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从天而降的禁忌少女
2从天而降的禁忌少女
星冠历七百二十一年,秋。 冠星岛悬于七国交界上空,终年被云海与星环投下的银辉包围。 清晨九时,星冠契约学院的入学钟声响彻浮空岛。 七座钟塔依照七国方位依次鸣响,赤砂帝国的钟声如战鼓,霜环公国的钟声清冷悠长,翡翠海盟的钟声则像潮水一层层荡开。最后响起的是苍曜王国的王钟。 沉闷,迟缓。 仿佛连它自己都不愿承认,今日站在苍曜席位上的,是那位著名的“废物王子”。 中央礼台下,数千名新生穿着各国礼服,按照宝石品阶与身份高低排列。最前方是七国王储,再往后才是贵族契约者、宝石武装者,以及极少数凭借天赋被破格录取的平民。 所有人的胸前,都佩戴着尚未完成登记的宝石徽章。 红玉、蓝晶、黄钻、黑欧泊…… 阳光穿过广场上空的棱镜穹顶,数千道宝石辉光交叠,几乎将整座学院染成流动的彩色海洋。 唯有苍曜王国第四王子莱因·维斯塔的胸口,没有任何光。 那是一颗无色透明的石头。 没有火焰,没有雷霆,没有装甲投影,甚至连最基本的能源波动都微弱得近乎不存在。 空冕石。 在曜星大陆,这是一个比“尘晶级”更接近笑话的名字。 “那就是苍曜的第四王子?” “听说连最低级的战姬都无法从他的宝石中获得能量。” “王室怎么会允许这种人进入星冠学院?” “因为他姓维斯塔吧。” 细碎的议论从后方传来。 莱因垂着眼,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他站在苍曜席位最末端,礼服外套没有系好,领带也歪得很自然。一头浅金色短发被高空的风吹得凌乱,脸上带着尚未睡醒般的倦意。 与前方那些姿态挺拔、气势惊人的王储相比,他更像是误入典礼现场的旁听生。 赤砂帝国第一皇女塞蕾娜身着黑红军装,龙心红玉在她锁骨下方燃烧,隐隐显现出巨龙睁眼般的纹路。 霜环公国王储艾希娅一身雪白礼服,眸色冷淡,身后悬浮着三枚极光欧泊凝成的微型瞄准环。 翡翠海盟的米蕾娅佩戴着蓝金冠饰,举止温柔得体,海皇蓝宝石的光辉却令她脚下的空气泛起水波。 即使尚未正式展开武装,这些王冠级宝石的持有者也足以让普通学生不敢直视。 而莱因唯一能让人记住的,只有他的王族姓氏。 以及倒数第一的入学评分。 “殿下。” 站在莱因侧后方的苍曜礼仪官压低声音。 “请您至少站直一些。七国的观礼使节都在看这里。” 莱因抬了抬眼皮。 “他们看的是前三位兄长留下的空位,不是我。” “但您现在代表苍曜王室。” “那他们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礼仪官脸色一僵。 莱因却已经把目光移向了中央礼台。 星冠契约学院院长赫卡忒站在最高处。 那是一名外表不过二十余岁的黑发女性,左眼戴着银色眼罩,右眼则如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琥珀。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活了多久,只知道七国现行的契约制度,至少有一半规则经过她的见证。 她身后,矗立着一座高达百米的白银高塔。 宝石共鸣塔。 入学典礼最重要的环节,便是由共鸣塔记录新生的宝石频率,并判断每个人可能适配的战斗方向。 “欢迎来到星冠契约学院。” 赫卡忒的声音没有经过扩音装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你们的身份不再只是某国的王储、贵族或平民。你们首先是契约者,是宝石武装者,也是有权决定自己灵魂归属的人。” 广场逐渐安静。 赫卡忒抬起手,身后的共鸣塔亮起一圈银白色光纹。 “学院最重要的法律,只有一条。” “一人一生,只能建立一份正式生命契约。” “它不是财产契约,不是服从誓言,也不是国家可以替你签署的征兵文书。” “无论王权、血统、财富或战争,都不能代替本人做出选择。” 塞蕾娜的神情微微一动。 米蕾娅依旧微笑,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手中折扇。 莱因则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礼台上的院长。 就在这一刻,他胸前的空冕石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共鸣。 