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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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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相約

    他的視線跟著她的眼神方向偏了一秒,又很快收回來。林淑薇在門口縮了縮頭,他沒有表情地看回眼前的人。

    「她的事,不需要你cao心。」

    語氣淡得像在談天氣,但隨即她的指尖碰上他的領帶,他的呼吸頓了一拍。她的手指輕描淡寫地掠過布料,停留的時間剛好夠他感覺到溫度——指腹劃過絲面的觸感很輕,輕到像是錯覺,但領帶下方胸口的熱度卻真實得不像話。然後她就退開了。凌厲梟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領帶,領帶夾的位置被她擺得比原來更正,他沒說話。

    「球場。」

    他重複這兩個字,語氣說不清是確認還是在咀嚼這個邀請。嘴角慢慢勾起,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你打什麼?網球?」

    他沒有急著應下,反而側頭看她,像是在重新估量這個人,眼底有什麼東西在評估,又在發光。申屠正在角落默默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什麼都打。」

    她聳肩,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不值得特別提起的小事。凌厲梟聽完,從鼻腔輕輕發出一聲笑,低沉又短促。

    「什麼都打。」

    他把她的話在嘴裡過了一遍,重新打量她,視線從她臉上往下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她剛才比網球動作的那隻手上。手腕很細,但握拍的姿勢穩得不像隨便比劃。

    「倒是自信。」

    他說這話時沒有嘲意,更像是在確認一件讓他感興趣的事實。他把手從椅背收回,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語氣轉得隨意,但眼神沒鬆懈過。

    「我只打高爾夫。網球的話,你得先找個對手。」說完他停了一拍,嘴角勾著。

    「不過,如果你堅持,我可以考慮學。」

    申屠正在角落抬起頭,飛快掃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整理文件,神情極度克制。厲琛站在門邊,目視前方,眼神卻逐漸清透但又好像完全沒有聽見。

    知言起身朝著會議室門口前進。椅腳在地毯上拖出一聲悶響,她沒有回頭,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不需要等人跟上的篤定。

    「高爾夫…什麼時候開始打得?」

    凌厲梟自然跟上,步伐不急,距離保持在半步之後。他沒有叫住她,只是跟著走。走廊裡的空氣比會議室乾淨,少了投影機的熱氣和太多人呼吸的悶,他的肩膀不自覺鬆了一點。

    「大概十二歲,被家裡送去學的。」

    語氣平淡,不像是在刻意勾話,更像是習慣性的陳述。他走近她身側,聲音低了一點。

    「那時候不喜歡,覺得無聊。後來才發現,談事情在球場比在會議室容易多了。」

    門口,林淑薇正在往會議室內張望,視線碰上凌厲梟,立刻端正站好,笑得柔軟。凌厲梟只是朝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停步,視線很快又落回走在前面的人身上。他側頭看知言,像在等她說話,卻忍不住提問。

    「你問這個,是有打算讓我在球場上說說實話?」

    「實話?」知言不解的歪頭。

    「什麼實話?還是對於未來的人生規劃?」知言為了押韻,隨意地轉移了話題。

    凌厲梟停步,側身轉向她,微微低頭看她,這個角度讓兩人之間的距離顯得比實際上更近。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更像是衣物柔軟精殘留的味道,乾淨得讓人注意到。

    「人生規劃?」

    他輕輕重複這幾個字,語氣帶著點玩味,嘴角微微牽起。

    「你把話題跳得也太快了,我還沒說完。」

    走廊的採光冷而直,他的輪廓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清晰。他把手插回口袋,不急著往前走,視線落在她臉上。

    「所謂的實話,是指在球場上,人比較放鬆,不容易繃著。你今天在那張桌子前,一個字都沒多說,對於年輕女孩來說,表現挺不錯的。」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低,帶著一絲審視。

    「我只是好奇,你這個人,在放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林淑薇已經退到走廊另一端,視線若有若無地朝這邊飄。申屠正在會議室裡沒有出來,但門縫沒有完全關上。

