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清純女作家
第十一章:清純女作家
簽書會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洋裝。 出版社幫我挑的。小圓領,收腰,裙擺到膝蓋——乾淨,溫柔,一眼看過去,就是「寫純愛故事的女作家」該有的樣子。我出門前,穆泉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看什麼?」我問。 「……好看。」他說,停了一下,「……就是,」他低聲說,「……好像哪裡,不太一樣。」 「哪裡?」 他沒有回答。他走過來,伸手,把我裙擺上的一根線頭捻掉,然後——他的手,在我腰上,輕輕按了一下。 「……沒什麼。」他說,「……走吧。」 簽書會在書店二樓。我到的時候,已經有人在排隊了。主持人上台,念介紹詞: 「……讓我們歡迎——二十六歲的純愛作家,苗以薰!」 二十六歲。我在台上,微笑,點頭。台下的人,鼓掌。 「苗老師,」主持人問,「很多讀者都好奇——為什麼妳的故事,永遠停在吻?後面呢?」 我拿起麥克風。 「……因為,」我說,「我小時候,我媽跟我說,女孩子要乾淨。」 台下安靜了。 「……她跟我說,愛一個人,就是牽他的手,親吻他的時候,心跳加快——那是最乾淨的愛。她沒有跟我說,吻後面還有什麼。我也沒有問。」 我停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以為,吻,就是愛情的全部。我寫的故事,都停在吻——因為我以為,那就是終點。」 掌聲。 我在台上,笑。沒有人知道——這不是風格。這是防禦。三個月前,我都還是這樣相信的。 但現在——我心裡想的是,我昨晚寫的那篇稿子。我寫到一半,拉著穆泉「驗證」的那一段。他壓著我,在書桌上——稿紙沙沙地響——他進入我的時候,我說,我寫的,是對的。 台下的人,不知道。 我低頭,簽名。第一個讀者,是一個戴眼鏡的女孩。她把書遞過來:「苗老師,我好喜歡《晴天的情書》——結局停在吻,我哭了好久。」 「……謝謝。」我簽上名,抬頭看她,「……希望妳的故事,」我頓了一下,「……不要停在這裡。」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嗯!我也希望。」 她不知道,我說的,不是書裡的故事。 簽書會到一半,我上洗手間。回來的路上,會經過書店最裡面,那一排書架。 我二十六年來,都繞開那一排——封面上,是暗紅的、黑色的、男人和女人交疊的輪廓。小時候跟媽媽逛書店,媽媽會把我拉走:「小孩子,不要看那個。」長大以後,沒有人拉我了——我自己,繞路。 可是今天,我沒有繞路。 我停了一下。 書架上有本書。我沒有拿起來——我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我走回簽書桌,坐下,微笑,繼續簽名。 簽書會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有人問我寫作的靈感,有人問我喜歡哪個作家,有人拿手機跟我合照——我一概微笑。我的臉,笑到有點僵——沒有關係。我是「苗老師」。我是寫純愛故事的女作家。我的書,一本也沒有寫到,吻後面。 穆泉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沒有站在前面。他排在隊伍尾巴,抱了兩本書——一本我的,一本別人的。我簽完前一個讀者,抬頭,看到他走過來。 「……你怎麼也排隊?」我小聲問。 「……我想讓妳簽名。」他也小聲。他的聲音裡,有一點——壞,「……跟他們一樣。」 他把書遞過來。我低頭,簽上名:「給穆泉。」——寫到一半,我停住了。 他彎下腰,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說: 「……給妳最喜歡的讀者,」他低聲說,「……寫,『愛情停在吻』。」 我瞪他。他笑了。 我簽:「愛情停在吻。——給穆泉。」 他接過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的眼睛裡,是崇拜,是喜歡。他的眼睛裡,是——他知道。 他知道我這身洋裝,是為了什麼。 我看著他走回隊伍尾巴。兩年來,他連碰我的手,都要先問——但今天,他敢在簽書會上,跟我開這種玩笑。不是他學會了什麼。是他心裡那個、愧疚了兩年的封印——解開了。 ……共犯。 簽書會結束,出版社的人請我吃晚飯。穆泉說他不餓,先回去。他走的時候,在我耳邊說了一句: 「……我在家等妳。」 我愣了一下。他已經走出去了。 晚飯吃到一半,我開始坐不住。我滿腦子都是他那句話——「我在家等妳」——還有他排在隊伍裡、彎腰跟我說話的樣子。我對著出版社的編輯笑,腳在桌子底下,併得死緊。 「……苗老師,妳不舒服嗎?」編輯問。 「……沒有,」我說,「……就是有點累。」 我提早結束了飯局。