更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一句话惊醒了。 莱因低下头。 透明石面之中,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线掠过,随即消失。 “错觉?” 他低声自语。 下一秒,天空响起了碎裂声。 咔。 声音很轻。 却让赫卡忒猛然停下了演讲。 整座广场上方的光线,在同一瞬间暗了下来。 数千人不约而同抬头。 冠星岛上空本该只有云海、星环与悬浮的古代遗迹,此刻却出现了一道赤红色裂痕。 它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横贯天空。 裂痕深处没有云,没有阳光。 只有缓缓翻涌的火。 “那是什么?” “天环遗迹坠落?” “不对,没有警报!” 负责守卫典礼的导师迅速展开装甲,数十道辉光冲上半空。共鸣塔也自动转向,银白色侦测光束扫过天空裂痕。 没有任何结果。 所有探测数据都变成了空白。 赫卡忒抬起手,右眼中的琥珀光芒急剧收缩。 “全体后撤。” 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 “开启学院最高等级封锁。” 广场四周,十二层半透明防护壁同时升起。 就在最后一层护壁闭合前,天空裂痕彻底张开。 一枚赤红水晶从裂缝中坠落。 它最初只有拳头大小。 随着距离不断接近,人们才发现那是一块足以容纳一人的巨大晶体。 水晶呈现出近乎鲜血的深红色,表面缠绕着无数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仍在呼吸,明灭之间,释放出令人灵魂战栗的热量。 水晶内部,蜷缩着一名少女。 赤红长发如火焰般散开。 她闭着眼,双手环抱膝盖,苍白的肌肤上遍布细密的金色裂纹。 仿佛她不是被封印在水晶里。 而是从水晶中诞生。 共鸣塔发出尖锐警报。 一道道学院最高机密的识别信息浮现在礼台上空。 【未知始源反应。】 【宝石纯度无法测量。】 【品阶超出神话级上限。】 【警告:目标并非宝石持有者。】 【目标本身即为宝石核心。】 短暂的死寂后,整座广场沸腾了。 “始源级?” “怎么可能!” “曜星大陆根本不存在完整的始源宝石!” “立刻通知皇室!” 七国使节几乎同时站起。 赤砂帝国的军官直接打开最高权限通讯,海盟使节开始计算水晶的坠落轨迹,金穹商邦的随行研究员双眼发红,仿佛看见了一座无法估价的矿脉。 然而,没有人能够靠近。 赤红水晶距离广场还有千米时,一股无形威压骤然降临。 轰——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广场中央的地面却瞬间凹陷。 最前排的新生像被巨手压住,成片跪倒。尘晶级宝石当场熄灭,辉晶级装甲自动解除,数百颗宝石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越是强大的宝石,受到的压制反而越明显。 塞蕾娜胸前的龙心红玉骤然亮起,巨龙虚影刚刚浮现,便发出一声痛苦低吼。 她的右膝重重砸在地上。 “开什么玩笑……” 塞蕾娜咬紧牙关,单手撑住地面,试图重新站起。 她身后的赤砂军官立刻冲来。 “殿下,后退!” “闭嘴!” 塞蕾娜的手臂青筋暴起,却只能勉强不让另一条腿跪下。 另一侧,艾希娅展开极光屏障,七层冰晶还未成形便接连粉碎。她身旁的诺兰及时扶住她,静雪水晶散发出柔和白光,却也只能减缓两人倒下的速度。 米蕾娅试图以海皇蓝宝石构筑液态护盾。 护盾只维持了半秒。 蓝色水幕轰然崩散。 七国王储,无一例外地开始后退。 并非因为胆怯。 而是他们体内的高级宝石正在向那枚赤红水晶臣服。 那是品阶上的绝对差距。 如同群星面对太阳。 “始源威压……” 赫卡忒站在礼台上,银色眼罩下渗出一缕鲜血。 “所有王冠级宝石立刻停止共鸣!不要反抗!” 可已经迟了。 赤红水晶穿透第一层防护壁。 没有碰撞。 没有停顿。 足以抵御灾厄虫王正面攻击的学院屏障,如薄纸般被它无声融化。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每破开一层,水晶的速度便快上一分。 负责拦截的导师们被威压从半空击落,武装装甲在坠地前自行解体。广场上的学生开始向外围逃离,秩序在数秒内彻底崩溃。 “预计坠落位置——中央礼台!” “冲击范围三百米!” “无法拦截!” “院长,必须放弃广场!” 