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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案 第2章 异常委托

    

第一案 第2章 异常委托



    第02章    异常委托

    男人坐下后,先环视了一圈咨询室。

    他看见沙发、茶几、纸巾盒,神色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这里至少看起来还像一个可以谈话的地方,有普通人熟悉的柔软、秩序和体面。

    但当视线扫过办公桌上的银刀、粗盐和那本旧黑皮笔记时,他的肩膀又绷紧了。

    Joey拿起记录笔。

    “姓名。”

    “陆承远。”

    “年龄。”

    “三十四。”

    “职业。”

    “建筑事务所。”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我是创始人。”

    Joey写下他的名字,没对“创始人”三个字作出任何反应。

    “陆先生,先说清楚。”她抬眼看他,“这里对外是夜间梦境咨询,但不是普通心理诊所。初筛阶段,我会按照睡眠异常和心理风险处理。如果确认涉及非心理因素,委托性质、收费和风险告知都会调整。”

    陆承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非心理因素?”

    “你刚才在门外说,不正常的梦。”

    咨询室里很安静。

    雨水打在百叶窗外,声音细密,像很多指甲轻轻刮过玻璃。

    Joey继续:“我先做基础排除。近期是否固定服用安眠药、抗焦虑药或其他精神类药物?”

    “没有固定服用。”

    “饮酒?”

    “偶尔。”

    “最近一次?”

    “今晚没有。”

    “精神病史?”

    “没有。”

    “家族史?”

    “没有。”

    “自伤冲动?”

    “没有。”

    “伤害他人冲动?”

    “没有。”

    他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一套标准答案。

    Joey停笔。

    “你不用急着证明自己正常。凌晨两点来这里的人,正常与否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陆承远抬头。

    她说:“我关心的是,你有没有说谎。”

    空气短暂沉下去。

    陆承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睡不好。”

    Joey没接话。

    “压力太大。”他说,“工作上的事。最近项目很多,睡眠一直不好。我试过一些助眠音乐,冥想,白噪音。起初有用,后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

    她没有催。

    陆承远手指交握,指节用力到发白。那枚婚戒套在无名指上,干净,昂贵,和他此刻的脸色很不相称。

    “后来梦变得很真实。”他说。

    “真实到什么程度?”

    “真实到醒来以后,我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醒了。”

    “梦里有什么?”

    他的视线落到茶几上,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比Joey更值得盯住。他沉默太久,久到那份体面逐渐露出裂缝。

    “一个女人。”他说。

    Joey的笔尖停在纸上。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

    “见过?”

    “梦里见过。”

    “现实里呢?”

    陆承远闭了闭眼。

    “没有。”

    这句答得太慢。

    Joey没有指出来,只继续问:“她对你做了什么?”

    陆承远的指节又紧了一点。

    “她没有伤害我。”

    “我还没问她有没有伤害你。”

    陆承远抬头。

    Joey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刚才替她辩解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他停顿,“我不知道怎么说。”

    Joey放下笔。

    “从第一次开始讲。”

    陆承远没有立刻讲第一次。

    他望向窗边,像在斟酌该把真话说到哪里。

    “陆先生。”

    他终于开口:“第一次梦见她,是在我家。”

    “现实中的家?”

    “我和我太太的婚房。”

    “她叫什么?”

    Joey没有催。

    过了几秒,他说:“我太太。”

    “我问的是名字。”

    陆承远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说:“这重要吗?”

    Joey重新拿起笔,在记录纸上写下:

    回避妻子姓名。

    “继续。”

    “那天我很累。回家很晚,她已经睡了。我们……很久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是吵架。只是没有话。”

    “分房?”

    他眼神微沉。

    “嗯。”

    “多久?”

    “半年。”

    Joey写下时间。

    陆承远继续说:“我睡在客房。大概凌晨三点,我听见有人敲门。”

    他的声音慢下来。

    “梦里,我以为自己醒了。我走出去,看见婚房的门开着。里面有灯,很暖。”

    “和平时不一样?”

    “现在那里很冷,也很安静。”

    陆承远停了一下。

    “梦里不一样。有人在等我。”

    “谁?”

    “一个女人。”

    “看见脸了吗?”

    “没有。她背对着我,头发很长,穿着白裙子。”

    “你认识她?”

    陆承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有点像?”

    “嗯。”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羞耻的迷恋。

    “但比她更好。”

    “哪里更好?”

    “她知道我想要什么。”

    陆承远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刚走进去,她就对我说——”

    他停了几秒。

    “你终于来了。”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Joey没有立刻说话。

    那句话本身没有攻击性。

    正因为没有,才危险。

    很多异常不是靠恐惧开门的。它们不会一开始就露出牙齿。它们会等人疲惫、空虚、羞耻,等人对现实产生一点不想回去的念头,然后变成那个人最想看见的样子,站在门后,说一句刚好能让人放下防备的话。

    你终于来了。

    陆承远继续:“我知道那是梦。但我当时……很累。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我终于可以不用解释了。”

    “她有脸吗?”

