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囚城
金光囚城
鈴聲一停,鹿蘅那口憋在胸口的氣,才敢一寸寸吐出來。 那頭狼犬退開半步,抬手按住胸前還在響的鈴,銅鈴便悶悶地啞了下去。他側過臉,隨口對押車的鬣狗吩咐了句什麼,鬣狗如蒙大赦,連聲應著。城衛拿玉牌貼上獸籍,定位陣一亮,核過籍、蓋了章,貨車的鐵輪重新輾動起來。 她伏在原地沒動,一雙裝失神的鹿眼半垂著,餘光卻死死追著那個棕黑色的背影,直到他被過往的人群擋沒。 怎麼想怎麼都不對。 按理,那玦玉鈴一響,執法者就該當眾把目標從車上拖下去,做給所有人看。可那頭獵犬剛剛俯身,鼻尖幾乎貼上她的皮,把她嗅了個穿。那一瞬她心裡哇涼哇涼的,看見他精黃的眼裡露出了然的神色,早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準備解了幻形再逃一次。 他卻只是親手把自己胸口的銅鈴按啞,隨口尋個由頭,輕易地放她過關。 這比一把將她拖下車,更叫她心底發寒。 他嗅到了,一定嗅到了! 鹿蘅在薄弱的鹿腦裡飛快盤算。一頭能一鼻子嗅穿她偽裝的執法犬,是她踏進這座城撞上的頭一道坎。這道坎卻把她高高抬起,又輕輕放下。 為什麼放她?是沒把握,是另有盤算,還是別的什麼緣由,她一樣也想不透。她只能先把這頭獵犬記在心裡,當作一步暫且擱著、日後不知是敵是友的活棋。 她怎麼也想不到,那串鈴響的根由,離她不過一臂之遙。 ◆ ◆ ◆ ◆ ◆ 貨車一路往城裡走,越走越深。 兩旁的宅邸一座比一座氣派,琉璃瓦在晨曦裡泛著冷光。通過安檢門崗,鹿蘅不再那麼賣力地裝傻,睜開一雙靈動的眼,把沿途的東西一樣樣收進心底:各院落旗號的歸屬、犬司巡隊隔多久換一趟防、晨起獸人們三三兩兩的私語。她在替日後那個要褪去獸形、潛進城裡的自己,一寸寸鋪路。 這是她頭一回,把這座傳說裡的中心獸都,看了個清楚。 遠處孤零零立著一座白塔,通體雪白,比周遭所有樓宇都高,塔身纏著一圈圈她看不懂的紋。聽路人提起,那是生育院,是個要緊去處,把守森嚴。 近處是連成一片、望不到邊的貴族宅邸,重門深院,門前的石獸一尊比一尊猙獰。街上時不時過一隊掛著刑牌的犬司,這清晨時分,竟比行人還密。 而這一切,都罩在一層淡淡的金光底下。 那金光像一層敷在天上的紗,滿城飛簷都鍍上一道若有似無的金邊,說不出的富麗堂皇。鹿蘅卻莫名覺得那金光沉甸甸的,像一隻無形的大手,虛虛蓋在每一頭獸的頭頂上。 她再運起辨息術,細讀這座城的氣味。讀著讀著,背脊又竄起一股寒意。 還是那股淡漠。滿城的獸族氣息稀薄得反常,雄性那股濃烈活躍的氣,半分不存,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座金碧輝煌、繁華到極致的大城,在她鼻子裡,靜得像一座活死人的城。 ◆ ◆ ◆ ◆ ◆ 貨車轉過一條長街,鹿蘅看見了街邊的一幕。 一頭雄鹿立在貴族府門前,替主人牽著馬。他生得高大,一對鹿角卻被鋸掉大半,只剩兩截光禿禿的角樁。一頭穿得極暴露的巨乳母牛打他面前經過,故意扭腰擺臀,薄料子下的身段婀娜,走過時還似有若無地遞了個媚眼。 那雄鹿直直望著前方,眼皮都懶得動,任那母牛從鼻尖前晃過去,那一身勾人的味道,於他就像一縷不存在的風。等母獸走遠,他才麻木地換了換牽繩的手,重新低頭立著,活像一尊雕像。 鹿蘅用辨息術貼上去細細一讀,心又沉上一分。 這頭雄鹿,和城門口那頭推開母豹的雄豹,反應根本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都是這座城的縮影。 滿城的雄獸,都被那層金光底下的什麼,抹平了念想。連她一路抹在身上的麝材,都掀不起半點波瀾。方才那頭雄鹿近在咫尺,本該多少起些反應,卻半分也無。 清欲律鎖住的東西,遠比她想的還深。 ◆ ◆ ◆ ◆ ◆ 不知怎麼,那對黃眼珠又浮上她心頭,趕都趕不走。 那一眼裡裝的東西太多,有些她說不上來,怕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可她仔細回想,那頭獵犬眼底,分明燃著一星別的雄獸沒有的氣焰。 這麼一想,她身上這縷香,在這中心獸都,怕不是像外邊一樣對誰都靈的。它能把重燃慾念,卻得挑著對象。那頭獵犬當時沒立刻發落她,難不成就是被這點古怪絆住? 或許,這暗香得碰上傳說裡那些貴族,才使得出真正的力道? 念頭轉到這裡,鹿蘅垂在身側的指節,悄悄收緊了。 這城裡最缺的東西,正是她身上這一味。 這股香,是她此行最鋒利的一把刃,也是一道催命符。用得好,能替她把這座城的門一道道撬開。可它一旦把控不當,說不定就是把她自己送上高層案板的憑據。 貨車又坑坑絆拌好一段路,她忍不住再想起那頭犬。自己這番猜測到底對不對?那頭獵犬臨走回首的一眼,究竟是什麼意思?她一時還理不出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