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退去
幻形退去
狐相叫人把她安置在自己內室隔壁的一間暖閣裡,離獸奴住的偏院十萬八千里。 鹿蘅心裡冷笑。收藏稀罕玩意的獸,都愛把東西擺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暖閣不大,中間燒著暖紅的爐火,不是太旺,只是在蒸散上頭淡淡的安神香。 她被一根細銀鏈鬆鬆地拴在坐席邊的柱上,鏈子不重,長度卻碰不到門。她屈起四蹄伏臥下來,垂著眼假寐,心裡盤算著怎麼搞定這些煩人的禁制不被發現。 正盤算著,胸口忽然一悶。 糟! 那股熟悉的滯澀,從四肢百骸一齊泛上來。她心裡一沉,幻形草的藥效要退了。 她入城前吞下的那一劑,本就只夠撐幾日。這幾日一路顛簸,驗身、耗神,藥性散得是更快,這會兒竟在最不該退的時候退了。她明顯感覺到腦中那層低智母鹿的迷霧,正一寸寸散去,底下清明的神智、藥修的功法氣息,一絲絲透了出來。 她忙運起鹿蘊玄功,想把那股透出來的氣場壓回去,慌亂的用正要變化的笨拙四蹄試圖挖出藥草補服。 暖閣的門,卻在這時被人推開。 裴燼雪赤裸上身,滿身潔白獸毛覆蓋,腰間纏著一襲棕色皮裘,甩動赤紅尾巴,慢條斯理地踱進來,赤尾懶懶地掃著地。他本是隨口來看看新收的玩意,才跨進門檻,頓時愣住,尾巴僵在空中。 那雙含笑的眼,一點點斂了笑。 「奇了。」他偏著頭,鼻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聲音還是輕的,眼底卻沉了下去。 「方才,是一頭發情母鹿的氣息。這會兒怎麼……變了個味。」不帶疑問的問句,這異常太明顯了。 鹿蘅的心,直直墜了下去。 她忘了,裴燼雪不只會算帳。這頭狐還是個練家子,別的貴族靠補品硬撐、鼻子早鈍了,他卻能一眼辨氣、鼻嗅真假。 旁的獸只當她是頭發情蠢鹿,他卻在這藥效半退不退的當口,就嗅出了那層偽裝下的破綻。 那條赤尾倏地繃直,裴燼雪上前用溫軟的黑色前爪,死死的抵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臉。他俯身,那雙眼近在眼前,凝視著,看得她鹿軀緊繃。 「幻形草?」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難怪。妳一頭低智母鹿,眼神卻藏著什麼。裝得真好。」他迅速轉身,尾尖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刮,「解了吧,沒用了。」 鹿蘅知道,這一關躲不過去。 她閉了閉眼,索性鬆了勁,任那層藥性徹底退去。 退形,是從骨頭開始的。 四條鹿腿裡的骨節咯咯地響,迅速拔高;前蹄裂開,蹄殼縮成十枚硬甲,固化在兩隻纖細的手前端; 伏著的獸軀立了起來,脊背抽直,密實的皮毛褪成一層細軟的淺絨,只在耳後、頸側、尾椎留著幾片茶色的絨斑。混沌的發情氣息一散,一頭赤裸的母鹿獸人,跪坐在了暖閣的地毯上。身姿纖細,筋骨卻緊實,頭側一對淺金的幼角痕跡隱在髮間。 絨毛褪落時,一個貼身紮著的油布小卷順著腹側滑下來,被她五指一攏,不動聲色地扣進了掌心。 那頭哼哼唧唧的蠢鹿消失。眼裡空茫褪盡,換上一雙藥修練氣巔峰才有的、冷靜審慎的眸子。 ◆ ◆ ◆ ◆ ◆ 「還真被我猜中啦!這麼快就不演了?」 裴燼雪原來只是隨口套話,沒想到效果立現。他饒有興味地看著這變化,指間的玉戒瘋狂轉動,好似他快速轉動的思緒。 那條赤尾先動了。尾尖繞著她赤裸的身子慢悠悠轉了圈,像掌櫃驗一件剛拆封的貨。 尾巴掃過她挺直的脊背,騷弄後掠過腰際,在胸前那對不大卻形狀漂亮的乳上輕挑幾下,又順著大腿內側的絨斑滑下去。 鹿蘅心裡怒罵著這狡猾的狐狸套她話,但表面上只能任由他看,但也不遮不擋,絲毫不示弱。 「嘖。」他收回尾巴,眼裡的興味又深了一層,「這樣的身段,裝了一路的蠢鹿。可惜啊,可怕啊。」 他在她對面的軟榻上坐下,尾巴搭上膝頭:「說吧,圖的是什麼?」 命懸在這問題之上。鹿蘅飛快地掂量。 真話不能說。她的血脈、她查的淨rou令、她父親,這些一個字都不能提到,包不准她就被送到還沒弄清楚底細的“高層”去,還不如先留在這狐狸身邊再做打算。 可全然的謊,也騙不過這頭狐。 她得給他一樣滿意的東西,既能解釋她為何藏拙,又能讓她「有用得留下」。 「本鹿會藥理。」她開口,聲音壓得低沉穩健,字斟句酌,半真半假, 「野外草食族的藥修一脈,稍懂望聞問切,頗精用藥,也懂……調理雄獸的身子。發春混進黑市,是想尋條活路,找個能護住我這門手藝的主子。」 一句話裡,她把「醫藥之術」擺在最前頭。這座滿城陽氣被鎮壓的城裡,一個懂得「調理雄獸身子」的藥修,是什麼分量,這頭狐比誰都清楚。 裴燼雪的尾尖,果然頓了頓。 「調理雄獸的身子。」他慢慢重複,眼底的興味更濃了,「妳知道妳這句話,在這座城裡值多少嗎?」 鹿蘅垂眸斂首。她知道自己這步賭對了,既動心,就會留。 可被留下,只是第一步。她要這頭狐放下戒備,讓她多一分把握。心念一動,鹿蘅指腹悄悄探進掌心攥著的油布小卷,在那撮麝材上一蹭,借著俯身行禮的姿勢,把那縷又腥又暖的香,若有似無地送向他的鼻息。 這縷氣味,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她篤定,在這座城中,這縷能喚醒雄獸的香氣,在這頭貴族狐身上撩出點什麼,應該是輕輕鬆鬆。 ◆ ◆ ◆ ◆ ◆ 香氣揮灑。 裴燼雪全身巍然不動,似在認真思量怎麼處置。驀地鼻翼微掀,含笑的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 他腰間靜靜垂下的棕色皮裘好似有了生機,自主晃動幾下,有什麼物什在布料下撐起一小片天,鹿蘅心下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