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言情小说 - ‘Til Death Do Us Part(GB/四爱)在线阅读 - For Ric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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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这期间,黄曹美从前男友的小红书收藏列表里,意外知道了他即将去赴一场约会。那些新收藏的笔记标题直白得几乎没有遮掩,有的是“和女孩子约会可以去哪里”,有的是“女朋友生气了怎么哄”,还有几篇煞有介事地教男孩子怎样判断对方究竟为什么不高兴。

    黄曹美一篇篇点开看了。

    里面的话蠢得令人发笑。什么“宝,你现在生这么大的气,其实是因为觉得我不够重视你,对不对?看到你难过,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气坏了自己”,又或者“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有理,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你错了,我也只站在你这边。咱们不跟无关紧要的人生气,有我在呢”。

    最夸张的一篇还教人不要只靠说,要直接递上女朋友最爱喝的奶茶、最爱吃的烧烤,或者干脆把人拉进怀里。配套台词写得像一场廉价偶像剧:“我知道光说没用,我已经在你最想吃的那家店点好了夜宵,等一下就到。我笨,不会说话,但我真的很爱你,今晚所有惩罚我都接受。”

    黄曹美趴在床上,看着看着便笑出了声。

    “这都什么呀。”她捂着脸,小声念叨,“正常人真的说得出口吗?”

    可她笑了一会儿,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手机屏幕依旧亮着,那些笨拙、夸张,甚至让人脚趾发紧的话安静地停在页面上,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从前在感情里同样青涩的男孩子,已经开始为了另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学习了。

    他会搜索去哪里约会,会研究女朋友为什么生气,也会收藏那些连他自己大概都未必说得出口的哄人秘籍。他不一定真的学会了怎样爱人,可他已经愿意为了某个人,认真地寻找答案。

    那个人不再是她。

    这个认知并不新鲜。他们已经分开了那么久,她也早就知道对方会拥有新的生活,可当那些具体的奶茶、夜宵和约会地点出现在眼前时,过去才真正变成了一件不能再回去的事。

    她与他也曾有过那样真挚而笨拙的初恋。那时他们不懂怎样经营感情,没有人搜索标准答案,也没有谁拿着一套现成的话术,小心地处理彼此的情绪。他们只凭着喜欢向前走,撞得满身是伤以后,终于把对方弄丢了。

    黄曹美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一阵。

    她并不嫉妒那个尚未露面的女孩,也没有冲动去质问前男友为什么能为别人学这些,却没有在他们仍然相爱的时候早点学会。时间不是一道可以重做的题目。人后来懂得的一切,本来就常常来自上一段关系留下的错误与遗憾。

    她只是觉得难过。

    那个男孩子已经开始为下一场爱情做准备,而他们那段没有秘籍、没有经验,也没有被好好保存下来的初恋,终究还是过去了。

    第四个周五到来时,上海的天气意外晴朗。

    黄曹美在镜子前遮了遮哭过后仍有些浮肿的眼睛,又换上一件浅粉色的薄外套。出门前,她忍不住再次点开前男友的收藏列表,确认那些笔记仍然在那里,随后才将手机锁屏,塞进包里。

    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生活正在向另一个方向继续,她也不可能永远坐在原地,从一份公开的收藏列表里推测他将带谁去哪里,又会把哪句话说给谁听。她今天还有一场采访,或者说,到了现在,那已经不完全是一场工作采访了。

    她仍然想见王绯嫣。

    她想知道那个被留下的孩子后来是否平安,也想知道王绯嫣口中的第四段感情究竟怎样开始,公开资料里那个没有姓名的伴侣,又会是她故事里的哪一个男人。

    更重要的是,她想继续记录这位年长女人美艳照人的外表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次轰轰烈烈的爱,多少个看似走不下去,却又被她硬生生走过去的人生关口。

    咖啡馆的木门被她推开时,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墙上那块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旧木板已经钉稳了,午后的阳光落在斑驳的颜料上,白雪公主的红色蝴蝶结仍旧鲜艳。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黄曹美便朝她笑了一下,仿佛还记得那个想用纸箱做故事放映机的女孩。