    “有。”陆承远说,“但醒来后记不清。”

    “名字呢?”

    他摇头。

    “也记不清。”

    “她之后还说了什么?”

    陆承远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里有明显的抗拒。

    “她说,我可以把门关上。她说这里没人会怪我。她说,只要我愿意,可以每天回来。”

    Joey低头写字。

    “你答应了?”

    “我没有明确答应。”

    “你关门了吗?”

    陆承远不说话了。

    答案已经足够。

    Joey翻了一页记录纸。

    “第一次梦见她之前,你睡前做了什么?”

    “和平时一样。”

    “陆先生。”

    她声音没有提高,却让人无法继续含糊。

    陆承远攥紧手指。

    “听了一段助眠音频。”

    “来源?”

    “网上。”

    “哪个平台?”

    “忘了。”

    Joey抬眼。

    他避开她的视线。

    “我真的记不清了。”

    “音频叫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陆承远说:

    “梦渡。”

    Joey写下这两个字。

    梦渡。

    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咨询室里的灯轻微闪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电压不稳。

    陆承远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却不愿承认。Joey没有抬头,只在“梦渡”下面画了一道细线。

    “内容?”

    “低频音乐。没有歌词。像白噪音。”

    “你从哪里知道它?”

    “朋友推荐。”

    这句假得太明显。

    Joey合上笔盖。

    “你刚才说自己不信这些东西。”

    “我是不信。”

    “但你深夜来找我,隐瞒音频来源,不肯说妻子的名字,讲到梦里的女人时不像害怕,倒像在回味。”

    Joey继续说:

    “你看上去不是真的想让她消失。”

    这句话让陆承远的呼吸乱了一下。

    他终于抬眼看她。

    “你不知道她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

    “她不是恶意的。”

    “溺水的人也可能觉得潮水很温柔。”

    Joey没再追问,只把视线落到他的领口。

    “你身上的痕迹什么时候出现的?”

    陆承远下意识抬手按住锁骨。

    动作比语言更快。

    Joey站起身。

    “领口拉开。”

    陆承远没有照做。

    “陆先生,你可以拒绝。”Joey说,“然后现在离开。出门右转,走下楼梯,回家继续睡。至于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不属于我的服务范围。”

    陆承远几秒后,慢慢拉开衬衫领口。

    锁骨下方有一道灰色痕迹。

    形状像吻痕,却没有活人的红。颜色发灰,边缘细细开裂,像皮肤底下有潮湿的影子在爬。它不大,却很深,周围隐约浮着一圈淡淡的黑线。

    Joey的眼神冷下来。

    这不是普通梦魇留下的痕迹。

    这是欲痕。

    某种东西已经不满足于停留在梦里。它正在通过陆承远的身体,试探现实的边界。

    “这是谁留下的?”她问。

    陆承远的手僵在领口,声音发哑。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闭上嘴。

    “还有别的东西吗?”Joey问。

    陆承远没有回答。

    Joey问:“枕边?床上?镜子?手机?任何不属于你和你太太的东西。”

    陆承远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弯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折了几折,被他捏得很紧。里面有一小团头发。

    不是一根。

    是很多根。

    乌黑,细长,带着潮湿的光泽,像刚从某个人的枕边收起来。可袋子封得很严,里面没有水,那些头发却仍然像没有干透。

    陆承远把它放在茶几上,手指很快收回去。

    这一次,他看起来终于像害怕了。

    可Joey分得清。

    他害怕的不是那个梦中女人。

    他害怕的是,她真的开始走进现实中。

    Joey没碰密封袋,只俯身看了一眼。

    头发在袋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像知道有人正在看它。

    咨询室的灯又闪了一下。

    办公桌旁,那个被封好的旧钥匙盒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陆承远猛地看过去。

    Joey没看钥匙。

    她只问:“你把这个音频发给过谁?”

    陆承远不说话。

    雨声压下来,整间工作室像被潮水包住。

    她把记录纸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

    异常委托初判。

    梦境污染。

    媒介:助眠音频。

    现实锚点:欲痕,枕边长发。

    委托人配合度:低。

    “陆先生。”她抬头,声音更冷。“从现在开始,请你诚实点,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陆承远抬起头,眼里终于露出一点裂开的东西。

    他像是想否认,想解释,想把这一切重新说成失眠、压力、幻觉和一场太真实的梦。

    但那袋头发就在茶几上。

    那道灰色欲痕就在他锁骨下面。

    而窗外的雨声,已经越来越像潮水。

    最后,他只是低声说:

    “她每晚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