房。遠處偶爾傳來模糊聲響,很快便被引擎聲蓋過。 林晚低頭確認手機上的位置。 「前面右轉。」 顧沉轉進一條較窄的道路。沒多久,一座被高牆圍住的學校出現在前方。 校門旁掛著「北城第四國中」的牌子,外牆上的招生海報被風吹得捲起邊角。正門以桌椅、拒馬和大型垃圾桶堵得嚴實,最外側還橫著一輛銀色轎車。 顧沉放慢車速。 陸衡望向教學樓。 「二樓有人。」 一扇窗戶後方站著模糊人影。對方顯然也看見了他們,很快離開窗邊。 顧沉沒有直接靠近校門,而是把車停在十幾公尺外。 「下車。」 四人陸續下去。 周圍很安靜,校內暫時看不見明顯異常。cao場上散落著礦泉水箱、折疊桌和幾頂簡易帳篷,顯然曾被當成臨時安置區使用。 沒過多久,校門內響起急促腳步聲。 一名穿著警察制服的男人從警衛室旁走出來,右手握著警棍,另一隻手按在腰側。隔著堵死的大門看清顧沉幾人後,他明顯愣了一下。 「你們從哪裡來的?」 「三號集合點。」顧沉說。 男人立刻往前一步。 「那邊聯絡上了?」 「已經撤離。」 校門內安靜了幾秒。 「撤去哪裡?」 「北嶺訓練基地。」 男人肩膀微微鬆下,隨即又皺起眉。 「你們是來接人的?」 「不是。」顧沉沒有隱瞞,「我們在撤離名單上看見這裡失聯,過來確認。」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回頭朝教學樓喊了一聲。 「老鄭!」 另一名年紀較長的警察很快跑過來。他的制服皺得不像樣,左臂纏著一圈已經滲出淡紅色痕跡的紗布。 兩人低聲交談幾句,年長警察重新看向顧沉。 「三號真的撤了?」 「嗯。」 「那這裡不能再等。」 他轉身便要往裡走,另一名警察也準備清理堵門的雜物。 「先別動。」顧沉說。 兩人停下來。 「裡面多少人?」 「四十一個。」 林晚抬起眼。 「轉移紀錄上是四十七。」 兩名警察同時看向她。 年輕警察沉默片刻,才道:「死了一個,另外兩個自己離開了。」 還少三個。 顧沉問:「剩下三個呢?」 男人的神情沉了下來。 「出去找人,沒回來。」 護送隊伍抵達後,一名士兵曾在昨晚外出尋找通訊設備。等到天亮仍不見人影,安置點裡有三個人決定出去找他,之後也失去了消息。 陸衡問:「離開多久了?」 「快一夜。」 沒有人再問結果。這麼長時間沒有回來,能活著的機會已經很低。 顧沉看了一眼被封死的校門。 「先進去。」 兩名警察從側邊清出一道只能容人通過的空隙。四人依序進入校園,教學樓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老人、女人、孩子和幾十名青壯年散坐在台階與牆邊,身旁堆著尚未整理完的行李。疲憊和不安幾乎寫在每一張臉上。 他們顯然已經從剛才的談話裡聽見三號集合點撤離的消息,低聲議論很快在人群中擴散。 「那我們怎麼辦?」 「不是說會有人來接?」 「他們是軍方嗎?」 「現在要去哪裡?」 年長警察提高聲音。 「先安靜!」 人群勉強靜下來。 「三號集合點已經撤離。」 下一秒,壓低的聲音再次炸開。 「撤了?」 「那我們呢?」 「昨天明明叫我們在這裡等!」 一名中年男人從台階上站起來。 「我們等了一整晚,現在才來告訴我們?」 「我們也是剛收到消息!」警察喝道,「都別亂!」 「那現在怎麼辦?」 這一次,沒有人立刻回答。 顧沉先看了一圈校內。 「有車嗎?」 年長警察怔了一下。 「有。昨晚送人過來的兩輛巴士還在後面。」 「能開?」 「一輛發動不了,另一輛可以。」 「四十一個人坐得下嗎?」 「擠一點可以。」 「那就準備走。」 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剛才說話的中年男人盯著顧沉。 「你是誰?」 「來通知你們的人。」 「你說走就走?」 顧沉看向他。 「你也可以留下。」 男人張了張嘴,沒能接上話。 顧沉已經轉向兩名警察。 「帶我去看車。」 有了明確安排,人群反而稍微安定下來。年長警察帶著顧沉和陸衡往教學樓後方走,剩下的人開始低聲整理東西。 林晚沒有跟去,而是問留下的警察:「原本的名單還在嗎?」 男人反應了一下。 「在警衛室。」 「拿給我,我重新點一次人。」 他看向混亂的人群,很快明白她的意思,轉身取回一疊資料。 原始名單上共有四十七個名字。 實際點名卻比林晚預想中麻煩。有人聽見名字沒有反應,有人一家三口搶著回答,還有人的姓名從一開始便被寫錯。她只能逐一核對長相、同行者和原本登記的資料,確定人真的在場後再做記號。 