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楼没有巧合
醉月楼没有巧合
第七章 宋圆看了江砚白片刻。 韩七的纸条才刚送到,他便主动邀请她去同一个地方。 这未免巧得有些过分。 “江少侠为何请我?” 江砚白倚着门框,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宋姑娘今日赢了初试,不该庆祝?” “青锋试每天有几十个人获胜。” “但把青锋榜第七十三撞下擂台的,只有你一个。” 宋圆纠正道: “是他自己没站稳。” “能让对手自己掉下去,也算一种本事。” 他说得煞有介事,宋圆一时分不清这是称赞还是取笑。 她最终点头。 “好,我去。” 江砚白似乎并不意外。 “戌时,楼下等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容珩让她去。 江砚白也让她去。 她总觉得今晚的醉月楼里,等着自己的不止一杯酒。 ? 醉月楼是青州城中最热闹的酒楼。 青锋试期间,各门派弟子与往来侠客都聚在此处。楼下杯盏相碰,笑声不断,有人高声谈论今日的比试,也有人隔着几张桌子争辩哪一家的剑法更胜一筹。刀剑随意倚在桌旁,酒坛沿墙堆了半人高,满楼都是烈酒与炙rou的香气。 楼上则另设赌局,专门押今年谁能闯入青锋榜,又有哪位成名高手会被新人取代。写着姓名与赔率的红纸贴满木墙,银钱落入托盘时叮当作响,胜负尚未揭晓,席间的气氛便已经热烈得像提前开了一场庆功宴。 宋圆下楼时,江砚白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青色长衣,没有佩剑,只拿着那柄折扇。比起白日里主持比试的少侠,此刻倒更像个出来饮酒寻乐的世家公子。 四周人声鼎沸,他站在人群中,却依旧显眼。 他的目光从宋圆脸上落到她发间。 “木簪?” 宋圆心里一紧。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江砚白展开折扇,慢悠悠道: “只是宋姑娘白日佩剑挂反,晚上簪子倒戴得很正。” “我偶尔也有正常的时候。” “那今晚值得纪念。” 宋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同他一同往外走。 醉月楼外依旧热闹,几名年轻侠客勾肩搭背地从门中出来,口中还在争论白日里的比试。其中一人说得兴起,倒退着挥了下手,眼看便要撞上宋圆。 江砚白抬起折扇,轻轻挡住那人的手臂,同时侧身站到了宋圆身前。 “借过。” 那人这才回过神,连忙向二人道了声歉,被同伴拉着继续往前走。 江砚白没有碰她。 可他转过身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一下近了许多。 宋圆几乎能够看清他垂下的睫毛,那缕熟悉的沉水香也再次落入鼻间。 江砚白低头看她。 “宋姑娘,今晚也得记得看路。” 宋圆的心没来由地快了一拍,随即往后退了半步。 “江少侠对每位同行的女子,都照顾得这样周到?” 他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若是陆明珠,她大概用不着我挡。” “为什么?” 江砚白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撞上去的人,多半比她伤得重。” 宋圆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才因为骤然靠近而乱了半拍的心跳,却并没有因此平复下来。 她根本分不清,江砚白的体贴究竟是有意,还是早已成了习惯。 他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靠近,又用一句玩笑把那点暧昧轻轻带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最麻烦的是,面对这样的人,实在太容易在不知不觉间动心。 ? 两人进了醉月楼。 掌柜是位三十来岁的女子,发间斜簪金钗,腕上两只细金镯随着动作轻轻相碰,眉眼生得妩媚。见到江砚白,她便熟稔地笑道: “江公子今日来得迟。” 她又看向宋圆。 “还带了新朋友?” 江砚白合起折扇。 “柳老板,她叫宋圆。” 柳老板笑着朝宋圆点了点头。 “宋姑娘。江公子的朋友不少,肯亲自替人报名姓的倒不算多。” 宋圆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砚白便笑道: “柳老板惯会拿人打趣。