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不好骗
少侠不好骗
第四章 训练结束后,宋圆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在回廊尽头堵住了方才笑得肩膀直抖的那名玄烛门弟子。 他手里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馒头。见宋圆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来,脸上的笑意顿时收得一干二净,第一反应竟是将盘子往身后藏。 “宋姑娘,这是大家的早饭。” “我不抢。” 宋圆停了一下,看向他藏起来的馒头。 “除非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青年沉默片刻,从盘中挑出最小的一个递给她。 “韩七。” “宋圆。” “我知道。” “那就省了一句。”宋圆接过馒头,“我只问你,到了青州以后,我究竟要做什么?” 韩七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 “门主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接近江砚白,找到《问鼎录》。” 宋圆咬了一口馒头。 “这种说法,和让我进皇宫偷玉玺差不多。听起来很明确,实际上每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韩七犹豫片刻,将馒头盘搁在一旁,从怀中取出一支木簪。 “你不来找我,我晚些也要去找你。” 宋圆看着那支平平无奇的木簪。 “这是什么?” “门主让我交给你的。” 韩七按住簪尾轻轻一拧,木簪从中分开,露出里面卷得极细的一小片墨纸。 “《问鼎录》藏在江家内阁深处,有机关封锁,唯有青麟令才能解开。青锋试期间,青麟令会暂时交由江砚白保管。” “你不必拿到《问鼎录》,也不必将青麟令偷出来。只要找到机会,用簪中的墨纸拓下令牌上的机关纹路。” 宋圆接过木簪,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呢?” “然后自然会有人接手。” 宋圆抬头看他。 “谁?” “到了青州,你自然会见到。” “连名字都不能告诉我?” “不能。” 宋圆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簪。 “所以我在明处接近江砚白,他躲在暗处等着接手?” “差不多。” 所以真正潜入江家的另有其人。 她只负责靠近江砚白,摸到青麟令,再替后面的人把门打开。 说得难听一点,她甚至算不上真正动手的棋子,只是负责给人递钥匙的。 宋圆看了看手里的木簪。 “听起来不像同伴,倒像是容珩派来盯着我的。” 韩七想了想。 “两者并不冲突。” 宋圆抬眼看他。 韩七很诚实地补充道:“毕竟以你的武功,门主若真让你独自办事,只怕青麟令还没碰到,你已经先被人抬下青锋台了。” 宋圆沉默片刻。 “一定要用‘抬’吗?” “总不能指望你自己走下来。” 宋圆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馒头也没那么香了。 韩七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不过,你若真想接近江砚白,还得先留意一个人。” “谁?” “陆明珠。”韩七低声道,“她与江砚白一同长大,比他本人更难骗。” 宋圆听着,顺手又从盘中拿了一个馒头。 “他们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 “还有呢?” “听说江砚白从前追求过她。” 宋圆刚要咬下去,动作忽然停住。 她抬起头。 “成功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传闻陆姑娘嫌他待谁都好,分不出几分真心。” 韩七说完,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讲得有些多了,立即端着馒头往后退了两步。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宋圆还想追问,身后却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问完了?” 她背脊一僵。 容珩站在回廊另一头,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韩七立即低头行礼,端着馒头溜得比谁都快。 宋圆转过身。 “我只是提前了解任务。” “很好。” 容珩缓步走近。 “至少这次没有先往错误的方向逃。” 宋圆觉得他是在记仇。 偏偏他的语气太平静,听起来更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 “你不介意韩七把这些告诉我?” “介意的话,他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 偏偏他的语气太平静,听起来更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 “木簪和任务,本就是我要他交代的。” 宋圆看向韩七消失的方向。 “那江砚白和陆明珠的事呢?” “那是他自己多嘴。” “你既然听见了,为什么不拦着?” 容珩垂眸看她。 “多知道一些江砚白身边的事,对你没有坏处。”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只剩小半的馒头。 “所以韩七跑得那么快,是怕你怪罪?” “不是。” “那他怕什么?” 容珩的目光也落在那个馒头上。 “怕你再问下去,他连剩下那一盘也保不住。” “……” 这人的嘴,果然不需要提高声音也能伤人。 容珩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木簪。 “明日启程。” “木簪收好。里面的墨纸只需压在青麟令上片刻,纹路便会留下。” 宋圆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簪,指腹缓缓摩挲过光滑的簪身。 容珩的计划听起来周密,可它有一个前提——她必须愿意配合。 她抬起头,试探着问: “我要是直接把事情告诉江砚白呢?” “你可以。” 容珩答得毫不犹豫。 她反倒警惕起来。 “你不怕?” “江砚白或许会听你解释。” “江家不会。” 