    王绯嫣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颜色浓艳的丝质上衣,黑发松松挽起,唇色仍旧明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得清晰而从容,岁月并没有让她变得黯淡,只是把年轻时近乎逼人的艳丽,沉淀成了另一种更稳、更深的光彩。

    “小美。”她抬眼叫她。

    黄曹美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安静下来。

    她走过去,在王绯嫣对面坐下,将录音笔、记事本和手机一一放好。咖啡馆里仍旧飘着烘焙豆子与旧木家具混合的气味,仿佛前三个周五的故事从来没有中断,只是暂时停在纸卷的某一幅画面上,等着有人再次转动旁边的把手。

    黄曹美主动替王绯嫣点了一壶玫瑰茶。

    她今天莫名觉得玫瑰更适合这个故事的结尾,而她自己点了一杯馥芮白,特意嘱咐多加一点奶泡和巧克力酱。咖啡端上来时,杯面被画出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她看了一眼,竟觉得和前男友收藏的那些恋爱秘籍一样傻气。

    王绯嫣拿起桌上的蜂蜜罐,往玫瑰茶里添了小半勺。热水浸开花瓣,淡红色渐渐漫进透明的玻璃壶里,她看着那团缓慢扩散的颜色,目光也跟着飘远了。

    “第四次,”她说,“也是最后一次。”

    黄曹美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那已经是王绯嫣生下孩子三年后的事情。三年里,她几乎退出了主流电影圈,只偶尔客串一些戏份很少的角色,或者替没有多少名气的年轻导演拍一部经费拮据的短片。

    王绯嫣自己很少解释。她一向低调,只是称自己也没有特别强烈的工作欲望,碰到有趣的本子便去拍几天,没有便在家待着。直到二十八岁那年,一份《蝉时雨·游园惊梦》的拍摄通知忽然送到了她手里。

    那是一部由阿加莎·克里斯蒂《五只小猪》改编的国产悬疑电影。导演看过王绯嫣早年饰演贵女的片段,觉得影片中那位贯穿整桩案件的核心人物Riviera,必须拥有一种能够压过所有人的艳丽。她不是单纯漂亮,而应当使男人忘记分寸,使女人感到威胁,也使整部电影在她出现以后,立刻被拉进另一种更加浓烈的气氛里。

    导演说,只有王绯嫣合适。

    于是,在事业沉寂了三年以后,她走进了《蝉时雨·游园惊梦》的剧组。

    黄曹美已经看过那部电影许多次,却从未听过王绯嫣亲口讲述Riviera真正的杀人动机。电影前半段始终将她塑造成一个沉浸在倾城热恋中的女人。她相信沈叙白会为了自己结束婚姻,甚至已经闯进沈家的别墅,宣布自己将取代蓝星星,成为这栋房子未来的女主人。

    直到那一天,她站在窗外,听见了蓝星星与沈叙白的争吵。

    蓝星星几乎是在怒吼,质问丈夫为什么能够这样残忍。Riviera对他的感情明明是真的,他却将婚姻当作诱饵,故意使她相信自己即将得到全部的爱。只有这样,Riviera才会在镜头前彻底打开自己,将最明艳、最浓烈,也最不设防的一面全部交给他。

    而沈叙白甚至已经替自己想好了结束这一切的方法。

    等作品完成以后,他会慢慢疏远Riviera,再将她的崩溃解释成一个年轻女人无法接受感情结束。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影像,她却只会成为他创作生涯里又一个被消耗过的女人。

    “她是真心喜欢你的!”蓝星星在楼上喊,“你明知道她有多认真,还拿结婚哄她!”

