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我就没想过要后悔
06 “我就没想过要后悔”
谢清樾消失了整整五天。 第一天,程嘉以为他想通了,不会再来了,她把二楼储物间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晾在天台上,风吹过来,白色的布料鼓成一面帆。 她站在天台上抽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觉得这样也好。 第二天,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每一次风铃响,她都会抬头,然后看见进来的是陌生人,又低下头去。 她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然后给自己调了一杯烈酒,一口气喝完。 第三天,小周都察觉到了异常。 “程姐,那个小帅哥这两天怎么没来呀?” “我怎么知道。”程嘉正在擦杯子,擦得格外用力,像是跟那只玻璃杯有仇。 “你们吵架了?”小周又问。 程嘉接着回:“我跟他有什么好吵的。” 小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她不信。 第四天,程嘉开始烦躁,她发现自己会在调酒的时候走神,会在收银的时候算错账,会在客人叫她的时候充耳不闻。 她前所未有地讨厌自己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又控制不住。 第五天晚上,她决定去找他,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问清楚。问他那天早上走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问他那句“好”到底是什么意思,问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就这么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店里的账要对,她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实际上她开车绕着那栋老居民楼,转了整整三圈,才终于把车停下。 楼道里的灯依然是坏的,她摸黑爬上三楼,铁梯在脚下咯吱作响,她推开天台的门,看见那个铁皮棚子里亮着光。 他在。 程嘉站在门口,突然就犹豫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该用什么语气跟他说话,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但她还是掀开了那块塑料布。 谢清樾正坐在床垫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棚子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床头放着一包开了封的香烟和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他的外套挂在墙上,袖口破了一个洞。 程嘉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这几天怎么没来?” 谢清樾低下头,继续磨刀:“你不是让我忘了吗?” “所以你就不来了?” “不然呢?”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想让我怎么做?” 程嘉被问住了,是啊,她想让他怎么做?是她亲口说的“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她亲口说的“忘了吧”,他全都照做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谢清樾把匕首收起来,站起身,朝她走近了两步,低头带着审视的目光:“程嘉,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晚上。” “我没有。”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程嘉咬了咬下唇,她讨厌这种被人步步紧逼的感觉,更讨厌自己居然无言以对。 程嘉开始嘴硬:“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你放心,我死不了。”谢清樾说,“命硬。” 他说完转身走回床垫边,弯腰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随后拿起打火机点燃,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眉骨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程嘉看着他抽烟的样子,十九岁的少年,抽烟的动作却很老练。 “谢清樾。”她叫他。 “嗯。” “你搬到我家来住吧。” 烟雾凝滞在半空中。 谢清樾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说什么?” “我说,你搬到我家来住。”程嘉重复了一遍,“你这个地方不能住人,夏天热冬天冷,下雨还漏水。我那里有一个空房间,虽然不大,但至少有张正经床,有热水,有空调。” 谢清樾没有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最终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程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我见不得有人过得比我惨。” “就这个?” “就这个。” 谢清樾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低沉:“程嘉,你知道如果你让我住进你家,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有地方住了。” “意味着我们就不是普通关系了。” 程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但她还是来了,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因为她这五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这辈子循规蹈矩了太多次,嫁给一个合适的人,经营一段合适的婚姻,过一种合适的生活。结果呢?结果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空壳,连快乐和不快乐都分不清了。 她不想再合适了。 “我知道。”她说。 谢清樾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压抑克制着的东西,终于开始松动,像冰面裂开第一条缝。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怕。” “不怕你爸妈知道?” “怕。” “不怕我到时候赖着不走?” 程嘉看着他,说:“怕。” 她顿了顿,接着说:“但更怕你死在这个破棚子里,我还得给你收尸。” 谢清樾愣了愣,说:“程嘉,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不许反悔。” “不反悔。”她说。 谢清樾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走吧。” “现在?” “嗯,现在,我怕你反悔。” 程嘉被他拉着往外走,铁梯在他们脚下发声响,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在做梦。 她,三十二岁,离异,开酒馆,居然要跟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同居。 疯了。 真的是疯了。 他们走到楼下的时候,程嘉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开了好几年的白色雅阁,她打开副驾的门,谢清樾却没有上车。 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住了两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程嘉靠在车门上,看着他:“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他转过头,也看着她,“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能看到你酒馆的角度。” 程嘉愣住了。 谢清樾接着说:“每天晚上,我就坐在这里,看你店里的灯亮着。有时候能看到你在窗边走动,有时候看不到。但只要灯亮着,我就觉得安心。” 程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guntang,她没有说话,只是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系好安全带。” 谢清樾坐进副驾,拉过安全带扣好。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光影在他的脸上交替变换。 他侧过头,看着程嘉的侧脸。 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 “jiejie。” “嗯。” “你在紧张吗?” “没有。” “你紧张的时候,握方向盘就会特别用力。” 程嘉又被他说中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手指:“你倒是挺会观察人。” “我只观察你。”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程嘉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也没开口打破。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 程嘉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老旧但干净的小区里,程嘉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我家在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空出来的那间房本来是我的书房,有一张沙发床,你先凑合睡,明天我去买张正经床。” “不用那么麻烦。” “我说了算。”程嘉打断他,“还有,冰箱里可能没什么吃的,明天早上去超市采购。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 “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谢清樾想了想,说:“你做的都行。” 程嘉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她推开车门下车,谢清樾也跟着下来。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居民楼,六层的红砖楼,外墙有些斑驳,但看起来很结实,楼道里的灯是亮的,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看什么呢?上来。” 谢清樾收回目光,跟着她上了楼。 三楼,左边那户,程嘉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欢迎来到我的狗窝。” 谢清樾站在门口,看着门内的一切。 玄关不大,铺着一块灰色的地垫,旁边放着一双拖鞋,是男士的,崭新的,标签还没拆。 他愣了一下,看向程嘉。 程嘉避开他的目光,语气随意:“上次逛超市看到的,打折,顺手买的。” 谢清樾没说话,弯腰换上了那双拖鞋,大小刚好。 他直起身,看着程嘉,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程嘉第一反应是想推开,但她的手抬起来,却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郑重:“程嘉,谢谢你。” 程嘉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别谢我,说不定过两天你就会后悔,觉得我是个麻烦精。”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谢清樾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因为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