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因爱做恶
020 因爱做恶
江离逃到人间几天后,才第一次看见太阳。 边境小镇刚下过雨,青石街面映着淡金天光。 她换了一身凡人粗布裙,以斗笠遮脸,腕上月印被碎片压得只剩一圈浅红。 收留她的是一对开药铺的老夫妇。 老妇把她当成从夫家逃出的女子,夜里没有问姓名,只把自己年轻时的一件青裙翻出来。 裙腰宽了些,老人坐在门槛上替她收针,指尖偶尔碰到江离腰侧伤口。 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先判断针能刺进哪处命脉,只低头看老人把每一针都藏到衣褶里面,怕线头磨疼她。 江离醒来时曾把一枚旧玉压在枕边,足够买下整间药铺。 后来玉又回到她袖袋,旁边多了两块还热的麦饼。 老头说玉太贵,他们找不开。 她如果一定要还,就替后院翻一遍晒湿的药草。 她于是坐了半日,把满桌草药按寒热重新分开。 过去在青云宗,这种事自有药堂弟子完成,她连一只药匣都不会亲手碰。 老妇看见后只夸她眼睛好,没有问一个逃难女子为什么识得仙门药性。 这种不追问的善意比审讯更令江离无处躲藏。 在青云,任何一份好都有名目。 父亲给她剑,因为她是继承人。 弟子替她守夜,因为她是少宗主。 谢无尘护她,是婚书与两宗盟约。 就连姜惟的好也从不纯净,总要缠着占有、旧恨与一句必须偿还的jiejie。 老夫妇却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求她留下。 江离反而开始失眠。 每到夜里,她都会把麦饼、青裙与那枚被退回的玉在心里重新算一遍,始终找不到一笔能相抵的价。 “太瘦了。”老妇嘴里咬着线,还说得含糊,“男人如果连饭都不给吃,就别回去。天大地大,总有女子能活的地方。” 江离握住那把普通铜剪:“如果他追来,官府也管不了呢?” 老人想了想,把剪刀推回她手里:“那就扎他。剪刀钝,多扎几下。” 这把剪刀连低阶鬼的魂皮都刺不破。 江离却收进袖中。 药铺养着一只眼睛半瞎的黄狗,见生人也不叫,只把下巴压在她鞋面。 她从前不许任何带毛的活物进寝殿,连仙鹤靠近裙摆都要侍女拂净。 这一次,她没有抽脚。 住下几天后的黄昏,掌心月魄忽然跳了一下。 鬼气进了镇。 江离本该立刻走。 老妇刚把热汤端上桌,老人正蹲在门边修一到雨天就关不严的木轴。 她看着那扇摇晃的门,多留了半刻,替老人把门板扶正。 这半刻后来换了两条命。 她其实已经迈到后门。 老妇在前屋喊汤要凉,黄狗也衔着她落下的斗笠追来。 江离回头,看见老人蹲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中木楔却还削得很认真。 她忽然想把那扇门修好再走,想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少宗主的地方,多吃一顿不需要以任何东西交换的饭。 这是灭宗以后,她第一次为自己想要什么。 也是最昂贵的一次。 深夜,药铺被敲响。 老人提灯开门,门外站着一名披蓑衣的高大男人。 雨水从斗笠边缘滴下,脚底却没有影子。 “买什么药?” 男人抬起脸。 青黑鬼面露出的同时,一只手已经穿透老人胸膛。 老妇抓起门边扫帚扑上去,被另一道鬼气拧断颈骨。 她袖中那把备用剪刀落进血里,刃口还朝门外。 江离冲出内室时,老夫妇已经倒在门边。 鬼将罗生舔去指尖血,朝她跪地:“属下寻到夫人。凡人替您换衣、留宿,又见过您的伤,日后如果被仙盟搜魂,就会泄露行踪。尊主封三界找人,属下替他先收拾干净,回去也好交差。” 姜惟的命令是找到即报,不许碰。 罗生不知道,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只记得尊主说过,所有收留她的人都要替她还,于是自作聪明地把一句疯话当成了屠令。 江离摘下斗笠。 她先看见老人还睁着的眼,再看见老妇掌边那把生锈剪刀。 四日前老人说官府不管就扎他,原来临死也真的伸过手。 “过来。”江离说,“我跟你回去。” 罗生以为她妥协,起身靠近。 她抬手按住药柜。 数百只药屉按五行排列,铜秤属金,水缸为水,灶火还没有熄。 老夫妇流出的血恰好漫过门槛,补上最后一道生位。 江离一脚踢翻酒炉。 火沿地面窜起,整间铺子转眼合成困魂阵。 罗生怒吼着现出数丈鬼躯,肩背撞碎屋梁。 