容珩将木簪放进她掌心,指尖没有碰到她。 “一个潜入玄烛门盗药、又忽然声称自己受反派胁迫的外门弟子——你觉得他们会先相信你,还是先把你关起来审问?” 宋圆握着木簪,没有说话。 他甚至不需要禁止她背叛。 只需要让她知道,离开他的计划,她也未必有路可走。 容珩转身时,又淡淡留下一句: “韩七还有一件事说得不对。” “哪一件?” “江砚白并非比陆明珠容易骗。” 晨光落在他冷淡的侧脸上。 “他只是比她更擅长装作自己没有看穿。” ? 剩下的两日,楚绯烟没有再让宋圆挑战什么“三招”。 她教的都是最实际的东西:如何在人群里避开兵器,如何在摔倒时护住要害,以及打不过时怎样跑得更快。 宋圆摔了十几次,终于能在软鞭落下前退开两步。 虽然第三步通常还是会被卷回去。 容珩偶尔经过练武场,从不亲自指导。 只有一次,宋圆握剑太紧,被他用剑鞘轻轻敲开手指。 “放松。” “再松剑就掉了。” “剑掉了可以捡。” 容珩看向她。 “手废了,任务便没人替你做。” 宋圆揉着被敲红的手指。 “我还以为你是在关心我。” “你误会了。” “那就好,差点把我吓到。” 容珩没再理她。 可第二日,练武场上的木剑换成了一把更轻、更适合她手腕的。 楚绯烟说,是库房里随手找的。 宋圆没有问是谁找的。 因为即使问了,容珩大概也只会说: 棋子拿不动剑,会影响棋局。 ? 第四日清晨,宋圆跟着韩七离开玄烛门,前往青州与栖梧派会合。 容珩没有来送她。 宋圆对此并不意外。 马车驶出山门后,韩七从车厢角落取出一卷舆图,递到她面前。 “门主让我交给你的。到了青州以后,也许用得上。” 宋圆展开舆图。 通往青州的路线已经用朱笔标了出来,旁边还留着一行字: 青州在东南。看不懂,就跟紧韩七。 宋圆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慢慢将舆图卷了回去。 “他到底还要记多久?” 韩七目视前方,假装没有听见。 ? 抵达青州城外时,驿道正堵成一团。 一辆马车的车轮陷在泥沟里,受惊的马不断扬蹄。几名路人围在旁边,却没人敢靠近。 宋圆远远看见马腹下方的皮带已经磨损,立刻喊道: “小心!缰带要断了!” 话音刚落,皮带猛然崩开。 烈马朝路边人群冲去。 一道白色身影从旁掠过。 来人抓住缰绳,顺势踩上路旁石栏,借力翻到马侧。他没有硬拽,而是贴着马颈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手掌缓缓安抚着它的鬃毛。 片刻后,烈马竟真的安静下来。 四周响起一阵松气声。 宋圆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认出了那张脸。 江砚白。 他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衣,腰间佩剑,乌发以白玉簪松松束起。山风拂过,吹起鬓边几缕碎发,更显得眉目清俊。 他生着一双桃花眼,望向人时总像含着几分笑意,叫人一时分不清,那笑究竟有几分真心。 唯有右手虎口处留着一道很深的旧伤,沿腕骨向上延伸,是原著中从未提过的特征。 他把缰绳交还给车夫,随后转向宋圆。 “方才是姑娘提醒的?” “是。” 江砚白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让人感到冒犯。 “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皮带磨损。” “眼神比较好。” “那就奇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宋圆腰间挂反的剑。 “姑娘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剑挂倒了?”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剑柄朝下,剑鞘朝上。 非常有创造力。 她面不改色地把剑转回来。 “这是栖梧派的新式佩剑法。” 江砚白微微扬眉。 “是吗?” “尚未推广。” 他笑了。 不是嘲笑,更像是真的觉得她这句话有趣。 宋圆忽然理解了韩七所说的“对谁都好”。 这人看人时专注,说话又总留着几分余地,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自己得到了特别对待。 一名青衣女子从后方走来。 她将长发编成一条利落的长辫,垂在肩后,辫尾以深青束带系住;五官明艳,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清醒英气,手中长剑尚未入鞘。她走到江砚白身侧时神态自然,仿佛早已与他这样并肩过无数次。 “砚白。” 陆明珠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眉心微微一蹙。 “手给我。” 江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才发现虎口处的旧伤又裂开了一道细口。 “只是一点血。” 陆明珠没有接话,直接从袖中取出帕子,托住他的手腕,熟练地替他缠了起来。 江砚白也没有避开,只安静地任她包扎。 “好了。” “多谢。” 陆明珠松开手,淡淡道:“你若真想谢我,下次便别再把旧伤弄裂。” 江砚白笑了笑。 “我尽量。”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亲昵的话,甚至连神情都十分寻常。可正因为太过寻常,才显得那份熟悉早已成了习惯。 宋圆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容珩交给她的任务十分缺德。 陆明珠替江砚白包好伤,这才看向她。 “姑娘是栖梧派弟子?” 宋圆一愣。 “你怎么知道?” 陆明珠看向她刚刚扶正的剑。 “剑穗上有栖梧派的纹样。” 江砚白在旁边轻声道: “看来姑娘的眼神,只对别人的东西格外好。” 宋圆看向他。 “江少侠平日也这样取笑刚认识的姑娘?” “自然不是。” 他神情诚恳。 “我通常会等到认识第二日。” 陆明珠冷冷瞥了他一眼。 江砚白立刻收敛笑意,向宋圆行了一礼。 “方才多谢姑娘提醒。青州城门就在前方,若同为参加青锋试的弟子,不妨与我们同行。” 礼数周全,态度温和。 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因为她武功低微而轻视。 宋圆却记起容珩的话。 江砚白或许已经看出了什么。 只是他很擅长装作没有看穿。 青麟令,此刻很可能就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