宋姑娘初来青州,别叫她以为醉月楼只卖酒,还顺带替客人编排闲话。” 他语气随意,既没有真的责怪,也没有顺着那句话继续暧昧下去。 柳老板自然听得明白,笑意仍旧未减。 “江公子带来的客人,我自然好生招待。” “那便有劳柳老板。” 两人显然十分熟识,言语间少了许多客套,却始终没有越过分寸。 宋圆忽然发现,想从江砚白待一个女子的态度里判断亲疏,恐怕并不容易。 他总能接住对方的玩笑,又在气氛变得暧昧之前,不着痕迹地将话挡回去。既不会叫人觉得受了冷落,也不会让身边的人陷入尴尬。 偏偏正是这种分寸,最容易叫人多想。 柳老板将他们带到二楼雅间。 今晚的赌局并不赌钱,而是猜青锋试第二轮的胜负。每位客人入场前,都要暂时交出兵器与随身令牌,以免有人借机生事。 江砚白解下腰间玉佩,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随手放进托盘。 宋圆的视线停了一瞬。 令牌薄如半掌,边缘刻着繁复的云兽纹。 青麟令。 出现得未免太容易了。 江砚白忽然侧过脸。 “宋姑娘喜欢?” “我只是没见过。” “江家的通行令,自然不常见。” 他说得随意,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 侍者端着托盘离开,令牌会被暂存在雅间外的木匣中。 韩七说过,今晚青麟令会离开江砚白身边一次。 原来就是现在。 赌局开始后,江砚白被几名熟人拉去评判一场争执。宋圆借口透气,独自走出雅间。 走廊无人。 木匣就放在不远处。 她打开匣子,迅速取出青麟令,将木簪中的墨纸压在令牌表面。 纹路一点点印上去。 宋圆刚要收手,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她心中一惊,手指一滑,令牌险些落地。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来,稳稳接住了它。 江砚白站得很近。 他的手握着令牌,另一只手却仍撑在木匣边缘,恰好将宋圆困在他与栏杆之间。 宋圆抬头,对上他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 “宋姑娘。” “嗯?” “第一次见青麟令,便想拿起来仔细看看?” 语气仍旧温和。 她却听出了几分试探。 宋圆强迫自己镇定。 “它差点掉出来,我只是想接住。” “是吗?” “你不信?” 江砚白低头看了眼她仍按在令牌上的木簪。 “我只是在想,栖梧派现在流行用簪子接东西?” 宋圆默默将木簪收回来。 江砚白没有抓她,也没有追问。 他退开一步,把青麟令重新放回匣中。 “这里人多,贵重之物还是不要随便碰。” “江少侠是在警告我?” “是提醒。” “有什么区别?” 江砚白关上木匣,回头看她。 “警告是不希望你再犯。” “提醒则是——”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些。 “下一次,记得先看看身后有没有人。” 宋圆心口一跳。 他知道了? 可江砚白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雅间。 “赌局快开了。” “宋姑娘不进来,今晚可就白跑一趟了。” 宋圆站在原地。 她忽然明白,容珩说得没错。 江砚白并非容易骗。 他只是很擅长装作没有看穿。 ? 回到客栈后,宋圆立刻取出墨纸。 青麟令上的纹路完整印在上面。 她刚松了一口气,目光却忽然停在纹路中央。 韩七曾提醒过她,真正的青麟令中央有一片逆鳞,方向与其余鳞纹相反,也是开启机关最关键的一处。 可墨纸上的鳞纹整整齐齐,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片逆鳞根本不存在。 宋圆盯着墨纸看了许久,指尖慢慢僵住。 所以她方才费尽心思拓下来的,不过是一枚仿制的青麟令。 她将墨纸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假的也不算全无用处。 至少她现在知道,江砚白身上的那枚令牌是故意拿来给人看的。 只是—— 这枚假令为什么会被放在那里? 是江家本就谨慎,还是江砚白早已察觉有人会碰它? 若他真的怀疑她,方才为什么没有揭穿? 宋圆把墨纸重新卷好,收入木簪之中。 窗外夜色沉沉,醉月楼的灯火映在河面上,被风吹得细碎。 她原以为今晚只是一次简单的偷取。 如今看来,自己碰到的可能并不只是一枚假令。 还有江砚白藏在笑意后面、不肯让人看清的那部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