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经典小说 - 他和我的故事在线阅读 - 五年後

五年後

    

五年後



    五年後,陽光傾瀉在異國小鎮的街道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與剛出爐麵包的甜味。

    我現在叫顧真,在這個安靜的小城裡經營著一家精緻的甜點店。

    繁忙的午後,店內響起輕快的音樂,而我的生活重心,全都圍繞在兩個像極了那個人的孩子身上。

    顧澈坐在窗邊的圓桌旁,五歲的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正專注地翻閱著一本對他而言過於深奧的英文原著。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聰明,每當他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向我時,我總覺得自己像是在面對一個縮小版的許墨澂。

    「媽媽,這頁的邏輯推導有誤,我想作者在第三章設定的伏筆在這裡被遺忘了。」

    顧澈放下書,用清冷且稚嫩的聲音平靜地陳述著,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敲擊,那個小動作與記憶中某人的習慣如出一轍。

    而在櫃檯另一端,顧欣則完全是另一個樣貌。她像個小圓球一樣趴在甜點展示櫃前,兩隻小手趴在玻璃上,臉頰都被壓得扁扁的,眼睛裡閃爍著對奶油蛋糕近乎崇拜的渴望。

    「媽媽!這個草莓蛋糕在對我微笑!我想吃它!就一口!真的只有一口!」

    顧欣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嘴角還掛著一抹白色的小奶油,她並不像哥哥那樣精明,反而笨拙得可愛,只要有食物在面前,她能立刻忘掉所有剛被顧澈教過的單字。

    我忍著笑意,伸手揉了揉顧欣軟糯的臉頰,將一塊小蛋糕遞到她的嘴邊。

    「欣欣乖,等吃完午餐再吃甜點,不然肚子會痛的。」

    「唔……那我就吃一小塊,就一小塊!」

    顧欣開心地跳了起來,在店裡像隻小企鵝一樣轉圈,而顧澈則淡淡地看了meimei一眼,隨後將目光轉向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種保護欲強的成熟感。

    我看著這兩個孩子,心中湧起一種酸澀卻滿足的溫暖。

    他們是我在深淵中抓住的唯一光芒,也是我與那個男人之間,唯一被允許存在於世上的聯繫。

    法國南部的午後時分,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條條斑駁的影跡。

    我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台平板電腦,屏幕裡正播放著一場來自遠方、跨越了大洋的籃球賽轉播。

    畫面中的男人身著深色球衣,肌rou線條在激烈的跑動中若隱若現,他那張臉龐比五年前更加冷峻,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毀滅的孤寂感,即便在人群簇擁中,他依然像一座孤島,與世界格格不入。

    我看著他一次次強硬地突破防線,在得分後的瞬間,他下意識地將手觸碰了一下心臟的位置,那個動作如此熟悉,以至於我的呼吸在瞬間凝固,手指不自覺地在屏幕上輕輕摩挲。

    「媽媽。」

    一聲冷靜且稚嫩的呼喚從身側傳來,我猛然驚覺,心臟漏跳了一拍,迅速將平板電腦翻轉扣在腿上,以此掩蓋掉那屏閃爍的畫面。

    顧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我身邊,他單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一本厚厚的數學邏輯書,那雙深邃的眼睛正以一種審視的姿態盯著我,眼神冷淡得令人心驚。

    他沒有立刻問我看到了什麼,而是微微歪著頭,目光在我的表情和那台被暫時關閉的平板之間來回遊移,呼吸節奏平穩得像個成年人在分析證據。

    「妳的脈搏加快了,而且眼神在看向屏幕時出現了明顯的悲傷反應。」

    顧澈淡淡地開口,聲音清冷,他緩緩靠近我,指尖輕輕觸碰平板電腦的邊緣,目光再次看向我,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敏銳。

