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Til Death Do Us P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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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周五已经是黄曹美与王绯嫣最后一次接洽。 采访结束以后,她花了整个周末整理录音,将散落在四个周五里的时间、人物与情绪一一拼回原位。到了星期一,她的生活似乎终于要重新回归平淡,王绯嫣与欧阳骞那些横跨海峡和太平洋的爱恨,也该暂时被收进电脑里的采访文档,等待她慢慢写成文章。 午休时间一到,黄曹美便拿上手机出了门。 公司附近有一家快餐店,卖的炸鸡夹饼又香又便宜,只是中午总要排很长的队。她一边想着今天要不要多加一份芝士,一边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刚走下台阶,脚步便猛地停住了。 江黎照站在门外。 他背着一个黑色书包,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见黄曹美出来,立刻向前走了一步,神情紧张得近乎僵硬。 黄曹美的脑子空了一瞬。 她偷偷关注了他那么久,看过他安静的主页,看过闲鱼买家的评价,也看过那一串教男孩子怎样约会、怎样哄女朋友的愚蠢收藏。可她从未想过,他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公司楼下。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江黎照张了张嘴,像是提前背好的话忽然全忘了。沉默几秒以后,他深吸一口气,极其认真地说:“宝,我知道光说没有用。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千万不要气坏自己的身体。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有理,就算全世界都说你错了,我也只站在你这一边。” 黄曹美:“……” 一只看不见的乌鸦从她头顶慢悠悠地飞了过去。 “呱。” 又一只。 “呱呱。” 紧接着是一整排。 “呱呱呱呱呱——” 黄曹美望着他,表情逐渐变得难以形容。“你从哪里学来的?” 江黎照咳了一声,目光迅速移向旁边。“网上。” “哪个网上?” “就……随便看到的。” “是不是一个专门教人怎么哄女朋友的营销号?” 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黄曹美本来应该生气,却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眶却又不受控制地发热。那些曾经让她趴在床上笑着笑着便哭起来的话,竟然真的被江黎照如此认真地背到她面前,效果比文字里还要愚蠢十倍。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她问。 “能。”江黎照立刻回答。 他又停顿了一下,显然还是不知道正常的话该从哪里开始,只能将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两个盒子。 一个很小,一个很大。 “先给你这个。”他说。 小盒子用浅粉色的丝带系着。黄曹美解开蝴蝶结,打开以后,看见里面放着一朵浅粉色的永生玫瑰。花瓣被保存得柔软而完整,颜色像清晨刚刚开放的樱花,玻璃罩底下还摆着一颗很小的珍珠。 她的笑意稍微停了一下。 “为什么送玫瑰?” “因为你喜欢粉色。”江黎照说,“鲜花会枯,我怕你看见枯掉以后心情不好。” “那你收藏的约会笔记,也是为了这个?” 他耳朵一下红了“你咋知道我收藏恋爱笔记?!”又马上咳了一声,“不全是。” “还有什么?” 江黎照没有回答,只将那个更大的盒子递给她。 盒子比她想象中更沉,外面没有精致的包装,只用牛皮纸仔细包了几层,边角处贴满了透明胶带。黄曹美蹲在台阶旁,慢慢将包装拆开,最先看见的是一截深褐色的木头。 她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盒子里面放着一台老式的手动故事放映机。 木质外壳已经留下岁月的划痕,正面开着一个小小的方形窗口,两边各有一只可以转动的把手。虽然经过了清理,机器上仍然带着旧物特有的颜色与气息,一眼便能看出,它不是后来为了装饰仿制的工艺品,而是真正从上个世纪保存下来的东西。 黄曹美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黎照也跟着蹲下来,小心地替她将缠在把手上的保护纸拆掉。“你转一下。” 