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脊梁
第五章: 脊梁
介绍人是个姓周的中年女人。 “这个庄牧,条件真不错。他开了个茶室,生意不错,人我也见过,模样周正,讲话斯文,性格稳重。” 周姨顿了顿:“就是前几年出过车祸,落下点毛病,那方面不太行了。” 佟颜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 周姨觑她一眼,“人家不挑,你带个孩子他也说没问题,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你要不介意,见见?” 佟颜:“他知道我的事?不介意我...” “我都跟他说了。”周姨摆手,“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人家说了,过日子看的是人品,过去的就不计较了。” 佟颜点了点头,“那……见见吧。” 见面的地方定在茶室。 佟颜推门进去,茶香扑面。 窗边坐着个男人,他戴着金丝眼镜,正低头往壶里注水。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笑了。 “佟颜?进来坐。” 茶室的窗开了半扇,秋风把竹帘吹得轻轻晃,光斑碎了一地。 “喝什么?”庄牧把壶放回炉上,“刚到了一批凤凰单丛,香得很,你尝尝。” “好。” 佟颜在茶桌对面坐下,双手规矩搁在膝上。 庄牧为她斟茶,杯沿朝她轻轻转了半圈才推过来。 “小心烫。” 佟颜接过来,轻抿一口,舌尖瞬间麻了。 “你比照片上瘦。” 周姨给的是佟颜三年前的照片,那时候脸颊还有些rou。 庄牧递来茶点,“先吃点东西。” 佟颜拿了一块,掰成两半慢慢吃。 庄牧也拿了半块,两个人隔着茶桌吃同一种点心,炉上水咕嘟咕嘟地响。 “周姨跟你说了我的情况吧?” 佟颜点头。 “我不隐瞒,那方面确实不行。”庄牧说得坦然,“我前妻呢,因为这事改嫁了。你要是介意这个.....” “不介意。”佟颜接得很快。 说完她又觉得太急了,低头把剩下的半块茶点塞进嘴里。 庄牧看着她,嘴角挂着点笑意。 “那就好,我也不想耽误你。” 庄牧续了水,又给她添了茶,“你的情况周姨跟我说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儿子叫什么?” “贺迟。” “哪个迟?” “迟到的迟。”佟颜的鼻音重了,“他爸爸起的,说孩子来得晚,他等了好多年,以后长大了做人要稳重,宁可慢一点,也别走错路。” 可惜还没出生,贺成林就去世了。 说完,佟颜又犹豫道,“他性格有点犟,不爱跟人亲近。要是以后...” 庄牧接过话:“慢慢来。小孩都这样,熟了就好了。我不要求你什么,你要是愿意,以后常来我这坐坐,不急。” 佟颜心里一暖。这个男人的眉目温润,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跟寻常男人不太一样。 如果贺迟的继父是这样一个人,也许日子真的会好过些。 正这么想着,手机响了。 佟颜低头一看,是学校的电话,不好意思朝庄牧笑了笑,滑开接听键。 “是贺迟mama吗?” “嗯,是。” “贺迟在学校跟同学发生了冲突,把人给打了,对方家长已经到了,情绪很激动,贺迟mama,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佟颜一听,脑袋懵了,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疼得她嘶了声。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佟颜想起庄牧还在。 “不好意思,庄先生,我儿子在学校出了点事,我,我得去一趟。” 庄牧也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我送你。” “不用了,谢....” 庄牧打断她,“我开车快些。” 佟颜犹豫了一秒,点点头。 庄牧锁好茶室的门,说:“别慌。” 路上,佟颜坐在副驾,两只手绞在一起,神游天外。 庄牧在等红灯的间隙问:“他平时打架吗?” “不打的。” 佟颜声音发紧,“他从来不惹事。” 庄牧没再问,车速提了几分。 十分钟后,庄牧停到了学校门口。 两人直奔教导处,到了门口,佟颜对庄牧说,“你在外面等我吧。” 庄牧点头答应。 推开办公室的门,佟颜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墙角的贺迟。 贺迟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嘴角都破了一道口子,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少年垂着眼,面无表情。听到门响,才抬眼看了过来。 贺迟眼底那层薄冰,裂开了。 七岁那年,他被人抢了零花钱,回家时嘴角也是这样破着,母亲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现在,他身边站着怒气冲冲的家长,母亲的目光望过来,是一脸失望。 佟颜:“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班主任还没发话,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啪地拍了下桌子,“你看看我儿子的鼻子,肿成这样!你怎么教育小孩的?