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沉疴
第四章:沉疴
“小迟,你是不是嫌弃mama?” “没有。”贺迟垂眸,“我只是怕你太辛苦。” “下个月的房租,明年的学费,还有要买的新衣服、新鞋...还有..” 佟颜没有听见他的下半句,自顾自说着精打细算的一切。 “我不要新衣服,也不要新鞋。”贺迟打断她,“我可以去打工。周末,寒暑假,我什么都能干。” “你才高二。” “那又怎样?” 贺迟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个子已经蹿到了将近一米八,只要不掏身份证,去饭馆帮厨,或者去快递站搬货,谁都不会觉得他是个高中生。 “你等我,行吗。”贺迟说。 佟颜望着贺迟的眉眼出神,想起很久以前,贺成林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贺迟和他生父说出了同样一句话,神态都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佟颜发怵,“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才多大?你的任务是学...” “那你的任务呢?”贺迟突然打断她,喑哑道,“你的任务就是每天去见那些男人?” 贺迟盯着佟颜的眼睛,呼吸重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一年咽下的苦果都逼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停下了,唇角绷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佟颜怔住了。她想起贺迟小时候。他不爱讲话,做事情不声不响,靠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往上长。 现在,贺迟已经长到可以用成年人的语气和她说话了。 那些深埋在少年成长土壤里的养料,正在催生出一种她恐惧的力量—— 冷静,隐忍,善于计算。 “唯独这件事,不能由你。” 佟颜轻声道。 贺迟看着她眼中积聚的水光,心底的冻土,难以遏制地裂开一道缝隙。 “你离了男人就活不了是吗?” 话脱口而出,不像是他说出来的。 贺迟目光慌乱,想收回什么,却又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佟颜的声音变轻了,“你说什么?” 贺迟偏开脸,敛去痛楚的神情,“我说.....” 压了很久的话,像决堤的水一样外涌。 “你非得有男人才行吗?一个不够?两个不够?你知不知道我.....” 后半截话,贺迟生生咬断在齿间。 佟颜的眼眶慢慢红了。 贺迟看到她脆弱的神情,唇角颤了颤,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他必须忍住为她擦掉眼泪的冲动。 像苦行僧忍耐戒律。 像囚徒忍耐刑期。 巷口的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佟颜站在原地,秋风凉爽,害得她打了个寒战。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这么多年,佟颜每次出门都会找借口,有时是帮人看店,有时是打零工,有时是去做美容。 贺迟从来不多问。 她不知道贺迟是怎么发现的。 自贺迟懂事以后,她每次接待客人要么去酒店,要么提供上门服务,也就在很早以前,因条件受限,曾有过一段时间带客人回家。 可那时候贺迟还很小。 也许是他长大了,懂男女之事了。 佟颜看了眼贺迟,丢下他,不声不响转身往回走了。 回到家时,她插钥匙手都在抖,转了两下才打开。 佟颜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双手撑住台盆,看了镜子一眼。 镜中的女人白得可怕,皮肤薄到能看清颧骨下的青色血管,看上去一副病弱模样。 年轻时不止一个人说过她“愁”,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替她扛点什么的脸,美得让人不放心。 这么多年了,旁人见她还是会夸她素净,说她温温润润的,看上去像二十出头那样年轻。 但佟颜觉得自己老了。她用力按了下颧骨,按出一个浅浅的坑,手一松,坑慢慢弹回来。 佟颜盯着回弹的痕迹看了好几秒。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张脸的变化。 贺迟眼里的她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也看到了眼角的细纹,看到了她鬓边冒出来的白发.....还是说他根本没在看这些。 佟颜渐渐看不清自己是谁。 儿子冷冷的话还停留在耳边。 和小时候的乖巧听话天差地别。 佟颜喜欢看贺迟趴在桌上写作业,一个字写半天,歪歪扭扭的,但写完会看她,眼睛亮亮的,等着她夸。 “写得不错。” 贺迟嘴角翘起来,然后低头写下一个字,写两笔又抬头看她,好像在确认她还在看。 佟颜看他看不够。 那时她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生下来就很安静,不哭不闹,饿了就哼两声,吃饱了就睡,只知道看见mama就笑。 多好啊。可惜他不再那样笑了。 佟颜亲眼见证贺迟在一步步抽条长大。 人们都说贺迟的眉眼像她。 其实不是的,贺迟还是最像他的父亲,只是这些人都没见过贺成林。 少年长开了,承袭了他父亲容貌中最精粹的部分,是被造化偏爱的模样。 贺迟骨相挺拔,眉目深邃,眼尾垂敛,父亲的英气在他那沉淀为冷调的清俊。 他安静时像远山覆雪,清绝得不近人情;偶尔展颜,笑意也如碎冰薄阳,分外生寒。 从那时开始,贺迟慢慢疏远她了。 佟颜睁开眼,镜中的脸还是湿的,唇角的弧度看上去像在替谁难过。 如果贺迟早就了解她在做什么,那他在看她时,想的是什么? 佟颜脚底窜上一股凉意。 她的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想离不体面的母亲远了。 出成绩时,贺迟才会有丝以前的模样。 “成绩单,需要家长签字。” 佟颜擦干手,接过来。 年级第三。 她看了很久,由衷夸赞,“很好。” “第一名只比我高三分。” 少年别过脸,“....下次我能考更好。” 佟颜眉心松下来,透过眼前的少年,她看见了另一个人,是儿时的他。 那个男孩的脸和少年慢慢叠在一起,眉眼拉长了,下巴变尖了,轮廓从圆润变成了凌厉的骨线。 贺迟笑时,左边的嘴角总比右边高一点点。 佟颜忽然意识到,他的笑一直是一样的。 只是她很久没见了。 以前的回忆,佟颜无比珍惜。 贺迟是她苦难的见证。 是她全部的爱与寄托。 今天,从未对她说过一次任性话的贺迟,却说她离开了男人活不了。 也许贺迟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 所以他变得讨厌她这个母亲。 佟颜决定,要给贺迟找个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