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岔路
第二十四章 岔路
第二十四章 【岔路】 車隊離開集合點後一路向北。 前方軍車始終維持著不算快的速度,私人車輛被編在中後段,彼此間隔著一段距離。配送車混在其中,偶爾因為前方減速跟著停頓,很快又重新往前。 道路兩側逐漸變得空曠,商店和住宅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地、工廠與倉庫。幾條岔路被臨時路障封住,沿途偶爾能看見軍方留守人員,等整支車隊通過後才開始撤離。 林晚坐在後排,視線落在沈辭腰側。 那片血色比剛離開集合點時又深了一些。 沈辭靠著椅背閉著眼,像是根本沒發現她一直盯著。 「你真的不痛?」 他睜開眼。 「痛。」 林晚反而愣了一下。她原本以為他又會說沒事。 「那你還能睡?」 「閉著眼不代表睡著。」 「也不代表傷口會自己好。」 沈辭看了她一眼。 「車在動。」 「所以我沒叫你現在處理。」 前排的陸衡回過頭。 「你們兩個一路都在討論這個傷口,不累?」 林晚看向他。 「你可以不要聽。」 「車就這麼大。」 「那你下去。」 「現在?」 「也可以。」 陸衡轉了回去。 「算了。」 顧沉從後照鏡看了一眼後排,沒有加入。 配送車又往前行駛了一段,前方軍車忽然亮起煞車燈,一輛接著一輛,整支車隊逐漸慢了下來。 顧沉跟著踩下煞車。 配送車停住後,陸衡往前看了片刻。 「又怎麼了?」 前方看不出明顯事故,道路也仍然暢通,只有幾名士兵正沿著車隊快速往前移動,後方也陸續有人下車。 顧沉等了一會兒,沒有人過來通知,便解開安全帶。 「我去看看。」 「順便問四號。」林晚說。 顧沉點了一下頭。 陸衡也推開車門。 「我一起。」 兩人很快離開,車門重新關上,車裡一下安靜了許多。 林晚等了一會兒,確定車隊短時間內不會移動,才彎腰把背包拉過來。 「衣服掀開。」 沈辭看向她。 「什麼?」 「傷口。」 「我自己來。」 「你看得到?」 「可以照鏡子。」 「你有?」 沈辭沉默了一瞬。 林晚已經從背包裡拿出剩下的醫療用品。 「轉過去一點。」 沈辭看了她兩秒,最後還是坐直身體,將防護衣脫下來放到旁邊。白色襯衫右腰一帶已經被血浸透,他把衣服往上掀,露出底下早已鬆脫的紗布。 林晚這才真正看清傷口。 原本貼好的紗布被血浸濕大半,邊緣翹起,底下那道傷也重新裂開了一小段。 「你在醫療區到底做了什麼?」 「看病。」 「我知道。」林晚伸手拆開固定紗布的膠帶,「你是去看病,還是去搬家?」 「搬了兩個醫療箱。」 她的動作停住。 「有人叫你搬?」 「順手。」 「你的手是不是很閒?」 沈辭低頭看她。 「當時沒想那麼多。」 「你還會沒想那麼多?」 「偶爾。」 舊紗布被慢慢揭開。傷口裂得不算嚴重,卻仍在滲血。林晚拿起消毒用品,先將周圍乾掉的血擦乾淨。 「會痛。」 「嗯。」 棉布碰上傷口時,沈辭腰腹驟然繃緊,呼吸卻沒有亂。 林晚抬頭看他。 「痛可以說。」 「我知道。」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不說比較厲害?」 「你們?」 「顧沉、陸衡,現在加你。」 沈辭想了一下。 「陸衡會說。」 「他會罵。」 「也是一種表達。」 林晚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跟他才認識多久?」 「幾個小時。」 「已經很了解了。」 「他不難理解。」 如果陸衡現在在車裡,大概又要吵起來。 林晚重新低頭,把新的紗布覆上去。車外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隔著車身傳進來。沈辭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昨天第一次遇見發作者是幾點?」 林晚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問這個做什麼?」 「想確認最早出現異常的時間。」 「我醒來沒多久就遇到了。」 「幾點?」 