赫卡忒抬手展开一面由时间晶砂组成的巨盾。 可她的目光忽然穿过混乱人群,落在苍曜席位的末端。 那里站着一个人。 莱因没有跪下。 他仍站在原地。 风暴般的威压碾过广场,吹裂他的礼服外套,掀起他的浅金色额发。周围的学生已经全部倒地,就连用于固定王储席位的金属台阶都出现了蛛网状裂纹。 唯独莱因脚下那一小片地面,完好无损。 他胸前的空冕石依旧没有光。 没有装甲。 没有领域。 却像一片不属于任何王的空白之地,将始源威压从他的身体两侧无声分开。 礼仪官趴在数米外,艰难抬头。 “殿下……” “快……后退……” 莱因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天空中的赤红水晶。 或者说,锁定水晶里的少女。 从所有人抬头的那一刻起,他看见的东西便与其他人不同。 他没有看见足以令七国疯狂的始源宝石。 没有看见神话级以上的力量。 他看见了裂纹。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水晶表面的每一道古代符文下方,都藏着一条近乎崩溃的裂纹。它们彼此交错,从外壳一路延伸至少女胸口。 水晶并不是在保护她。 那是一座濒临破碎的牢笼。 如果她以现在的速度撞上广场,最先粉碎的不会是学院。 而是她自己。 “莱因!” 赫卡忒第一次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离开坠落范围!” 莱因向前走了一步。 礼仪官脸色惨白。 “殿下,您疯了吗?” “可能吧。” 莱因抬手扯掉妨碍行动的礼服披肩。 “不过,让一个刚醒的人摔死在入学典礼上,多少有点影响学院声誉。” “那是始源级宝石!” “我看见了。” “她的威压会撕碎你!” 莱因看了一眼胸前毫无光泽的空冕石。 “这东西反正也不会打架。” “偶尔拿来挨打,应该不算浪费。” 话音落下,他越过苍曜席位,朝广场中央跑去。 “莱因·维斯塔!” 赫卡忒的怒喝响彻广场。 莱因没有停。 越接近坠落中心,威压便越沉重。 十步后,他脚下石板粉碎。 二十步后,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三十步后,他的皮肤出现细小血痕,骨骼像被一座山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那不是普通的力量压制。 始源威压正在逼迫他低头。 逼迫他屈膝。 仿佛在询问每一个靠近者—— 你是否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莱因的速度越来越慢。 膝盖开始颤抖。 胸前的空冕石依然沉寂。 “无色,无光,没有攻击能力……” 莱因喘着气,自嘲般笑了一声。 “至少也该给点反应吧?” 空冕石没有回答。 水晶已距离地面不足百米。 灼热气流从天而降,广场中央的旗帜同时燃烧。少女的红发在水晶中微微飘动,一只手从环抱膝盖的姿势中滑落,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冷晶壁。 她依旧没有醒来。 莱因看见她胸口最深处的那条裂纹正在扩大。 来不及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畏惧。 而是将身体压低。 下一瞬,莱因猛然发力,迎着始源威压冲入最后三十米。 轰! 他身后的地面骤然塌陷。 空冕石第一次发出声音。 不是宝石共鸣时的清脆鸣响,而是一声极轻、极远的钟声。 仿佛某顶尘封了无数年的王冠,在无人注视的地方落在了空无一物的王座上。 透明石面深处,一道无色光环缓缓张开。 没有火焰。 没有雷霆。 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光环掠过莱因身体时,他所承受的始源威压没有消失。 它仍旧沉重得足以令王冠级武装者跪伏。 但那股力量不再能够命令他。 空冕石不能替他击败威压。 却让他拥有了拒绝屈膝的权利。 莱因抬起头。 赤红水晶已近在眼前。 “给我——停下!” 他伸出双手。 水晶坠入广场的瞬间,最外层晶壁终于彻底破碎。 无数赤红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都拖曳着火焰尾光。少女失去封印支撑,从漫天碎晶中坠落。 莱因踏进火雨。 