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她想要

    那句話，我沒有說出口。可是身體記住了。

    「只是——想要。」從那天晚上起，我開始留意這個念頭。它像一個很小的開關，在我身體裡，一下一下地，碰著。

    穆泉還是每天晚上來。他還是會問：「……今天，要練習嗎？」

    我發現，我開始不喜歡這個問題了。

    不是不喜歡他。是不喜歡「練習」這兩個字。

    那天晚上，他照例坐在床邊，打開筆記本——雖然，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照著筆記練了。他打開，像是為了確認什麼。

    「……今天，」我說，「不練了。」

    他愣了一下。他把筆記本合上：「……好。」

    「……不是那個意思。」我看著他，「……我是說——我不想說『練習』了。」

    「……那要說什麼？」他問。

    我看著他。我的心跳，好快。

    「……我想要你。」我說。

    他愣住了。他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

    「……妳說……什麼？」他問，聲音有點啞。

    「……我想要你。」我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我的聲音沒有抖，「……不是練習。不是驗證。就是——我想要你。」

    他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他低頭，親了我一下——輕輕的，像怕我反悔。

    「……我知道了。」他低聲說。

    那天晚上，是我主導的。

    我把他推倒在床上。他躺著，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有驚訝，還有別的。我跨坐到他身上。他伸手，想要扶我的腰——我抓住他的手，按在床單上。

    「……今天，」我說，「換我。」

    「……好。」他說。他的聲音，又啞了一點。

    我低頭，解他的褲子。我的手指，碰到他的時候——他悶哼一聲，腰往上頂了一下。

    「……不要動。」我說。

    他停住。他看著我——他的眼神，我從來沒有見過。不是溫柔。是——想要。

    我跨坐到他身上。我忽然發現——我們之間，一直是他在照顧我。牽我的手，吻我的鎖骨，問我會不會痛。他從來沒有躺在我身下，從來沒有——讓我給他什麼。

    今晚，換我。

    我扶著他硬挺的地方，對準自己，慢慢地，坐下去——

    「……啊……」我們同時，叫出聲。

    我停了一下。即使已經不是第一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我坐在他身上，適應著他——他躺著，沒有動。他在等我。

    「……動嗎？」他問。

    「……嗯。」我點頭。

    我動起來。我沒有學過——可是身體，好像知道。我扶著他的胸口，一點一點地，上下。我找到自己的節奏——慢慢的，然後快一點，再慢下來。他躺在我身下，只能跟著我。

    我感覺得到他——他在我身體裡，脹著、跳著。我從來沒有，這樣清楚地感受過他。

    「……慢一點……」他喘著氣，「……妳這樣……我……會……」

    「……會什麼？」我問。

    他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眉心皺著——他的身體，在我身體裡，脹大——我感覺得到。

    「……會忍不住。」他低聲說。

    「……那就不要忍。」我說。

    我加快。他躺在我身下，手不知道該放哪裡——先抓床單，又碰到我的腰，最後，他抓住我的臀。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發現——我喜歡這樣。喜歡他躺在我身下，喜歡他因為我而失控，喜歡這個——主動的、想要的、大膽的我。

    快感，堆積起來。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主動的人，也會這麼想要——原來想要，可以這樣說出口，不用躲在「練習」後面。

    「……穆泉……」我叫他。

    「……嗯？」他睜開眼。他的眼睛裡，有霧氣。

    「……你看著我。」我說，「……看著我。」

    他看著我。他的眼睛裡，只有我。

    我動得更快。我的身體，一陣一陣地收緊——他也在——他快到了——

    「……我想要……」我喘著氣，「……我想……」

    「……那就……」他啞著聲音，「……要。」

    那句話，像鑰匙。我的身體，整個鬆開了——我仰起頭，叫出聲——我到了。他躺在我身下，悶哼著，也到了——他抓住我的腰，把我按進他身體裡，很久，沒有鬆開。

    事後，我趴在他身上。他的心跳，好快——跟我的一樣快。

    「……妳……」他喘著氣，「……什麼時候學會的……」

    「……沒有學。」我低聲說，「……身體，自己會。」

    他沉默了一下。他把我抱緊。

    「……那個人，」他低聲說，「……我很喜歡。」

    我愣了一下。「……哪個人？」

    「……剛剛騎在我身上的那個人。」他說，「……我喜歡她。」

    我沒有說話。我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我閉上眼。我想著「那個人」——那個騎在他身上的自己。她會主動，會索求，會說「我想要」。我曾經以為，她是另一個我——是我為了寫作，硬裝出來的。

    可是她不是。

    她一直在我身體裡。等著我，承認她。

    「……以後，」過了一下，他低聲說，「……還叫練習嗎？」

    「……不叫了。」我說，「……以後，就只是——我想要你。」

    「……好。」他說。他把臉，埋進我的頭髮裡，「……那就只是——我想要妳。」

    他笑了。他很少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鬆了一口氣。

    —

    那天晚上，他睡著之後，我坐在書桌前。

    我打開筆記本——我很久，沒有打開它了。

    我翻到第一頁。那是我寫下的第一行字：「吻後面是什麼。」

    我翻到最後幾頁。空白頁——剩下的，不多了。

    我拿起筆，寫：

    「我以為，我身體裡住著另一個人。她會想要，會主動，會說我想要你。我以為，她是我為了寫作，硬裝出來的。」

    「我錯了。她不是另一個人。她是我。」

    「我愛她。」

    我寫完，看著那三個字。

    我想起三個月前——那時候，我連「吻後面是什麼」都寫不出來。我的第三本小說，卡在一個吻上，卡了三年。

    現在，我知道吻後面是什麼了。我知道我想要什麼了。

    我闔上筆記本。明天晚上，我會跟他說「我想要」——不用練習，也不用驗證。就只是，我想要他。

    我們之間，沒有老師，也沒有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