「快四點。」 沈辭看著她。 「當時已經發作?」 「嗯。」 「知道他什麼時候受傷嗎?」 「不知道。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正常了。」 沈辭沉默片刻,又問:「後來還遇過多少?」 林晚想起救護員、公車裡的人,還有昨天一路碰見的那些侵蝕者。 「不少。」 「有看見發作過程?」 「有。」 「最快多久?」 「不到一個小時,但我沒計時。」 「發作前呢?」 「有些會發高燒。」 林晚剪斷膠帶,把紗布邊緣壓平。 「每個都有?」 「我不知道。」 沈辭停了一下。 「抽搐或意識混亂呢?」 林晚抬頭看他。 「你是在問診嗎?」 「差不多。」 「我不是病人。」 「所以我問的是你看到的病人。」 沈辭神情平靜,沒有試探的意思。他是真的想從這些零碎訊息裡找出規律。 「我不知道規律。」林晚說,「有些人前面還能說話,後來突然就不對了。有些從我看到的時候就已經失控。」 「咬傷的位置和深淺呢?」 「沒注意。」 「血液接觸——」 「沈醫生。」 林晚打斷他。 沈辭停住。 「我昨天也在逃命。」 車裡靜了一瞬。 「抱歉。」 林晚把醫療用品重新塞回背包。 「而且你現在問這些,也不一定能問出什麼。」 「總得先知道發生過什麼。」 「你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問。」 林晚抬眼看他。 沈辭靠回椅背。 「發作時間如果真的差很多,就可能還有別的影響因素。」 「也可能只是隨機。」 「生理變化很少完全隨機。」 「你以前當醫生也這樣?」 「哪樣?」 「病人說一句,你問十句。」 「急診沒那麼多時間。」 林晚拉上背包拉鍊。 「那你現在挺閒。」 沈辭沒有否認。 過了幾秒,他忽然又問:「你怎麼知道要檢查咬傷?」 林晚的手停在背包上。 「什麼?」 「昨天。」沈辭看著她,「你比軍方更早知道。」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 「看多了就知道。」 「昨天才開始。」 「一天已經可以死很多次了。」 話出口後,車裡安靜了一瞬。 沈辭沒有再問,林晚也沒有解釋。兩人隔著不算寬的車廂對視片刻,最後是沈辭先移開目光。 「傷口處理好了?」 「好了。」 「謝謝。」 「你如果再搬東西,下次自己弄。」 「好。」 答得太快,林晚根本不信。 車外很快傳來腳步聲,後排車門被拉開。陸衡站在外面,視線先落在沈辭身上,又掃向林晚腳邊還沒完全收好的醫療用品。 「處理完了?」 「嗯。」 「那正好。」 他上車後,顧沉也從另一側回到駕駛座。 「怎麼回事?」林晚問。 「後面有兩輛車故障,前面也在確認路線。」 顧沉重新繫上安全帶。 「目的地呢?」 「北嶺訓練基地。」 林晚拿出手機。 「多遠?」 「四十公里左右。」 「四號安置點呢?」 顧沉從中控台旁抽出交通圖。那張紙仍壓在下面,他將紙展開,看了一眼位置。 「偏東。」 「差多少?」 「從前面的岔路出去,大概多繞十幾分鐘。」 林晚看著地圖。 「車隊會去嗎?」 「不會。」 幾百人的車隊不可能為了一個失聯數小時的安置點臨時改道。 林晚點了一下頭。 「那就算了。」 陸衡轉頭看她。 「你不是想確認?」 「想不代表一定要去。」她把手機收起來,「現在跟著車隊更安全。」 陸衡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乾脆。 顧沉卻把地圖折了起來。 「我們可以去。」 林晚抬起頭。 「什麼?」 「四號。」顧沉把那張紙重新放回中控台旁,「我們自己去。」 陸衡靠在副駕駛座上。 「我就知道。」 林晚皺眉。 「你不用因為我——」 「不是因為你。」 顧沉打斷她,語氣很平。 「四十七個人。」 林晚安靜下來。 她剛才已經決定放棄,顧沉卻沒有。 陸衡抬手按了一下額角。 「先說好,離開車隊以後,不一定追得回去。訓練基地的位置和路線都拿到了?」 「嗯。」 「所以你已經決定了?」 「嗯。」 「那你剛才還跟我說什麼?」 「告訴你。」 「不是問我?」 「不是。」 陸衡沉默兩秒,重新靠回座椅。 「行,至少你現在還會通知。」 