他没有去接那块价值足以引发七国战争的始源核心。 他只是接住了一个正在坠落的人。 少女落入怀中的刹那,远比想象中轻。 莱因却像正面撞上一颗坠落星辰。 双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双脚在地面划出数十米长的痕迹。他咬住牙,转身卸去冲击,用自己的背撞碎最后一层礼台石阶。 轰然巨响中,尘埃冲天而起。 整座广场陷入死寂。 赤红晶屑如花瓣般缓缓飘落。 莱因单膝撑地,怀里抱着那名少女。 他的手臂正在流血。 后背几乎失去知觉。 却没有跪下。 至少,不是向她跪下。 胸前的空冕石重新归于透明,仿佛刚才那道无色光环从未存在。 始源威压消失了。 塞蕾娜最先抬头。 她看见莱因怀中的少女,也看见他脚下仍未碎裂的最后一块石板。 那块石板上,没有臣服的膝印。 艾希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米蕾娅合起折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七国使节无人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引以为傲的王冠级宝石,在始源威压前选择了臣服。 唯有那枚被所有人嘲笑的空冕石,没有攻击,没有防御,没有展开任何华丽装甲。 它只是让自己的持有者站着。 莱因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岁。 赤红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之间,苍白面容上没有半点血色。金色裂纹从她颈侧一路延伸进衣领,如同即将熄灭的岩浆。 莱因伸出手,试探她的呼吸。 很弱。 但还活着。 “喂。” 他轻声开口。 “能听见吗?” 少女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围导师如梦初醒。 “医疗队!” “不要接触目标!” “封锁现场!” “立刻将第四王子带离!” 数十名武装导师刚向前一步,少女周围便再次浮现微弱红光。 所有人瞬间停住。 莱因没有动。 因为少女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 力气很小。 却抓得很紧。 像一个在漫长黑暗中漂流太久的人,终于碰到了某种温度。 莱因看着她。 “别怕。” 他说。 “这里暂时没人能把你带走。” 这句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广场四周站着七国使节。 天空中悬浮着数十台学院武装。 而他只是一个没有攻击能力、排名倒数第一、连自己王位继承顺序都快保不住的第四王子。 他凭什么保证? 少女却像真的听见了。 她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眼睫再次颤动。 那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如熔化的金。 睁眼的一刹那,莱因胸前的空冕石猛然发热。 少女茫然地望着他。 她的目光越过莱因的眉眼,越过他浅金色的头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早已消失的人。 惊讶、怀念、悲伤与难以置信,同时从那双金色眼眸中涌出。 她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像沉睡百年的火焰第一次燃烧。 “艾琳娜……” 莱因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周围所有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因为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一个已经死去十年,除了苍曜王室最高机密档案,再无人敢提起的名字。 少女抓紧他的衣襟,眼角无声落下一滴guntang的泪。 “艾琳娜。” 她望着莱因,一字一句地问: “你为什么……变成了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