    「哈哈哈那您..得先學會打網球了」知言笑著說並往電梯方向走去。

    凌厲梟站在原地看她,眼神沉了一秒。她走路的樣子跟在會議室裡不一樣,肩膀放下來了,步伐帶著一點彈性,像是離開那張桌子之後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學網球。」

    他低聲重複,語氣帶著點無奈,嘴角卻沒往下壓。

    電梯門開了,進入電梯的知言回頭笑著看凌厲梟說「再見凌總,有事電話聯絡。」

    凌厲梟抬頭凝視了知言一剎那後,他才開口。

    「再見。」

    聲音平穩,但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電梯門關上。金屬門面映出他自己的輪廓,模糊而冷硬,跟剛才她站在那裡時的畫面完全不同。他才轉身,手指捏了一下領帶結,走廊的沉默忽然顯得很長。厲琛從會議室走出來,站到他身後。

    「別跟著我。」

    他語氣沒有起伏,厲琛沉默一秒,點頭退開。凌厲梟走回會議室,拿起桌上的合約,翻到最後一頁,視線停在她的簽名上,停了幾秒。那兩個字寫得不算漂亮,筆畫乾脆,收筆的地方帶著一點不耐煩的俐落。申屠正在旁邊整理文件,沒有說話。

    一週後的傍晚。

    凌厲梟坐在辦公室的主位,窗外T國的天際線清晰,冬日的空氣讓遠處山稜顯得格外分明。夕陽已經沉到建築群的後面,天色是一種介於灰藍和鉛白之間的顏色,辦公室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桌上的檯燈亮著,把他半邊臉照得清楚,另外半邊沉在陰影裡。

    他手邊放著一杯黑咖啡,已經涼了,他沒有喝。桌上的文件翻了一半,視線卻沒有落在上面。他拿起手機,翻到那個還沒有備註名字的新聯絡人,停了幾秒。

    「電話聯絡。」

    她離開前說的,是她先開口的。

    他放下手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溫度早就不對了,咖啡的苦味在冷掉之後變得尖銳,壓在舌根。這一個星期他沒有主動傳訊,只是偶爾在翻文件翻到東南亞物流線那頁時,視線會在合約末頁多停一下。

    申屠正昨天來報告說後續交接進展順利,提都沒提她。他也沒問。他重新看向手機,最終把聯絡人備註打上兩個字——知言,按儲存,然後把手機翻扣在桌上,繼續看文件。

    叮鈴~扣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凌厲梟不打算被打擾,緊接著第二聲鈴響起,他才伸手拿起扣著的手機。

    通知欄跳出兩則通知,聯絡人顯示:知言。剛剛才存好的名字,現在就亮在螢幕上,時間點巧得讓他停頓了一拍。她終於傳訊息給他了。

    第一則訊息是『早安』

    第二則訊息是一張高爾夫球場照,隆起的草皮,遠處的山,拍照角度帶著點隨意,不像刻意傳給人看的。

    凌厲梟把圖片放大,左下角有細小的水影,像是剛剛下過雨,但太陽的色調卻與現在不同。草皮的綠濃得發沉,遠處的山脊線條柔和,不像亞洲常見的陡峭。

    他盯著這張照片大概五秒,嘴角壓了一下,沒有明顯動作,卻把手邊涼掉的咖啡推到一旁,換成去按了內線叫人送一杯新的來。然後他拿起手機,開始回覆。

    『早。』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補了一行。

    『球場在哪。』

    語氣簡短,但他把手機握在手裡,沒有再扣回桌上。

    知言看到訊息並沒有立即回覆,反而收起手機,直到一局結束,才打開手機回覆:『聖多納』

    三個字跳出來時,已經過了一小時,凌厲梟正在簽文件,手停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多餘的墨點,他沒有在意。