江离被气浪掀到墙边,肋下伤口重新裂开,还以掌心月魄压住阵眼。 “你灵丹都没了,拿什么困我!” “拿你踩进门的两条命。” 她抽出铜秤杆,贯入罗生眉心。 月魄碎片不足以杀鬼将,只在魂核上撬开一道缝。 罗生暴怒一掌拍碎药柜,江离借漫天药屑遮眼,从火里冲出。 身后整条街被鬼气震醒。 她不能再回头。 江离拖着伤进入城外竹林,走出十里才听不见哭声。 月印重新从腕内浮起,碎片遮掩已经到了尽头。 她把最后一张遁行符按进伤口,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听见罗生追来的脚步。 * 罗生追出小镇不到半里,被一柄长刀钉在竹林入口。 姜惟站在雨中。 他比所有鬼军都先到,玄衣湿透,月魄旁新缝进去的纸条也被血泡软。 罗生看见他先是狂喜,随即被那双眼睛看得跪进泥里。 竹林里有一串江离留下的血脚印。 最浅的一枚就在姜惟靴边,前掌重,足跟轻,说明她右腿已经开始失力。 他刚才循着这些脚印追来,几次看见她青裙背影从竹隙间掠过。 最近时不足十丈。 他没有叫她。 直到罗生的鬼气从另一侧逼近,那串脚印突然乱了,姜惟才先一步截在这里。 长刀出手时,刀柄旧铃震得发哑。 “尊主,属下已经找到夫人。那两个凡人见过她,属下怕——” “哪只手?” 罗生一怔。 姜惟拔刀,刚才杀人的右臂应声落地。鬼将惨叫着伏下,还是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属下忠于尊主!夫人就在前面,属下这就替您把人带回——” 第二刀斩断双腿。 姜惟蹲下,握住他头顶鬼角,一点点把魂核从天灵盖里拔出来。 罗生疼得魂体扭曲,终于想起封三界时那道所有人都觉得可笑的严令。 “我说找到她,传信。”姜惟看着魂核离体,“谁准你替我碰?” “属下只是杀了两个凡人……” “他们给她住了五日。” 五日两个字出口,姜惟眼里最后一点人色也淡了。 他嫉妒的甚至不只是收留。 那对凡人见过她穿青裙、吃麦饼、在后院晒药,见过一个不必做少宗主也不必做俘虏的江离。 而这些最平常的日子,他一次也没得到。 可他们因给过她五日而死,又使这份嫉妒立刻变成一桩他无法推开的罪。 罗生杀的是凡人,刀却从姜惟那句“一家一家记账”里长出来。 姜惟没有朝药铺方向看,只把罗生那只原本准备抓江离回去的手踩进泥里,五指一点点收拢。 鬼将到魂核裂开时还在喊冤,反复说自己不过杀了两个凡人。 魂核在掌中碎成黑雾。 姜惟没有立刻松手。 他把已经碎掉的魂核继续碾进泥里,直到黑雾连聚形都不能。 那只原本准备抓江离的断手滚到靴边,他又踩住腕骨,将五根早已失去知觉的手指一根根碾断。 姜惟抬眼望向竹林深处。 江离的气息还没有散尽,他只需一瞬就能追上。 她没有灵丹,腿伤未愈,月魄碎片也即将耗尽。 现在把人抱回来,比灭宗夜容易得多。 他却站着没动。 身体并不肯与这个决定一致。 月魄循她离开的方向一下下撞,姜惟握刀的手也数次抬起。 十丈外风吹过青裙,他甚至已经迈出一步。 脚下罗生的断臂滚过泥水,撞到靴尖,才使他停住。 江离如果现在回头,看见的还会是一个替她杀人、又准备把她拖回去的疯子。 她不会问他为什么先到,只会再算下一条更远的路。 姜惟把迈出去的那一步收回,足印却深陷泥中,久久蓄着雨水。 他在原地听了很久。 走入竹林深处以后,江离因右腿失力慢了下来。 她时不时咳一声,扶着竹干往前走,又在更远处停下换药。 每一个声音都在把姜惟往前拖。 他甚至已经想好追上以后先抱哪一侧,才不会碰裂她肋下伤。 最终他把这些动作全做在空处。 手抬起又落下,怀里什么也没有。 那份未能触到的欲望没有消失,转而使罗生的魂核在泥里碎得更彻底。 雨水沿刀锋落下,冲淡罗生黑血。 江离毁界、夺剑息、过阴河,不会只为逃离一座寝殿。 她要去仙盟拿回能与他谈条件的位置。 如果他现在追上去,她只会把这段逃亡也记成另一座月牢。 姜惟杀了附近所有收到消息的鬼卒,逐一烧尽传信符。 随后他回到药铺。 困魂阵已经熄灭,老夫妇并排倒在柜前。 半瞎黄狗伏在尸体旁,对他露出牙。 它闻得出姜惟与罗生身上相同的鬼气,扑上来咬住他手背。 姜惟没有杀。 他任钝牙留下两排血印,才握住后颈把狗丢出门外。 黑火从脚下铺开,最先烧掉江离睡过的内室,再烧药柜、针线篮与老妇裁裙剩下的青布。 火将蔓到尸身前,姜惟弯腰把二人并排放好,用未沾血的白布盖住脸,又把那把生锈剪刀塞回老妇掌中。 屋顶随后坍塌。 