    沈叙白却搂住了妻子。

    “艺术是艺术,家庭是家庭。”他说,“我对艺术的追求,不代表我要放弃自己的家庭。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冲突。”

    窗外的Riviera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直到那一刻才彻底明白,沈叙白从未真正想过选择她。他被她吸引,也确实迷恋她的脸、身体和气场,可那种迷恋的终点始终是他的作品。所谓婚姻,只是他用来让她更加热烈地爱他的手段。

    Riviera本就是一个极端的人。

    她的美是极端的,爱与恨也是极端的。她不能接受自己最珍贵的情感只是别人取得作品的工具,更无法忍受沈叙白一面享受她的爱,一面早已计划好怎样回到妻子身边,将她独自留在一场被设计出来的热恋里。

    她的母亲是世家出身,财大气粗家底丰厚,不缺钱,就是不爱读书,满身土豪气质。而她的父亲就填补了“文化”这一方面,是一位大学院长,手下有学生能够进入化学实验室。那天夜里,Riviera独自去了学校,从父亲学生的实验室里偷走了氰化钾。

    她没有将毒放进酒里。

    案发当天,沈叙白胃部不适,蓝星星替他拿来了胃药。服药以前,他随手倒了一杯水,Riviera提前将氰化物抹在了杯壁内侧。他喝下那杯水以后不久便开始毒发,腹部剧痛,呼吸也迅速变得困难。

    那时Riviera正站在不远处。

    沈叙白抬头看向她,目光依旧浓烈得惊人。十三年来,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个男人临死前望向爱人的最后一眼,是他在生命即将结束时终于承认,Riviera才是自己真正无法舍弃的女人。

    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看着的不是一场倾城热恋中的爱人,而是一个刚刚夺走他生命的人。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来不及说出口,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望着她。

    Riviera也深深地看着他。

    她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也没有流露出惊慌。那双眼睛里仍然有爱,甚至比从前更加浓烈,只是那份爱已经与恨彻底混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周围的人很快乱成一团。

    有人扶住沈叙白,有人跑去叫医生。Riviera趁着无人留意,将那只装过毒水的杯子带到江边,顺手抛进奔流不息的水中。玻璃杯很快沉了下去,再也没有留下能够被警方找到的痕迹。

    随后,她又将少量氰化钾投入沈叙白刚刚喝过的啤酒里。

    警方到场以后,只在酒中检出了毒物,便理所当然地认定沈叙白是饮下被投毒的啤酒后身亡。蓝星星当天与丈夫激烈争吵,又亲手把那瓶酒递给了他,自然而然成为了最大的嫌疑人。

    而那瓶酒最先经手的人,其实是蓝清梦。

    蓝清梦曾经多次在姐夫的饮料里放入奇怪的东西,最过分的一次,甚至将猫粮泡进茶水里,害得沈叙白当场呕吐。案发当天,她又擅自从冰柜里取出啤酒,拧开瓶盖,这使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有可能在酒里做手脚。

    蓝星星从心底认为,是自己毁掉了meimei的一生。

    当年那场车祸里,她本能地将年幼的蓝清梦挡在自己身前,自己毫发无损,蓝清梦却从此失去正常行走的能力。她照顾meimei,忍受她的敌意,也一次次纵容她对丈夫的恶作剧,都是因为她始终觉得自己欠着meimei。

    如今,她终于找到了一种能够替meimei赎罪的方式。

    蓝星星没有为自己辩解。她痛快地承认是自己在酒中投毒,也承认自己因丈夫出轨而产生杀意。她被判处死刑,却在等待执行期间染上肺结核,最终病死狱中。

    她到死都不知道,蓝清梦没有杀人。

    真正的凶手是Riviera。

    黄曹美听到这里,手里的咖啡早已凉了一半。她从前只觉得王绯嫣在沈叙白毒发那场戏里的目光过于惊人,既像爱到了极致,又像恨到了极致,如今才终于明白,那道目光为什么能够同时容纳如此矛盾的情绪。

    “那一场拍了几次?”她问。

    “一次。”王绯嫣说。

    “没有重拍?”