    「那個男人……是我的父親嗎?」

    我被他問題中的確定感驚得僵在原地,手指微微顫抖,而就在這時,顧欣抱著半個吃剩的草莓蛋糕跑了過來,興奮地在我們之間插進來,將一抹奶油不小心蹭在了顧澈的純白襯衫上。

    「媽媽!澈澈在說什麼奇怪的話?快看這個蛋糕,裡面有驚喜!」

    顧欣天真地笑著,完全沒察覺到空氣中凝固的緊張感,而顧澈則低頭看著胸前那抹奶油,隨後再次將視線轉向我,眼神中閃過一絲倔強的探究。

    我下意識地將平板電腦翻轉過去,指尖在冰冷的屏幕邊緣不安地摩挲,心跳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強行扯出一抹溫柔的笑容,目光避開顧澈那雙近乎透明的眼睛,將視線轉向正在鬧騰的顧欣。

    「只是以前認識的朋友,沒什麼特別的。」

    我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毫不重要的小事,但微微顫抖的睫毛卻出賣了內心的波瀾。

    我伸手將顧欣抱進懷裡,用這種方式將自己與顧澈的對峙隔開,感受著女兒身上甜甜的奶油味。

    顧澈並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胸前那抹被顧欣蹭上的奶油,指尖輕輕撥開白色的小塊,動作緩慢而冷靜。

    他沒有追問,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抹不信的冷淡,像是在心中默默記錄下這場拙劣的謊言。

    他重新拿起那本數學邏輯書,翻開頁面,身體卻依然保持著一種審視的姿態。

    他對我的信任像是一面細小的鏡子,雖然平靜,卻在某些瞬間折射出銳利的懷疑。

    「朋友……」

    顧澈低聲重複了一次這個詞,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力。

    他微微側頭,目光再次落在被扣在沙發上的平板電腦上,隨後才淡淡地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桌前。

    我緊緊抱著顧欣,下意識地將她按在胸口,眼神不自覺地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心中卻湧起一陣深深的恐懼。

    我知道,顧澈的聰明程度遠超我的想像,而這個秘密,正像是一顆時間炸彈,在安靜的生活中悄悄地走將時鐘。

    我輕盈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取出新鮮的蔬菜與雞rou,切菜時規律的「噠噠」聲在靜謐的屋子裡迴盪。

    我並沒有意識到,在客廳的書桌前,那個五歲的孩子正用一種極其冷靜且專業的姿態,cao作著那台銀色筆電。

    顧澈纖細的指尖在鍵盤上快速跳動,螢幕上跳出的是多個語言的搜尋介面。

    他將「許墨澂」這個名字輸入搜尋框,隨後將篩選條件精確地設定在「籃球」與「國際賽事」。

    隨著頁面刷新,一張巨大的海報跳入視線——那是許墨澂在球場上冷峻的側臉,以及下方標註的現況:某頂尖俱樂部的核心球員。

    顧澈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其深邃,他將螢幕上的照片放大,指尖輕輕觸碰照片中男人的輪廓,隨後將目光移向鏡子中自己的倒影。

    他觀察著自己高挺的鼻樑與冷漠的眼神,再看向螢幕,兩者之間驚人的相似度讓他的呼吸微微凝滯。

    他沒有表現出驚訝,而是迅速地將相關的賽程表、履歷以及近年的新聞截圖,全部存入一個隱藏的加密資料夾中。

    顧欣在客廳傳來一聲大喊,嚷嚷著肚子餓了。

    顧澈在瞬間按下了快捷鍵,將所有分頁全部關閉,螢幕重新跳回原本的英文邏輯學習頁面,若無其事地將筆電合上,起身走向廚房。

    「媽媽,我餓了。」

    我端著盛滿熱氣的餐盤緩緩走到餐桌邊,指尖輕輕觸碰著瓷盤的邊緣,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

    陽光將餐桌上的木質紋理照得發亮,顧欣已經興奮地在椅子上跳了起來,小手不停地拍著桌面,期待著美食的降臨。

    就在我將盤子放下的一瞬間,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了口袋裡那個冰冷的金屬圓環。

    那枚戒指在掌心微微轉動,冰冷的觸感瞬間像電流般擊穿我的神經,讓我的呼吸在瞬間凝固。

    我下意識地將手縮回,指尖還殘留著那枚戒指的溫度。

    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模糊,餐桌邊跳躍的顧欣、沉默的顧澈,以及窗外明媚的景色,全部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恍惚間感覺到五年時間在這一刻被強行撕裂,疼痛而尖銳。