沈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我去看看傷患。」 「知道在哪裡?」 「問就知道了。」 他才離開幾步,教學樓一樓靠近保健室的位置便突然傳來尖銳爭吵聲。 「不能帶他走!」 堵在門口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他昨天就開始發燒了!」 「只是發燒!」 「他被抓過!」 最後一句話落下,四周瞬間安靜。 人群下意識往後退開。一名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保健室外,臉色極差。 「我早就說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擋在門前的年輕女人咬著牙。 「他沒有被咬。」 「抓傷就不是傷嗎?」 「誰說被抓一定會變?」 「那你敢不敢跟他坐同一輛車?」 年輕女人一時沒有回答。 沈辭已經走到門口。 「讓開。」 幾個人警惕地看向他。 「你是誰?」 「醫生。」 周圍靜了一下。 「裡面的人什麼時候受傷的?」沈辭問。 年輕女人立刻回答:「昨天晚上。」 「什麼時候開始發燒?」 「今天早上。」 「意識清楚嗎?」 「清楚。」 沈辭推門進去。 林晚把名單暫時交給警察,也跟了過去。 保健室裡十分悶熱,幾扇窗戶全被關得死緊。一名三十多歲的男人躺在臨時拼起來的床上,臉頰因高熱泛紅,額頭全是汗,左側小臂纏著紗布。 看見有人進來,他立刻撐著身體坐起。 「我沒有被咬。」 聲音已經啞了。 「先躺著。」沈辭說。 男人盯著他幾秒,才慢慢躺回去。 拆開紗布後,四道不算淺的抓痕露了出來。傷口周圍明顯紅腫,其中一道甚至已經開始滲液。 沈辭皺了下眉。 「傷口誰處理的?」 「我。」年輕女人說。 「怎麼處理?」 「用消毒水擦過。」 「沖洗了嗎?」 女人遲疑了一下。 沈辭沒有再追問,伸手確認男人的體溫、瞳孔與意識。 「頭暈?」 「有一點。」 「噁心?」 「沒有。」 「除了手,還有哪裡不舒服?」 「全身痠。」 門外有人忍不住問:「他是不是快變成那種東西了?」 沈辭沒有回答。 「醫生?」 「不知道。」 門外瞬間亂了起來。 「什麼叫不知道?」 「那怎麼辦?」 「不能讓他上車!」 沈辭站直身體。 「目前沒有資料能證明抓傷會造成和咬傷一樣的結果。」 「那就是有可能!」 「也可能只是傷口感染。」 門外的人安靜片刻。 林晚看向床上的男人。傷口的紅腫確實嚴重,普通細菌感染同樣可能引起高燒。 「他和你看過的發作者一樣嗎?」她問。 「不完全一樣。」沈辭說,「他的意識很清楚,傷口狀態也不同。」 「我們之前遇到的幾個人,確定發作的都有咬傷。」 沈辭抬眼看她。 「都確定?」 「我能看清楚的那些是。」林晚停了一下,「其他人身上的傷太多,不能確定。」 沈辭點了下頭,沒有再追問。 門外那名女人仍不肯退讓。 「就算只是可能,也不能讓他和四十個人擠在巴士裡。」 這句話沒有人能反駁。 只有一輛能開的巴士,根本不可能真正隔離。 林晚忽然想到外面的配送車。 「可以讓他待在貨廂。」 沈辭看向她。 「單獨?」 「至少不會和巴士上的人接觸。」 床上的男人立刻道:「我可以。」 比起被留下,貨廂顯然不是不能接受。 「途中要有人定時確認他的狀況。」沈辭說。 年輕女人立刻開口。 「我跟他一起。」 男人皺眉。 「不用。」 「你閉嘴。」她語氣很兇,「昨天要不是你拉我,我現在已經死了。」 男人沉默下來。 沈辭看了兩人一眼。 「先重新處理傷口。」 事情暫時有了安排。 幾人走出保健室時,顧沉和陸衡剛從教學樓後方回來。 「能開的那輛沒有問題。」陸衡說,「另一輛短時間修不好。」 顧沉看向人群。 「一輛夠了。」 警察提醒:「還有行李。」 「水、食物和藥先帶,其他東西有空間再放。」 人群裡立刻有人不滿。 「那些都是我們自己的東西。」 顧沉看向對方。 「車坐不下,人和行李只能選一個。」 男人還想說什麼,陸衡靠在一旁補了一句。 「也可以抱著行李走去北嶺。」 對方立刻閉上嘴。 後續工作很快被分開。兩名警察通知所有人整理必要物資,陸衡再次去確認巴士的油量和輪胎,沈辭則回到保健室重新處理傷口。 林晚繼續點名,顧沉則走到校門前查看出口。 最外側的銀色轎車擋住大半通道,後方還堆著桌椅與拒馬。想讓巴士出去,就必須拆掉這道勉強維持了一晚的防線。 「清開要多久?」