她伸出手,手指已经有些发抖。 把手转动时,机器内部发出轻微而迟缓的咔嗒声。第一幅画慢慢卷进窗口,白雪公主穿着蓝色上衣与黄色长裙,站在王宫的窗前。继续转动,恶毒的王后出现在魔镜前,随后是森林、小木屋与排成一列的七个小矮人。 整部《白雪公主》被人一页一页地画在纸卷上。 线条并不完全规整,颜色也有些褪去,却比任何印刷品都更加温柔。白雪公主的裙摆、森林里的小动物,甚至每个小矮人不同的帽子,都能看出绘制者曾经付出过极大的耐心。 黄曹美只转了几幅,眼泪便一下涌了出来。 那是她在青少年时期想要过无数次的东西。她曾经在网上寻找,曾经对着早已停产的图片发呆,也曾在咖啡馆里兴高采烈地向陌生老板描述。老板听完,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用纸箱子做呗。 那个没有被任何人当作重要事情的梦,此刻却安安静静地摆在她面前。 江黎照看见她哭,顿时有些慌了。“是不是坏了?卖家说还能用,我收到以后也试过,里面有几页会卡,但修一下应该——” “你在哪里找到的?”她打断他。 “闲鱼。”他摸了摸鼻子,“找了挺久的,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黄曹美抬起满是眼泪的眼睛。“你买过的那个礼物,就是这个?” 江黎照愣了一下。 “那个卖家评价你,说你是个很用心的年轻人,希望你女朋友喜欢。”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以为你是买给别人的。”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她连自己的闲鱼评价都找到了。惊愕过后,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无奈,又有些难以置信。 “除了你,我还能买给谁?” “我怎么知道!” “我没有别人。” “那你收藏那些约会攻略呢?” “也是为了你。” “你还收藏了‘和女孩子约会去哪里’!” “因为我们以前约会的时候,我安排得不好。”江黎照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来,“我想重新来一次。” 黄曹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江黎照蹲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伸出手替她擦脸。她没有躲,他便用拇指慢慢抹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轻得像怕自己稍微用力,她便会再次从他面前消失。 “原来的纸卷已经坏了一部分。”他说,“卖家说这是他家里老人以前做的,白雪公主还算完整。我怕寄过来以后坏得更厉害,让他帮忙重新固定了。机器也修过一次,现在应该可以全部转完。” 黄曹美低头看着那扇小小的窗口。 纸卷停在白雪公主第一次见到七个小矮人的画面。她小时候想象过无数遍,自己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摇动把手,让童话像电视节目一样一幅幅出现。可她从未想过,真正把它送到自己面前的人,会是那个已经被她当作过去的初恋男友。 “江黎照。”她叫他。 “嗯。” “你今天来,是要干什么?” 他又紧张起来。 那些从营销号里背来的话大概已经用完了,真正轮到他说自己的心意时,他反而显得更加笨拙。他蹲在台阶下,望着她红肿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想问你,”他终于说,“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黄曹美没有立即回答。 “不是接着以前那段继续。”江黎照补充,“以前做错的事情,我不能当作没发生。我只是想……重新认识你一次。重新约会,重新学怎么跟你相处。你不答应也没关系,这些东西还是给你的。” “你收藏的那些话,千万别再说了。” “好。” “尤其是什么‘你打我骂我都行’。” “好。” “我也没有永远都有理。” 江黎照迟疑了一下。“这个可以商量。” 黄曹美被他气得又笑起来,抬手打了他肩膀一下。他果然一动不动地受着,仿佛营销号至少有一句教得很对。 午休的人群不断从两人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向台阶上的旧放映机,又很快匆匆走远。黄曹美原本只是准备下楼买一个炸鸡夹饼,甚至已经在心里决定了要加芝士,如今却蹲在公司门前,面对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浅粉色玫瑰和一台迟到了十几年的童话机器。 她忽然想起王绯嫣。 同一个人,也许真的可以重新爱上很多次。