鬼火沿相邻屋脊烧过整条药街。 整条街的人家都被提前惊醒,抱着孩子逃进雨里。 人虽然活了下来,祖传药方、账册和过冬粮食却全留在火中。 等江离日后循线回来,只能找到一条焦街,再也分不清罗生在哪一间屋杀过人,也找不到老夫妇替她藏身的痕迹。 照夜赶到时,姜惟正把最后一张传信符扔进火里。 “三界还照旧搜。”他没有等她发问,“悬赏一城不少,关隘一处不撤。真正接近她的消息先送到我手上。再有谁擅自碰她,照罗生处置。” “尊主准备让她走到哪里?” 姜惟看着火中那截青布一点点烧尽:“走到她自己肯回来,或者走到仙盟先露出刀。” 他给了江离七日。 起初,她在废土地庙里短睡了一会儿。 领赏的散修循血找来,还没有踏上石阶,就在林后被割去舌头与双眼。 江离醒时,只看见门槛多了一捆干柴,不知道夜里有人站在破神像背后,看她裹紧那件不合身的青裙。 后来,她向茶棚老妇换一碗粥。 姜惟坐在远处屋脊,把茶棚四周所有鬼气压进地下。 老妇临走多塞给她一只馒头,他盯着那只递东西的手许久,最终没有烧。 走上山道时,她又跌了一跤。 姜惟已经伸手,江离却自己扶住岩壁重新站起。 他的手停在层层树影后,另一只手猛地攥紧刀柄,无舌旧铃硌进腕间的白布结,把本已干透的血重新压了出来。 她站稳以后没有立刻走,忽然朝树影看了一眼。 姜惟屏住呼吸。 以他的修为,本不必如此。 可那一眼太像发现,也太像寻找。 他几乎要从树后出来,江离却只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黑色竹叶,低头看了看,随后丢进路旁。 她走远后,姜惟才把那片叶子捡回。 一片随处可见的枯叶,被他压进腕间白布的结扣下。 往后几日,万鬼还在三界搜捕,真正接近她的线索却都先断在姜惟刀下。 传信符烧成灰,仙盟探子和想拿她换城的鬼也没能走到她眼前。 她以为自己甩掉了所有追兵。 每夜熄火后,远处却总有一双眼睛等到她呼吸稳定才离开。 七日里,姜惟没有合过眼,也没有碰她一下。 最后一日黄昏,她终于抵达仙盟界碑。 * 暮色压在群山上。 江离跨界前回过一次头。 身后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没有鬼军,也没有她以为一定会追来的那个人。 掌心月魄碎片却朝魔域方向轻轻跳了一下,像远处有人按住同一道伤。 很远以外,姜惟站在山巅。 她回头时,他向前走了两步。 月魄把那一眼传得很轻,轻到他几乎以为她在找自己。 可江离很快转回去,脚跨向仙盟。 姜惟停在第二步。 手腕那圈白布已被血浸透,归云结还没散。 他没有追,只抬手示意所有潜伏鬼军后撤。 她跨过界碑。 镇魔钟猛地长鸣。 数百柄剑从四面八方升起,昔日见她就行礼的诸宗弟子将锁灵链扣上手腕。 粗布青裙被链刃割开,月印在众目之下重新亮起。 第一句不是“少宗主归来”。 “拿下魔尊姘妇!” 江离没有反抗。 锁链收紧时,她抬头看见仙盟天刑台方向满殿照罪灯已经亮起。 那条看似能洗清一切的归路,从第一步就把刀口对准了她。 远在三十里外的山巅,姜惟也听见镇魔钟。 他没有越界,只按住重新渗血的月魄,等仙盟把她亲自送上审判台。 第一根锁灵链扣上江离手腕时,月印把同样的痛送进他骨里。 姜惟肩背猛地一绷,脚下山石转眼裂开。此后每多扣上一根,疼都会原样落到他身上。 直到所有锁链收紧,他始终站在界外。 他不是不知道那群人会怎样审她。 他只是要看她走进自己挑的归路以后,会不会终于明白:谢无尘能给她体面,也能把体面变成刑具;仙盟可以叫她少宗主,也可以在下一刻剥她衣袖。 这个答案要用她的痛换,姜惟还是没有替她省。 这不是等,是他又一次因爱作恶。 他明知锁链会沿月印把疼传回自己,还任由它们一根根继续落下。 明知只要现在越界,她就不会被押上天刑台,还想逼她亲眼看清别人的路都不可靠。 他要她受够天下,才肯回头只看自己。 哪怕这场领悟要先从她骨头里割过去。 镇魔钟已经响了许久。 他唇边已经被自己咬出血。 照夜问是否攻山,他没有回答,只把那滴血抹上刀柄旧铃。 铃没有响。姜 惟望着天刑台方向,低声道:“再等等。” 等她亲眼看清,等天刑台把那些体面的退路一条条摆到她面前。 无论她最后选哪一条,他都会让那条路在自己脚下断一次。 ====== 求珠珠~~ 求收藏~~ 求留言~~ 嘻嘻 好肥的一张,快5k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