    “导演原本准备了大半天。”她低头喝了一口玫瑰茶,“结果第一条就过了。”

    拍摄时,饰演沈叙白的男演员已经倒在地上。王绯嫣站在混乱的人群之外,穿着Riviera那条艳丽的长裙,眼睛越过他人,牢牢望向摄影机的方向。

    镜头里,那自然是Riviera在看刚刚被自己毒杀的男人。

    她爱过他,也恨他欺骗自己,所以即使亲手夺去了他的生命,仍旧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那份感情太明亮,也太锋利,几乎使死亡本身都显得黯淡。

    可镜头之外,王绯嫣看的却不是饰演沈叙白的演员。

    她真正望着的,是站在摄影机后面的那个男助理。

    那个男人穿着剧组最普通的工作服,胸前挂着证件,手里还拿着当天的拍摄安排,站的很直,是当过兵的骨架。他站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却迎着王绯嫣最炽烈的目光,与她深深对视。

    三年来,她一直这样看他。生下孩子以前如此,孩子出生以后也是如此。她或许会疲惫,会因为照顾婴儿而整夜睡不好,也会在两个人争执时恨不得把他赶出房间,可只要真正抬眼看向他,那份感情从未变淡。

    早在三年前,医生确认孩子的遗传检测结果完全健康以后,王绯嫣便打电话通知欧阳骞,叫他在约定的日期穿得正式一点。

    欧阳骞问她要去哪里,她没有说。

    到了那一天,她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色裙子,带着他走进一间不大的教堂。里面没有双方父母,没有记者,也没有任何同行,只有提前联系好的牧师与两位临时请来的见证人。欧阳骞站在教堂中央,直到看见她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才终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跟我结婚吗?”王绯嫣问。

    他望着她,一时没有说出话。

    “现在还想不想?”

    欧阳骞的眼睛很快红了。他点了一下头,又像觉得不够,用力点了第二次。

    此前王绯嫣曾经主动提起过婚姻,却又在察觉那场婚姻可能变成她与王若宓争夺欧阳骞的结果时,亲手将它停了下来。她无法接受他在母亲反对的局面下答应自己,仿佛与她结婚不是选择一个女人,而是终于允许她从另一个女人手里赢走了他。

    可这一次不同。

    没有人逼迫他们,也没有哪一场争执需要靠婚姻解决。她不是为了向王若宓证明什么,也不是因为怀了孩子便不得不寻找一个丈夫。她只是确认孩子健康以后,独自想了很久,最后仍旧觉得,自己想与面前这个男人共同生活。

    她要的是欧阳骞。

    牧师望着他们,缓慢地说:“For better or worse.”

    “For better or worse,”她重复。

    “你确定?”欧阳骞忽然低声问她。

    王绯嫣侧过脸瞪了他一眼。“都站到这里了,你现在才问?”

    他被她瞪得闭了嘴,眼泪却一下掉了下来。

    牧师继续说:“For richer or poorer.”

    “For richer or poorer,”他重复。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说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回答一个早已等待了许多年的问题。

    “In sickness or in health.”

    两个人望着彼此。那些分离、追逐、家谱、病历和验孕棒仿佛都在这句话里短暂地掠过。他们已经见过彼此最混乱的样子,也曾在爱得最深的时候仓皇逃跑,可兜兜转转以后,仍旧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Till death do us part.”

    最后一句,是两个人一起说的。

    王绯嫣没有等欧阳骞向她求婚。她亲自约了教堂,准备好文件,又在约定的日期带着他走了进去。她曾经两次离开这个男人,也两次被他追了回来。到了第三次,她不再询问未来会不会出问题,只是自己做出了选择。

    所以三年以后,在《蝉时雨·游园惊梦》的片场,她看向摄影机后那个男助理时,眼里并没有重逢的惊喜。

    他每天都在那里。

    早上替剧组核对通告,中午站在角落里吃盒饭,晚上回家以后,会抱起他们已经三岁的孩子,也会在她卸妆时站到身后,替她取下发间沉重的饰品。他仍然拿着不高的工资,仍旧只是剧组里不太起眼的工作人员,却已经是她自己带进教堂、亲口许诺要共同度过贫穷与疾病的丈夫。