每一次都不是将从前的裂痕假装不存在,而是在经历了分开、改变与重新选择以后,再问对方一次,愿不愿意与现在的自己重新开始。 “我午休只有一个小时。”黄曹美说。 江黎照立刻站起来。“那我请你吃饭。” “我要吃炸鸡夹饼。” “好。” “还要加芝士。” “好。” “你别什么都好。”她抱起那台放映机,又将装着永生玫瑰的小盒子压在上面,“听起来特别没原则。” 江黎照替她托住大盒子的底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也加芝士。” 黄曹美看着他,终于破涕为笑。 两个人并肩向快餐店走去。老式放映机被小心地抱在他们中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内部的纸卷又向前滑了一点。 小小的窗口里,白雪公主推开了森林木屋的门。 故事没有从结束的地方继续,它回到了最初,又重新开始。 ** 快餐店里人很多,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一张小桌子。 黄曹美点了自己惦记了一上午的炸鸡夹饼,果然加了一份芝士,又要了一杯冰可乐。江黎照跟着她点了同样的套餐,仿佛刚才那句“我也加芝士”并不是为了哄她,而是一项已经必须执行到底的郑重承诺。 老式放映机被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装着永生玫瑰的小盒子则摆在桌角。黄曹美吃了几口,目光仍旧忍不住往那边飘,看到木质外壳和小小的画面窗口,便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 江黎照发现她在看,立刻问:“是不是哪里没修好?” “没有。”她咬了一口夹饼,“你别这么紧张。” “我怕你不喜欢。” “不喜欢我刚才哭什么?” “也可能是气哭的。” 黄曹美抬眼看他。“那些营销号到底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江黎照低下头,默默吃东西,不敢回答。 她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王绯嫣的故事,拿着夹饼的手慢慢停在了半空。 “江黎照。” “嗯?” “你家有没有台湾亲戚?” 江黎照被问得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 他抓了抓头发,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应该有吧。” 黄曹美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叫应该有?” “我老家那个县以前不是很穷吗?”江黎照说,“抗战、内战那几年特别乱,跟着国民党走的,跟着共产党走的,还有进过伪军、后来又换队伍的,反正很多人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家里那些老亲戚的去向,连老人自己都说不太清。”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多少历史的沉重感,更像是在复述每年春节时从长辈嘴里听来的家族闲话。谁年轻时失踪了,谁跟着部队走了,谁多年以后突然从另一个省寄来一封信,零零碎碎,真假难辨,最后全都变成饭桌上的故事。 “不过我家确实有一个远亲去了台湾。”江黎照想了半天,“按照辈分,我好像应该叫他三叔爷爷。” “三叔爷爷?” “可能吧。”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反正是我爷爷那一辈的,隔得挺远。家谱上还有名字,但我们家跟那一支联系不多。” 黄曹美放下夹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然后呢?” “然后那个三叔爷爷在台湾成了家。他儿子后来当了演员,还挺有名的。”江黎照看她一脸认真,反倒有些奇怪,“你平时不是也看电影吗?肯定听过。” “叫什么?” “江色深。” 黄曹美僵住了,江黎照毫无察觉,还在解释:“就是那个以前经常演文艺片的台湾演员,他演过——” “《蝉时雨·游园惊梦》。”黄曹美接了下去。 “对。”江黎照点头,“他在里面演沈叙白。”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几秒。 黄曹美脑子里先浮现出江色深在电影里拿着摄影机、满眼痴迷地望向Riviera的样子,又想起自己过去四个周五坐在咖啡馆里,一点点听完王绯嫣与欧阳骞跨越两岸的故事。紧接着,她看见眼前这个同样有台湾远亲、刚刚还背着营销号台词请求复合的江黎照。 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喷了出来。 