林晚轉頭看向沈辭。 「你呢?」 沈辭也看向她。 「什麼?」 「你可以跟車隊走,去訓練基地。」 「我知道。」 「四號安置點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所以才需要醫生。」 林晚看了一眼他腰側剛換好的紗布。 「你連兩個醫療箱都搬不了,真出事要怎麼救人?」 「我不需要搬人,才能處理傷口。」 「需要跑呢?」 「到時候再看。」 林晚皺眉。 「你剛才才把傷口弄裂。」 「你已經重新處理過了。」 「這不是讓你拿來當通行證的。」 沈辭靠回椅背。 「如果那裡還有四十七個人,出現傷患的機率很高。」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自己的傷根本不在考量裡。 林晚看了他片刻,到底沒有再勸。 前方停滯的車流很快重新往前,顧沉也發動配送車,跟著前面的軍車移動。 「我還沒跟周隊說。」他說。 陸衡看向他。 「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下一次停車。」 「如果不停?」 顧沉看著前方。 「到岔路再說。」 陸衡笑了一聲。 「你現在確實不是他的人了。」 車隊重新上路,這一次行駛了將近半個小時。前方道路逐漸分岔,幾名士兵站在路口,引導所有車輛往左側道路行駛。 顧沉把配送車靠向路肩,打開警示燈。 陸衡皺眉。 「你做什麼?」 「等。」 路口負責分流的士兵很快注意到異常,其中一人拿起無線電回報。配送車停在路邊,一輛接著一輛車從旁邊駛過,沒多久,一輛軍用越野車便從前方折返回來。 周隊推開車門下車,快步走到配送車旁。 「怎麼回事?」 顧沉也下了車。 林晚隔著車窗看著兩人。距離不算遠,他們的聲音隱約能傳過來。 「我們去四號安置點。」 周隊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誰告訴你的?」 「裡面有四十七個人失聯。」 「幾個小時前的事了。」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顧沉沒有回答。 周隊盯著他。 「那邊現在什麼情況沒人知道。」 「所以去看。」 「顧沉。」周隊壓低聲音,「你才剛跟上車隊。」 「所以現在離開。」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瞬。 周隊看著他,過了片刻才道:「你現在不是我的人,我攔不了你。但我得提醒你,離隊以後能不能追上、前面的路還能不能走,都沒人知道。」 顧沉的神情沒有變。 「以前也沒人保證。」 周隊沉默幾秒,低低罵了一句,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北嶺訓練基地。」 顧沉接過。 「謝了。」 「別謝。」 周隊轉身往自己的車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活著到。」 顧沉看著他的背影。 「你也是。」 周隊沒有回頭,軍用越野車很快重新追向前方車隊。 顧沉回到配送車。 「走。」 陸衡看了一眼逐漸遠去的車隊。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林晚轉頭。 「你可以下車。」 陸衡回頭看她。 「我又沒問你。」 旁邊的沈辭閉著眼。 「她應該只是提前回答。」 陸衡盯著他。 「你傷口不痛了?」 「痛。」 「那你還有空說話?」 「不影響。」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聲。 顧沉已經轉動方向盤。配送車離開原本的車流,駛向右側岔路,前方軍車則一輛接著一輛消失在另一條道路盡頭。 很快,周圍重新安靜下來。 道路兩側只剩荒地和低矮廠房。幾分鐘後,一塊臨時指示牌出現在前方。 【四號臨時安置點 7公里】 顧沉沒有減速。 配送車沿著空蕩的道路繼續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