    王绯嫣的目光之所以炽烈,不是因为她重新看见了他。

    而是因为她一直爱着他。

    她将那份从十八岁延续至今的爱、委屈、占有与不肯放手,全部越过摄影机投向了他。欧阳骞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接住她的目光,仿佛已经接过了无数次。

    镜头却将这一切收进了Riviera的眼睛里。

    于是观众看见的,是一个艳丽到近乎危险的女人,注视着被自己亲手毒杀的爱人。她的目光里既有爱,也有恨,还有一种即使夺取了对方生命,也绝不允许这段感情被轻易抹去的偏执。

    导演喊停以后,整个片场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知道,王绯嫣并不是在想象Riviera如何爱一个男人。她只是看着摄影机后的丈夫,将自己从未停止过的感情,原封不动地交给了镜头。

    黄曹美听完以后,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前三次恋情都太缠绵悱恻,仿佛每一次都要把王绯嫣的心魂撕开。到了第四次,故事却忽然安静下来,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横跨太平洋的追逐,只有一个站在摄影机后的男助理,日日接住她炽热的目光。

    小美想,大概是人到了二十八岁,终于不再需要依靠痛苦证明爱情,便这样细水长流地过上了安稳日子。

    她捧着已经有些凉的馥芮白,迟疑片刻,摸了摸鼻子。

    “王老师,我能问一件比较私人的事吗?”

    王绯嫣抬眼看她。“你问。”

    “那个孩子……”小美有些不自在,“是男孩还是女孩?”

    王绯嫣笑了起来。

    “男孩。”她说,“生下来的时候胖嘟嘟的,足足八斤。医生抱给我看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怎么生出来这么大一只。”

    小美也跟着笑了,心里像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她虽然早已从公开资料中知道那个孩子平安出生,却直到此刻听王绯嫣亲口说起,才真切地想象出那个婴儿的样子。

    “那他现在……”

    “早就长大了。”王绯嫣向后靠进椅背,神情里浮现出一种属于长辈的无奈,“我现在都已经当奶奶了。”

    “您当奶奶了?”黄曹美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即又怕自己声音太大,连忙压低嗓音,“恭喜您呀!”

    她是真心为王绯嫣高兴。那个曾经让二十五岁的她独自坐在美国酒店里恐惧不安的孩子,不仅健康地长大了,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昔日那张被欧阳骞反复折叠、写满医院电话和遗传数字的纸,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延续下去的家庭。

    “那您的丈夫呢?”小美又问,“他后来一直在剧组做助理吗?”

    王绯嫣摆了摆手。“没有。我后来不怎么拍戏了,他也就回去继续做金融。”

    “他以前是学金融的?”

    “嗯。”王绯嫣说,“那些年在影视公司工作,他其实也没完全放下,私下里一直替人做些金融方面的副业,帮忙分析投资、整理资料,也慢慢把以前的关系重新接了起来。”

    后来王绯嫣逐渐退出演艺行业,那个男助理也离开了剧组。他重新进入熟悉的领域,最初替几家公司处理跨境业务,之后与朋友合办了一家规模不大的企业,专门负责台湾与美国之间的一些事务。

    “他现在还没退休呢。”王绯嫣笑着摇头,“年纪这么大了,照样一天到晚接电话。我叫他少管一点,他嘴上答应,第二天又抱着文件出门。”

    黄曹美听着,忽然捕捉到一个词。

    “台湾和美国?”她问,“您的丈夫……难不成也是台湾人?”

    王绯嫣端起玫瑰茶,目光落在已经舒展开的花瓣上。过了一会儿,她才抬眼看向小美,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是台湾人。”

    黄曹美也笑了一下。

    她并没有立刻觉得哪里不对,只觉得王绯嫣似乎格外容易与台湾男人产生缘分。前三段已经接连遇见了三个台湾人,第四段竟然还是台湾人,简直像她命中注定绕不开的某种巧合。

    故事讲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起身。

    王绯嫣慢慢喝完最后一点玫瑰茶,黄曹美则关掉录音笔,又检查了一遍保存的文件。四个周五的录音已经积了很长,她原本只是想完成一次人物采访,如今却觉得自己像受托保管了一段珍贵的人生。