    『聖多納。』他看著簡短的通知,把筆放下,拿起手機,把那三個字盯了幾秒。那是亞利桑那,紅色砂岩地形,球道設計很有名,他知道這個地方。

    她隔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回,像是故意的,也像是真的剛好。

    他沒辦法判斷。他把椅背往後靠,手指在桌面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始打字。

    『你在美國?』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已讀,語氣像是在詢問,實際是想掌控。

    她沒有說要出國,至少他很意外簽約完後居然就出國了,跟她父母一樣隨性,那張照片他甚至以為是台灣哪個球場。

    他把照片重新點開,這次仔細看,水影是清晨的露水,遠處山色是紅的。他漏掉了。

    『球道幾號。』

    又補了一行。

    他也去過聖多納,七號和十三號球道視野最好,他想知道她站在哪個位置拍的這張照片。桌上的文件沒有繼續簽,助理傳來的行程提醒震了兩次,他沒有動。

    『?』

    秒讀的知言傳送了一個問號後,沒有過多解釋的回覆『法國聖多納。』

    隨即又傳了一張自拍照。

    凌厲梟把圖片點開,她笑得有點靦腆,背景是坎城的街道,冬天的光線打在她臉側,鼻尖和顴骨被日光勾出一條淺淺的亮線。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毛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跟會議室裡那個背脊挺直、一字不多說的人像是兩個人。他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

    『法國。』他輸入這兩個字,刪掉,重新打。

    『我以為你在台灣。』

    發出去之後他放下手機,又拿起來看了一眼照片。她笑起來是這樣的,比在會議室裡放鬆很多。他把圖存下來,沒有多想,當作確認合作方行蹤的正常動作。手機再度震動,他立刻看,卻是不合時宜的廣告通知。他盯著那則廣告兩秒,把它劃掉,拇指在螢幕上停留的力道比平常重了一點。

    凌厲梟再度點開與知言的對話筐輸入:『坎城幾月去比較好?』

    發完他立刻意識到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奇怪,他上個月才去過坎城開會,不需要問她,但訊息已經出去了。桌上助理的行程提醒第三次震動,他側手按掉。

    知言突如其來的回覆:『以為?難到你有派人跟蹤我嗎哈哈哈』『法國幾月來都好~有對的人一起更好』

    凌厲梟看到「跟蹤」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再看下一句,他重新讀了一遍。

    『跟蹤你?我的人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裝作繼續看文件,三秒後又翻回來,重新查看了知言的訊息。

    「有對的人一起更好」,她說得這麼輕鬆。

    他盯著那句話,拇指停在輸入框上,最後打出去。

    『對的人。你說的是誰?』

    發出去之後他放下手機,靠回椅背,指節輕輕扣了一下桌面。窗外台北的冬日天色很白,她現在在坎城,時差大概七小時,當地是早上。

    他沒有再多想,只是順手把行程表翻到下個月,視線掃了一遍空白的欄位。

    凌厲梟直到睡前都沒有收到知言的回覆,一夜無夢。

    直到T國迎來第二天的日出,知言才在社群上發了一則動態:『法國再見~德國我來啦~』

    凌厲梟靠在椅背上,刷到她的動態,「法國再見德國我來啦」,配上一張機場出境大廳的照片。她拖著一個深棕色的行李箱,鏡頭拍到半截手臂和登機證的一角,目的地的字太小,他放大了看,慕尼黑。

    他停在那則動態上,她沒回他那個問題,就這樣直接出發去德國了。他把手機放下,又拿回來,對著她的動態按了個愛心,收回手,思考片刻後打開對話框。

    『你還沒回我問題。』

    發完,他盯著對話框,補了一行。

    『去德國幾天?』

    窗外T國的天空已經亮了,辦公桌的檯燈在靜謐的空間裡打出一圈暖光,跟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交疊在一起,讓整個空間顯得不太真實,像是時間被拉長了。他今天已經批了大半天的文件,卻沒有繼續工作的意思,只是把手機擺在桌上,等著震動。

    她現在應該在登機口或者剛降落,法國到德國不遠,也許才剛過海關。他沒有特別的理由問行程,只是發現自己想知道她的行蹤。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沒有推開,也沒有細想,只是把手邊已經簽完的文件闔上,靠在椅背裡,閉了一下眼睛。手機安靜地躺在桌面上,螢幕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