刚喝进嘴里的可乐险些全部呛回杯子里。黄曹美连忙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江黎照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有这么好笑吗?” 她摆了摆手,根本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不信?”他还在认真证明,“真的算亲戚。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他,我爷爷还指着他说,这是你三叔爷爷家的儿子。只不过人家是大明星,也不认识我。” 黄曹美笑得更厉害了。 “你到底笑什么?” “没什么。”她好不容易喘过气,拿纸巾擦了擦嘴,“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小。” “你认识他?” “我当然不认识。” “那为什么问我有没有台湾亲戚?” 黄曹美望着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王绯嫣允许她记录那段人生,并不代表她可以在文章发表以前,将尚未公开的故事随意讲给别人。她只能含糊地说,自己最近采访的对象与台湾有些渊源,又恰好谈到了《蝉时雨·游园惊梦》。 “所以你一听见江色深,就笑成这样?” “因为太巧了。” “这有什么巧的?” “你不懂。” 江黎照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黄曹美却仍旧看着他笑,越看越觉得荒唐。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构成也如此相似:她的母亲姓黄,父亲姓曹,给她取名为美,连起来便像一颗黄草莓;他的父亲姓江,母亲姓黎,又因为出生时恰逢日出,被取名为照。 过去她只觉得这是两家父母偶然相似的取名趣味。如今再看,竟仿佛他们各自身后都拖着一长串复杂的枝叶,曾经分散到不同的地方,又在两个年轻人的一顿炸鸡夹饼前,稀里糊涂地碰到了一起。 “那你跟江色深见过吗?”她问。 “没有。”江黎照说,“都隔成什么样了。最多算同一个家族的人。” “他知不知道你们?” “大概不知道。” “那你没有想过联系一下?” 江黎照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我联系他说什么?叔叔您好,我是大陆老家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亲戚,特别喜欢您演的出轨摄影师?” 黄曹美又笑出了声。 “也是。” “而且沈叙白不是被毒死了吗?”江黎照说,“我小时候看那部电影,还觉得江色深演得特别可怜。” “可怜?” “临死前还一直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 黄曹美的笑容稍微顿了一下。 她如今已经知道,沈叙白最后望向Riviera的那一眼,并不只是因为爱情。他已经认出了杀死自己的人,而镜头外的王绯嫣,则正越过摄影机望着自己相爱四次的丈夫。 江黎照不可能知道这些。 就像她一周以前也不知道,那些约会攻略、永生玫瑰和闲鱼上的旧放映机,全部是为自己准备的。每个人都只能看见故事露在外面的那一部分,又凭着那一点线索,拼出一个自以为完整的答案。 “是挺可怜的。”黄曹美说。 “你怎么又不笑了?” “吃你的吧。” 她把江黎照面前快要凉掉的夹饼往他那边推了推,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椅子上的放映机。白雪公主的故事仍停在小木屋前,只要重新转动把手,便会从那里继续向前。 江黎照低头吃了几口,还是不死心地问:“你采访的到底是什么人?” “以后文章发出来,你自己看。” “跟《蝉时雨·游园惊梦》有关?” “嗯。” “跟江色深有关?” 黄曹美想了想。“也算有关。” “那你会在文章里写我吗?” “写你干什么?” “增加一点两岸失散亲属的历史厚重感。” 他说得一本正经,黄曹美抬头看了他两秒,确认这个人不是开玩笑以后,再次笑得趴在了桌上。 她忽然觉得,生活恢复平淡也没有什么不好。 不是每一场爱情都必须跨越太平洋,也不是每一个失散亲人都要在九十岁时哭着相认。有时候所谓重新开始,不过是星期一的午休,一个炸鸡夹饼,一句背得乱七八糟的恋爱台词,还有一个傻乎乎的男孩子告诉她,自己家里那个去了台湾的远亲,恰好生下了电影里的沈叙白。 世界很大,也确实很小。 而她与江黎照的故事,才刚刚重新转到第一页。 ** 离快餐店不远的滨江步道上,王绯嫣正陪着小孙女慢慢往前走。 小姑娘刚学会走路不久,身上穿着一条向日葵黄色的小裙子,迈出的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花。