    “谢谢您。”她认真地说,“谢谢您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王绯嫣望着她,脸上的笑意也温柔下来。“我也应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终于有人愿意坐下来,把它从头到尾听完。”她说,“有些事藏得太久,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只做过一场梦。讲给别人以后,才觉得那些人、那些地方,真的存在过。”

    两个人在咖啡馆门口好好地告了别。

    王绯嫣的车已经停在街边,她上车以前,又回头朝黄曹美挥了一下手。小美站在那块画着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旧木板旁,也用力向她挥手,直到车辆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没有直接去坐地下铁。

    晚上的江风很好,吹散了白天残留的闷热。黄曹美沿着江岸慢慢往前走,远处的楼宇一栋栋亮起灯光,江水将霓虹揉碎,又一片片推向下游。

    她在心里重新整理王绯嫣的故事。

    王绯嫣的第一任男友是台湾人。他们在美国读书时相识,因为校园里的两岸争议发生冲突,第一次分开。

    她的第二任男友也是台湾人。男方母亲加入民进党,厌恶大陆,无法接受儿子与大陆女孩交往,两个人因此耗尽了力气,第二次分开。

    第三任仍然是台湾人。他辞掉在美国的金融工作,追到大陆,在影视公司做了一名不起眼的助理。后来两个人发现彼此竟然是远房表亲,王绯嫣无法接受,逃去美国,却在那里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

    黄曹美的脚步慢了下来。

    第四任,也就是王绯嫣最后的丈夫,居然还是台湾人。他曾经在剧组里担任助理,后来重新进入金融行业,如今经营着一家处理台湾与美国事务的小企业。

    她忽然停在了江边。

    风从水面迎面吹来,掀起她浅粉色外套的衣角。黄曹美睁大眼睛,脑海中像有一道惊雷骤然劈下,将四个周五里那些被她分别收进不同故事的细节全部照亮。

    第一段里的男人,是台湾学生。

    第二段里的男人,也来自台湾,外公是外省人,母亲加入民进党。

    第三段里的男人原本在美国做金融,后来辞职到大陆,在影视公司做助理。他一次次跨过太平洋去找她,还与她留下了一个孩子。

    第四段里的男人仍然是台湾人,曾经做过男助理,也一直没有真正放下金融。

    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四个人?

    黄曹美怔怔地站着,终于想起了王绯嫣讲述故事时使用的措辞。

    她说的始终是“第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她从来没有说过第一任、第二任、第三任和第四任。

    也从来没有说过,那是四个男人。

    黄曹美猛地捂住了嘴。

    摄影机后那个日日接住王绯嫣炽烈目光的男助理,并不是在她人生低谷时新出现的第四个爱人。他就是那个在美国与她争吵、在宜兰被母亲阻拦、辞去金融工作追到大陆,又在她挂断电话后连夜坐火车找到她家的男人。

    也是那个尚且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家酒店,便已经飞到洛杉矶机场的人。

    三年前带着王绯嫣走进《蝉时雨·游园惊梦》剧组的,从来不是什么回归细水长流的第四段新恋情。那是同一个男人,在与她相爱、分开,再相爱、再分开以后,终于成为她丈夫的第四次开始。

    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欧阳骞。

    江风吹得黄曹美眼睛发酸。她站在那里,又震惊,又想笑,甚至恨不得立刻追上王绯嫣,问她是不是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故意用这种方式讲述。

    可她很快又明白,王绯嫣大概并不是为了戏弄她。

    对王绯嫣而言,那的确是四次恋情。

    每一次分开,她都真正以为自己失去了欧阳骞;每一次重新选择他,也都不是上一段关系理所当然的延续。那个男人一次次穿过争议、家庭、海峡、血缘与恐惧走回她面前,而她也一次次重新决定,仍然要爱他。

    黄曹美低下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骗子。”她小声说。

    可王绯嫣一个字也没有骗她。

    她只是将同一个男人,爱了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