我坐計程車回家——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白色的小圓領,收腰的裙子——清純,乾淨。 我笑了。 計程車停在家門口。我下車,上樓,掏出鑰匙——門鎖轉動之前,門,從裡面開了。 穆泉站在門裡。他沒有開燈。走廊的燈光,從我身後,照進來——他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裡。 「……回來啦。」他低聲說。 「……嗯。」我走進去。 門,在我們身後,關上。 他伸手,把我按在玄關的牆上。 我的背,貼著牆。他的手,扣著我的腰——他低頭,看我。黑暗裡,他的眼睛,很亮。 「……妳在台上說,」他低聲說,「……愛情,停在吻。」 我沒有說話。我仰頭,看他。 「……可是妳知道,」他低下頭,鼻尖抵著我的鼻尖,「……吻後面,是什麼。」 他的吻,落下來——不是簽書會上那種、點頭微笑的吻。是他在家門口、等了一個晚上的吻——又深,又重。 他一邊吻我,一邊解我洋裝的釦子。小圓領,一顆,一顆——他沒有問。他記得。 「……穆泉……」我在他的吻裡,喘著氣,「……我還沒洗澡……」 「……不用洗。」他低聲說,「……妳穿這樣,很好看。」 他把洋裝,從我肩上褪下來——它落在地上,堆在我腳邊。我裡面,什麼都沒穿。 「……妳看,」他低聲說,聲音裡,有一點壞,「……『純愛作家』,裡面什麼都沒穿。」 我伸手,去解他的皮帶。他扣住我的手。 「……不要動。」他低聲說,「……妳剛剛,簽了那麼多本書——」 他的手,從我腰上,滑下去。 「……現在,」他在我耳邊說,「……輪到我了。」 他把我轉過去,按在牆上。我的臉,貼著冰涼的牆——我的裙子,堆在腳邊。他的體溫,從後面,貼上來——隔著皮膚,燙進我身體裡。 「……妳在台上,」他在我耳邊說,「……對他們笑。」 「……嗯。」 「……妳說,愛情停在吻。」他的嘴唇,沿著我的耳朵,往下——到我的後頸,「……可是妳的裡面——」他的手,從後面,探到我腿間,「……已經濕了。」 我咬著嘴唇。我沒有辦法否認。從他排在隊伍最後面、彎腰跟我說話的那一刻起——從他那句「我在家等妳」開始——我就濕了。 「……他們不知道,」他低聲說,「……對不對?」 「……嗯。」我的聲音,在抖。 「……只有我知道。」他的手指,找到那個點——我整個人,縮了一下,「……台上的『苗老師』,是他們看到的。現在這個——」他把我按在牆上,「……是我一個人的。」 他進入我。 我咬著嘴唇,沒有叫出聲——我總覺得,牆的那一邊,會有人聽到。他的身體,貼著我的背——他動起來,又深,又重。 「……叫出來,」他低聲說,「……沒有別人。只有我。」 「……穆泉……」我叫出來。聲音,被牆壁,彈回來。 「……對,」他低聲說,「……就是這樣。」 他動得越來越快。我的額頭,抵著牆——我的手,撐著牆壁——快感,從腰底,一波一波,往上湧。我壓著聲音——他伸手,把我的手,從牆上拉下來,十指,扣進我的指縫——他把我的背,拉成一道弧—— 「……妳知道嗎,」他在我耳邊,喘著氣,「……妳剛才在台上,簽名的時候——」 「……嗯……」 「……我就想,」他低聲說,「……把妳按在這裡。」 我沒有辦法回答。快感,堆到最高——我抓著他的手,牆壁好冷,他的身體好熱——我整個人,顫了一下——然後,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一波,一波——我張著嘴,叫不出聲——他也在同時,悶哼一聲,把我抱緊——他沒有出來。他留在我身體裡,一直,一直——直到我整個人,軟下來,掛在他身上。 他把我抱在懷裡。我們兩個,靠著玄關的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我的洋裝,堆在我們腳邊。 他伸手,幫我把汗濕的頭髮,撥到耳後——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妳知道嗎,」他低聲說,「……我排隊的時候,前面有個人說,她最喜歡妳寫的,『愛情停在吻』。」 「……嗯。」 「……我心裡想,」他說,「……她不知道,她最喜歡的那個人,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他低頭,吻我的額頭。 「……我們是共犯。」他低聲說。 我笑了。我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共犯。」我說。 — 深夜。他睡著了。我坐在書桌前,把那篇稿子,拿出來——簽書會的照片,出版社傳給我了。照片裡,我穿著白色的小洋裝,坐在長桌後面,微笑。 我把照片,夾進筆記本。 我在最後一行,寫下: 「今天,他們說我是『純愛作家』。」 「他們不知道,我已經寫到,吻後面了。」 「而吻後面的一切——都是他。」 我闔上筆記本。 窗外,路燈還亮著。 明天,又是尋常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