王绯嫣牵着她一只手,身旁的男人便俯下身牵住另一只,两个人都放慢脚步,任由她极其郑重地跨过地砖之间那几道根本不存在的障碍。 男人已经过了天命之年的一半,身形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瘦削,鬓角也添了些白发。他另一只手里牵着一条腊肠犬,狗的腿仍然短得十分标准,身材却早已背叛了自己的品种——别的腊肠犬像腊肠,这一只则横向发展,胖得活像一截裹得结结实实的松花火腿。 小孙女对那截“火腿”很感兴趣,一路跌跌撞撞地追着它走。腊肠犬显然对自己的体重毫无认识,仍旧试图迈出矫健步伐,跑了不到十米便气喘吁吁,只能拖着肚皮停下来,回头用一种无辜的眼神望向主人。 “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喂它了?”王绯嫣问。 欧阳骞低头看了一眼狗。“就一小块rou。” “你每次都说一小块。” “它一直看着我。” “它不看你,怎么骗到rou?” 欧阳骞没有继续辩解,只弯腰把跑累的小孙女抱了起来。小姑娘立刻伸长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狗的名字,那条胖得快要贴地行走的腊肠犬也很给面子地摇起尾巴,整条身体跟着左右晃动。 不知怎么的,王绯嫣忽然聊起了大学时期的朋友刘莲。 “前几天刘主任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还是那个语气,问我体检做没做,血压高不高,胆固醇有没有超标,好像我少查一项,她就能隔着电话把我送进住院部。” 欧阳骞笑了一声。“她现在还让人叫她Amanda吗?” “早不那么执着了。” “为什么?” 王绯嫣转头看他,脸上已经浮现出一点憋不住的笑意。“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室友。” 欧阳骞想了一会儿,才从几十年前的记忆里找出那个人。“西班牙来的那个?” “对。那次咱们三个一起吃饭,他忽然跑过来自我介绍,说自己叫Porro。”王绯嫣学着当年那个年轻人热情洋溢的语气,将名字又念了一遍,“波——罗。” 欧阳骞也想起来了。“刘莲当时打趣他,是不是菠萝的那个菠萝。” “人家说不是,她还非要说听起来就是菠萝。”王绯嫣笑道,“结果两个人居然就这么看对了眼。” 刘莲年轻时最讨厌别人拿她的名字开水果玩笑。她坚持自己叫Amanda,不是榴莲,也不是任何可以剥开、切块或者放进甜品里的东西。可这么多年过去,她到底还是放下了绝不能成为水果的执念,与那个音似“菠萝”的西班牙男人建立了婚姻。 “后来榴莲和菠萝,”王绯嫣一本正经地总结,“生了三个水果捞。” 欧阳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他怀里的小孙女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也跟着咯咯直乐,手掌胡乱拍在爷爷脸上,仿佛这是一个全家都应该参与的游戏。 “你当着她的面也这么说?”欧阳骞问。 “当然不说。”王绯嫣神情坦然,“我怕刘主任利用职权,把我送去做全套肠胃镜。” “她在纽约,你在这里。” “她有同行。” 两个人说着话,继续沿江向前走。晚风把王绯嫣的裙摆轻轻吹起,她伸手替孙女扶正头上的小草帽,又自然地挽住了欧阳骞的手臂。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几十年,熟悉得不再需要任何确认。 欧阳骞低头看她。“刘莲知道你把她三个孩子叫水果捞吗?” “暂时不知道。” “那我建议你继续保密。” “你敢告密?” “我不敢。” 他回答得很快,像年轻时一样识时务。王绯嫣满意地哼了一声,又伸手摸了摸那条松花火腿似的腊肠犬,结果摸到一手软rou,脸上的嫌弃顿时更加明显。 远处,黄曹美刚刚在快餐店里笑喷了一口可乐。她还不知道,自己采访了四个周五的女人正从不远处经过,也不知道走在王绯嫣身边、抱着黄色小向日葵的男人,就是那个曾经一次次穿过海峡、大陆与太平洋去找她的欧阳骞。 他们没有再奔赴任何惊天动地的重逢。 只是牵着一条过度肥胖的狗,抱着他们儿子的女儿,在天气很好的傍晚聊起几十年前的朋友。年轻时那些剧烈到仿佛足以撕裂人生的爱,最终没有消失,只是慢慢融进了谁又喂了狗、谁该去体检,以及榴莲和菠萝究竟生出了几个水果捞的琐碎日常里。 小孙女忽然指着江面上的游船,兴奋地叫了一声。欧阳骞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王绯嫣却没有看船,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依然明亮而浓烈。 不过这一次,没有摄影机,也没有任何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