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想杀他那天
第一次想杀他那天
江杳第一次想杀司宁远,是在她拿到百宗剑会第九十七名的那一天。 对于底蕴深厚的大宗门而言,前百不过是勉强过得去的名次;可对于灵脉枯竭、传承残缺的照影剑宗来说,这已经是近三百年来最好的成绩。 为了这个名次,江杳练废了七柄精铁剑,右腕的旧伤疼得连筷子都握不稳,身上更留下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剑伤。 放榜那日,金色符文在巨大的玄武岩上逐一亮起。 江杳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石碑末尾那一行小字。 照影剑宗,江杳。 第九十七位。 阳光很好,她握着因脱力而微微发抖的剑柄,眼眶有些发热。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不是因为这张脸,而是因为手里的剑,在修真界留下了属于江杳的痕迹。 她甚至在心里短暂地、隐秘地为自己骄傲了一瞬。 然而,那份骄傲没能维持一炷香。 人群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原本挤在石碑前的修士纷纷回头,潮水般涌向同一个方向。江杳猝不及防,被人撞得踉跄几步,肩头刚刚结痂的伤口随之裂开。 她被挤到了最外围。 无数人主动向两侧退去,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江杳踮起脚,透过重重叠叠的人影,连来人的脸都没有看清,只看见一个被众人簇拥着、不染纤尘的白衣背影。 那便是天衡宗的司宁远。 那一届百宗剑会,他从始至终只出了一剑。 那一剑落下,三大宗门的首席弟子同时败退,剑气在高台上留下的痕迹,数月以后仍未消散。 有人满眼敬畏地问: “敢问司首席,为此次剑会准备了多久?” 那道白衣背影没有停下,只留下平淡至极的一句: “未曾准备。” 未曾准备。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耳光,将江杳方才那点隐秘的骄傲扇得粉碎。 她苦练十二年,磨破手掌,拖着一身新伤旧伤,才勉强够到的终点,不过是这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起点。 可这还不是最令她难堪的。 人群散去后,江杳仍独自站在石碑前。她肩上的血已经渗透衣料,右手也因连日比试而微微发抖。 不远处,几个男修的声音毫不避讳地传来。 “照影宗那个叫江杳的小师妹,当真生得漂亮。方才在台上满身是汗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痒。” “是啊,何必辛苦练剑?她若肯张开腿,寻个大宗门的首席做道侣,在床上把人伺候舒服了,那破败的照影宗自然也就重振了。”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也不知那等尤物,在榻上叫起来是什么滋味。” 江杳站在石碑投下的阴影里,没有回头。 她只是缓缓握紧了右手。 指甲陷入虎口尚未愈合的伤处,鲜血沿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荒谬。 司宁远什么都不必想要,荣光便主动簇拥他。所有人敬他,畏他,连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都有人奉为天才应有的气度。 而她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世人却仍只看见她的脸,只惦记着她衣服下面的身体,试图用最廉价的目光剥光她,再劝她将这一切当作天赋。 江杳没有哭。 她只是又抬头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名字。 第九十七位。 方才还令她心口发热的几个字,忽然显得渺小而可笑。 那天晚上,江杳没有参加剑会后的宴席。 她独自回到客栈,找来纸笔,开始搜集司宁远的一切。 他的剑式,他闭关的时间,他下山时常走的路线,他偶尔会停留的城镇,甚至他不饮酒,只喝极淡的茶。 最初,江杳只是想找到他不配拥有这一切的证据。 她想证明盛名之下的司宁远也不过如此,想找出他藏在天才之名下、不足为外人所知的狼狈。 可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司宁远甚至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傲慢跋扈之人。 他待人疏淡,却并不刻薄;不喜争夺,也从不仗势欺人。他只是对一切都不甚在意,仿佛生来便站在高处,所以既无须争,也不必抢。 这反而令江杳更加恼恨。 倘若他也曾为了今日拼尽全力,她或许还能承认,自己只是天赋不如他,修炼也不如他。 可他没有。 他将旁人求而不得的东西握在手里,却连想要都不曾想要过。 江杳提笔,在纸上写下司宁远的名字。 最开始,她写的是: 终有一日,我会胜过你。 她看了很久,忽然将那行字重重划去。 沿着世人定下的规则,她或许永远也赢不了他。 于是江杳重新蘸墨,一笔一画地写道: 终有一日,我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