顧沉問。 「十幾分鐘。」警察說,「人多會更快。」 顧沉看了一眼外面的道路。 「先搬裡面的,車最後處理。」 十幾名青壯年被叫過來,開始將能徒手搬動的障礙移到兩側。桌椅拖過地面的摩擦聲很快在校門附近響起。 林晚喊完最後一個名字,又重新核對一遍。 四十一人都在。 她把名單交還給警察。 「那三個失聯的人叫什麼?」 警察翻出紀錄,將名字指給她,林晚一一記下。 「昨晚離開的士兵呢?」 「程浩。」 「他們往哪個方向走?」 男人指向學校東側。 「那邊。」 林晚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圍牆外只有一條道路,再遠便被廠房擋住。 快一夜沒有消息,現在再派人出去找,風險只會更高。他們眼下能做的,是先把仍在校內的四十一個人帶走。 入口的障礙很快被清掉大半,只剩最外面的銀色轎車。 陸衡從巴士旁回來。 「車況沒問題。」 顧沉點頭。 「障礙清完就直接走。」 幾個人正準備靠近轎車,校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撞擊。 砰。 聲音不大,卻讓附近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 林晚轉過頭。 一道人影正沿著道路朝學校靠近。衣服上全是暗紅色血跡,走路姿勢僵硬而扭曲。 「停。」 顧沉一開口,正在搬東西的人立刻不敢再動。 侵蝕者已經注意到校門前的動靜,加快速度撞上鐵門。 砰! 離得近的人下意識往後退,有人吸了一口氣,險些叫出聲。 「別出聲。」顧沉壓低聲音。 侵蝕者隔著鐵門抓撓,持續撞擊金屬門板。聲響在空曠道路上傳得很遠。 陸衡皺眉。 「不能讓它一直撞。」 顧沉看向旁邊較矮的圍牆。 「我引開它。」 「我翻出去。」 兩人只對視一眼便分開行動。 陸衡迅速往側面移動,顧沉則拿起一根金屬棍,在門柱上敲了一下。 鏘。 侵蝕者猛地轉頭。 第二聲金屬撞擊傳來時,它已經放棄原本的位置,朝顧沉所在的方向撲去。 陸衡翻過圍牆,從校外繞到它身後。侵蝕者毫無察覺,金屬棍重重砸中後腦。 它往前踉蹌一步,沒有倒下,仍本能地朝門內的顧沉伸出手。 顧沉再次敲響門柱。 陸衡的第二棍緊接著落下,侵蝕者終於重重倒地。 校門內一片安靜。 陸衡確認它不再動,才抬頭看向裡面。 「繼續。」 搬運工作重新開始。 這次沒有人再抱怨行李,也沒有人繼續質疑為什麼不能留在這裡。 銀色轎車被幾名男人合力推到一旁,巴士終於能從校門通過。眾人開始上車,水、食物和藥品被優先裝進行李艙,傷患集中坐在靠前的位置。 那名高燒男人則被安排進配送車貨廂,年輕女人堅持陪著他。 沈辭站在貨廂外。 「如果他開始意識不清,立刻敲前面的隔板。」 女人點頭。 「知道。」 林晚站在巴士旁,拿著名單做最後一次確認。 高燒男人和陪同他的女人都在原本四十一人的名單內。扣掉他們兩個,巴士上應該只剩三十九人。 她沿著車內座位重新點了一遍。 四十個。 林晚的視線停在名單上。 「不對。」 旁邊的警察轉頭。 「怎麼了?」 「車上多了一個人。」 警察的臉色立即變了。 林晚重新看過車內,很快在隊伍最後方發現一張陌生的臉。 一名穿著灰色外套的年輕男人縮在人群後方,臉色蒼白,額頭和鬢角全是汗。林晚確定剛才逐一點名時沒有見過他。 警察也注意到了。 「你是誰?」 男人張了張嘴。 「我……」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下一秒,整個人重重倒在地上。 附近的人驚叫著散開。 「別靠近!」 顧沉抬手攔住人群。 沈辭迅速走過去,蹲在男人身旁。對方呼吸急促,皮膚滾燙,手臂與頸側卻看不見明顯咬傷。 林晚站在幾步之外。 「他從哪裡進來的?」 沒有人回答。 沈辭翻開男人的眼皮,又按住他的頸側。男人仍有反應,意識卻已經開始模糊。 人群裡有人顫聲問:「他是不是也要變了?」 沈辭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按向男人的腹部。 對方立刻蜷起身體,發出一聲痛苦呻吟。 沈辭的動作停住。 顧沉問:「怎麼了?」 「等一下。」 沈辭換了另一個位置重新按壓。男人的反應更加劇烈,冷汗沿著鬢角不斷往下滑。 沈辭抬起頭。 「他可能不是因為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