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
三招
第三章 宋圆弯腰捡起木剑,却没有立刻摆出架势。 她先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向楚绯烟腰间的软鞭。 “你用真鞭,我用木剑?” 楚绯烟扬眉。 “怕了?” “倒也不是。”宋圆掂了掂木剑,“只是觉得堂堂玄烛门右使,对付我这种三脚猫,还要占兵器的便宜,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守在廊下的两名玄烛门弟子同时看向别处,像是生怕被卷进去。 楚绯烟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你是在激我?” “我只是想看看,能让那么多江湖高手败在鞭下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这话倒是真的。 宋圆知道自己打不过。 她甚至怀疑自己连楚绯烟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若她一直不知道高手究竟强到什么程度,那么所谓练武、逃跑、参加青锋试,都只是一团模糊的空话。 至少今天,她想看清楚差距。 楚绯烟将软鞭从腰间解下,随手丢到一旁。 “好。” 她空着双手走进院中。 “我不用兵器。” 宋圆握紧木剑。 “你不是说,要教我活过三招吗?” 楚绯烟看着她。 “现在改了。” “改成什么?” “看看你能不能活过一招。” 话音落下,她已到了面前。 宋圆甚至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动的。 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握剑的手腕猛地一麻,木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下一瞬,楚绯烟的两根手指停在她喉前。 只差半寸。 若那不是手指,而是一柄剑—— 宋圆已经死了。 她僵在那里,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楚绯烟收回手。 “第一招。” 木剑落在几步之外,滚了两圈。 宋圆没有说话,走过去把剑捡了回来。 楚绯烟似乎有些意外。 “还来?” “刚才不算。” “为何?” “我还没准备好。” “生死相搏时,没人会等你准备。”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和人生死相搏。”宋圆重新握住剑,“你是来教我的,不是来看看我能死多快的。” 廊下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像在掩饰笑意。 楚绯烟冷冷扫过去。 四周立刻恢复安静。 宋圆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只盯着楚绯烟的手。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 红影靠近以前,楚绯烟的左肩似乎先沉了一下,脚尖也稍微偏向右侧。 宋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决定试试。 楚绯烟再次动了。 左肩微沉。 来了。 宋圆本能地向右躲开,同时横起木剑挡在身前。 啪! 木剑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她竟真的挡住了一瞬。 楚绯烟手腕一转,指节敲在她肘间。宋圆半边胳膊立刻失去力气,木剑再一次掉在地上。 紧接着,膝弯被轻轻一踢。 宋圆整个人跪了下去。 “第二招。” 楚绯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宋圆疼得龇牙,却忍不住问: “我刚才是不是挡住了?” “挡住半招,也值得高兴?” “值得。” 宋圆揉着膝盖站起来。 “毕竟第一招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 楚绯烟看了她片刻。 那眼神依旧算不上友善,却少了一点最初纯粹的轻蔑。 “你看见了什么?” “你出手以前,左肩会先沉。” “错。” “哪里错?” “那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 宋圆一怔。 楚绯烟淡淡道: “高手会有习惯,也会故意让你以为那是习惯。你若只相信自己看见的,死得只会更快。” 她弯腰捡起木剑,重新扔给宋圆。 “第三招。” 宋圆接住剑。 手腕还在发麻。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楚绯烟的肩与脚,只盯着她的眼睛。 楚绯烟似乎笑了一下。 下一瞬,红影骤然逼近。 宋圆刚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右侧,忽然想起方才那句话。 眼睛也会骗人。 她索性闭上眼。 右侧衣风掠过,真正的寒意却从左后方逼近。 宋圆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向后错开,木剑顺势横扫而出。 剑锋仍旧落了空。 楚绯烟的指尖也再次抵上她的后颈。 “三招已过。” 宋圆一动不动。 “我又输了?” “你从头到尾就没有赢的可能。” 楚绯烟收回手。 宋圆转过身。 “那你为什么停了一下?” 楚绯烟没有回答。 宋圆低头看向自己的木剑。 方才那一剑虽然没能碰到楚绯烟,却恰好封住了对方原本准备落脚的位置,逼得她临时变招。 这不是宋圆算出来的。 