下手也太狠了!” 佟颜转头去看赵阳。 被打的男孩坐在椅子上,正仰头止鼻血,堵鼻孔的纸巾都被血浸透了大半,他见佟颜看过来了,冷哼了一声。 “对不起,医药费我来出。” “这不是钱的事!”赵阳母亲尖声怒怼,“我儿子从小没挨过打,今天被你儿子打了,你得给我个说法!” 班主任打圆场:“好了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各位家长都冷静一下。贺迟mama,您先问问什么情况。” 佟颜转过身,面对贺迟。 贺迟靠在墙角,两只手插在校服兜里,嘴角的伤口格外刺目。 “小迟,为什么打架?” 他还是一动不动。 佟颜伸手,想去碰他嘴角的伤口。 贺迟偏头躲开了。 赵阳母亲冷笑了一声:“你看你儿子什么态度。” 佟颜僵住,“贺迟,说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贺迟终于抬眼,瞳仁里映着头顶白炽灯的冷光,冲赵阳说:“他嘴贱。” “你说谁嘴贱——” 赵阳母亲又要发作。 班主任拦住,“贺迟,赵阳他说什么了?” 贺迟看着赵阳,冷冷道,“你再敢说一遍试试。” 赵阳的母亲气得脸都红了,“老师你看看,你听听,这就是好学生?当着大人的面还敢威胁人?” 佟颜连忙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就是嘴硬,他平时不这样,今天肯定是有原因....” “有原因就能打人?”赵阳父亲指着贺迟的鼻子,“你儿子到现在一句道歉都没有,你看看我儿子的脸,都破相了!” “你问问你的好儿子干了什么。” 贺迟冷笑。 赵阳瓮声瓮气:"我干什么了我。" “贺迟同学。”班主任走过来,“赵阳到底说什么了?你告诉老师。” 贺迟的唇动了一下。他看了佟颜一眼,又很快移开了,把脸别向窗户,不再说话。 赵阳捂着鼻子,疼得龇牙,当着这么多大人面不好哭,梗着脖子硬撑。 班主任还在追问:"赵阳,到底怎么回事?" 赵阳咧了一下嘴,看了一眼贺迟,觉得自己不能怂。 “我就说了一句实话。”赵阳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声音拔高,“他妈不是卖的吗?” “卖、的、我说错什么了?谁不知道你妈干什么的,就你自己装聋做...." 办公室骤然一静。 佟颜睫毛一颤,人被钉在了原地。 赵阳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稳。 没人看清贺迟是怎么动的。 贺迟人已经不在墙角了。 少年一步都没有多余。 贺迟掐住赵阳的脖子,把他摁进椅背,右手多了一支钢笔,笔帽不知道卸到哪了,细长的笔杆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朝下,悬在赵阳右眼球的正上方,往前一送,就能戳进眼白。 所有人都傻了。 “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贺迟的脸浸在惨白的灯光下,双眼牵动眉梢,右嘴角上提了一点,比起笑,更像是肌rou在痉挛。 少年像尊被供奉多年的神像,连愤怒都似隔层香灰,看不清了。 赵阳吓尿了,裤裆湿了一大片,尿液很快就在椅子上积了一滩,嗒嗒地滴在砖上。 贺迟垂眸嘲讽,“这么怕?” 赵阳的母亲疯狂尖叫,扑上来拽贺迟的胳膊,拽了两下没拽动,就又抓又掐。 贺迟眼皮都没眨一下,那只悬着钢笔的手稳稳当当停在原地。 其余人也连忙去拉,才掰开贺迟的手,钢笔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佟颜在几步之外,她看着贺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赵阳缩在椅子上发抖,鼻血又淌下来了,和泪水糊了一脸。 佟颜走到贺迟面前,抬起手。 啪—— 巴掌落在贺迟脸上,又脆又响。 贺迟被打得偏过去,他没有抬手去捂,又慢慢转回了脸。 佟颜的掌心火辣辣地疼,“道歉。” 贺迟眉心蹙起,眼睑垂下一瞬又抬起来,以沉默来回答她。 “我让你道歉。”佟颜说的每个字都在颤,“跟赵阳同学道歉。” 贺迟的唇动了一下,字顶到舌尖,从唇缝里漏出来,又合上了。 “不。” 佟颜瞳孔一缩,手又抬起来。 “他骂你。”贺迟说。 贺迟说话声音不大,整张脸像退潮后的滩涂,只剩一层湿冷的沙。 “骂我你就打人?你道不道歉?” 贺迟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那对夫妻的怒火,班主任的焦灼,都不及母亲的逼迫让他难过。 “我不会道歉。” 贺迟丢下这句话,离开了现场。 这个她养大的孩子,脸上顶着她的掌印,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压不弯,折不断。 佟颜胸口忽然一阵钝痛,眼前这个执拗的贺迟离她好远。 她当然知道贺迟没错。 可贺迟明年就要高考。 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他被开除,她拿什么去给贺迟找门路。 佟颜活到这把年纪,吃过太多亏,早就明白这个世界不跟穷人讲道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成年人总是要顾虑很多的。 所以她逼贺迟低头,逼他认错,逼他把那根梗直的脊梁骨弯下去。 宁愿他恨,也不愿他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