只是这具身体在危险靠近时,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原主练了八年剑。 即使练得不好,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你运气不错。”楚绯烟道。 “运气也是本事。” “靠运气的人通常死得很早。” “我会努力死得晚一点。” 楚绯烟盯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她不是靠运气。” 宋圆回头。 容珩不知何时站在回廊尽头。 他今日没有穿昨夜那件暗金纹黑袍,只着一身极简的玄色窄袖衣,手里拿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 他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 楚绯烟转身。 “门主。” 容珩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宋圆手中的木剑上。 “第二招,她信了你故意露出的破绽。” “第三招,她知道你还会骗她,所以闭上了眼。” 楚绯烟淡淡道: “闭上眼,也可能死得更快。” 容珩看向宋圆。 “你不怕?” “怕。” 宋圆答得坦然。 “可我看不清她的动作。继续睁着眼,只会被她牵着走。闭上眼,至少还能分辨风从哪边来。” 楚绯烟的神情微微一顿。 容珩看了她片刻,才淡淡道: “反应尚可,根基太差。” 宋圆:“你夸人的方式一向这样吗?” “我没有夸你。” “那就合理了。” 楚绯烟看了她一眼。 “门主,昨夜她试图逃走,今日又对我出言不逊。这样的人带去青州,只会坏事。” 容珩拆开手中的信。 “昨夜山门的守卫,是我让人撤掉一半的。” 宋圆愣住。 “你故意让我逃?” “我想知道你会去哪里。” “结果我走反了。” “是。” 容珩低头看信,语气平静得令人恼火。 “这个结果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宋圆咬了咬牙。 原来她昨夜自以为躲过巡逻、偷到腰牌、一路摸到山门,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不是差一点逃出去。 她只是完成了一场容珩安排好的笑话。 容珩看完信,将纸折起。 “赤雪参已经送到栖梧派,你养母暂时无碍。” 宋圆心口微微一松,却仍旧没有完全相信。 “我凭什么信你?” 容珩看了她一眼。 “因为死人拴不住你。” 宋圆一怔。 “我要你替我办事,自然不会让她现在死。”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宋圆却听得手指微微收紧。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更可信。 容珩转身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剑。 “继续练。” “练到什么程度?” “至少下次逃跑时,别再拿马厩的腰牌。” 廊下一个抱刀的年轻弟子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他年纪看着不大,眉眼生得机灵,笑声刚出口便像是想起了自己站在谁面前,赶紧低下头,把嘴抿得严严实实。只是肩膀还可疑地抖了两下。 宋圆握着木剑,望着容珩渐渐走远的背影。 她觉得这件事大概会成为自己在玄烛门洗不掉的污点。 不过,她依然看不懂容珩。 他说赤雪参已经送往栖梧派,她没有证据,却觉得这话多半是真的。不是因为容珩值得相信,而是因为她的养母活着,才能继续牵制她。 他也并非不在意她逃跑。只是比起发怒,他似乎更喜欢让她亲自明白——她根本逃不出去。 这个人从不费力逼迫别人相信他,只会把所有退路一条条堵死,最后留下一条他早已选好的路。 宋圆想到这里,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人都走远了,还看?” 楚绯烟凉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圆回过神。 楚绯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休息够了吗?” “没有。” “那正好。” 软鞭啪地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真正的训练,现在才开始。” ? 半个时辰后,宋圆趴在院中的石桌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楚绯烟则站在一旁,连发丝都没有乱。 “起来。” “我觉得我的身体不允许。” “你的身体只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练武。” 宋圆艰难抬头。 “我练了八年。” “你过去那八年,最多算每天摸过一次剑。” 宋圆望着地上的木剑,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距离青锋试只剩十来日。 可照她现在这个水平来看,她与青锋试之间隔着的,显然不止十来日。 更像八辈子。 宋圆沉默片刻,认真问道: “我们能不能先练轻功?” “为什么?” “打不过的时候,至少还能跑。” 楚绯烟微微挑眉。 “可以。” 宋圆眼睛一亮。 “先绕院子跑二十圈。” 她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宋圆趴在地上,认真权衡了片刻。 她叹了口气,伸长手臂,把掉在不远处的木剑一点点扒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