    我低著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枚藏在掌心深處的戒指,胸口劇烈起伏,一種巨大的不安感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突然感到一種極其強烈的恐懼——恐懼這個秘密被戳破,恐懼那個男人再次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更恐懼顧澈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

    顧澈就站在我身側,他沒有說話,但那道冰冷且銳利的視線正精確地落在我的右手掌心,捕捉著我此刻的慌亂。

    他微微瞇起眼睛,呼吸節奏平穩得令人心驚,像是在分析一個最簡單的邏輯漏洞。

    「媽媽,妳在發抖。」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份不安壓回心底,對著顧澈搖了搖頭,試圖用一個自然的微笑掩蓋剛才的失神。

    我迅速將視線移回餐桌上,用輕快的語調掩飾,將盤子裡的雞rou分給孩子們。

    「快吃吧,冷掉就不好吃了。」

    正當顧澈那雙審視的眼睛尚未撤離時,門外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石板路的清脆聲響,隨後,一個充滿自信且華麗的身影推開了店門,帶著一陣濃郁的香奈兒香水味闖入家中。

    「真真!我想死妳了!快看我帶來了什麼!」

    方伶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白色西裝套裙,金色的耳環在陽光下閃爍。

    她一手牽著一個約三歲的小女孩,那孩子繼承了方伶的靈動,正好奇地眨著眼睛看向客廳。

    方伶在這座小鎮開了一間公司,目的僅僅是為了能隨時照顧我,這讓我想起剛開始時,我沒少笑她是不是瘋了才願意跟到法國來。

    「快來抱抱妳的小外甥女,她剛才在車上還在吵著要見她最漂亮的姑姑!」

    方伶將孩子交到我懷裡,隨後自然地走到我身邊,手臂輕輕挽住我的肩膀

    。她這五年來不僅在事業上大獲成功,還在法國找到了能與她並肩而行的丈夫,生活過得極其滋潤。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敏銳地察覺到我眼神中那一絲尚未散去的陰霾,唇角微翹,眼神中帶著一絲心疼與深意。

    「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又是想那個死男人了?」

    方伶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口吻揶揄道,指尖輕輕拍了拍我的背,像是在提醒我,現在的生活才是最安全的避風港。

    顧澈站在餐桌邊,雙臂交疊在胸前,目光像冰冷的剖面刀一樣,緩緩掃過方伶懷裡那個三歲的小女孩。

    他沒有走上前去,也沒有露出任何歡迎之意,反而往後退了半步,將自己與那個孩子在物理空間上隔開。

    許芮正興奮地向他揮著小手,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歡快叫聲,試圖引起這個大哥哥的注意。

    然而,顧澈看向她的眼神中沒有一絲溫情,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排斥感,就像在看一個邏輯混亂的錯誤樣本。

    他微微蹙起眉頭,視線在許芮那張純真得近乎愚鈍的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後不自覺地瞥向身邊正對著蛋糕傻笑的顧欣。

    在顧澈的認知世界裡,這種純粹的單純與快樂,在他眼中都被定義為一種低效且無意義的「蠢」。

    「……」

    他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將視線移開,重新看向那本數學邏輯書,指尖輕輕地將書頁翻過,動作乾脆得像是在切斷某種聯繫。

    他對許芮的厭惡並非出於惡意,而是一種基因裡自帶的、對平庸且混亂之物的生理性排斥。

    方伶察覺到顧澈的冷淡,輕笑一聲,將許芮往我懷裡推了推。

    但顧澈此時已經完全將注意力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裡,背影顯得孤傲且格格不入,與方伶那熱鬧的氛圍形成強烈的對比。

    我的手在瞬間僵住,指尖死死扣住餐桌的邊緣,指甲在木頭上留下淺淺的白痕。

    方伶那不經意地拋出的訊息,像是一枚深水炸彈,將我好不容易建立的平靜生活炸得粉碎。

    「……他要來這裡?」

    我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幾乎快要消失在空氣中。

    我下意識地將手心那枚戒指地緊緊攥住,金屬的冰冷感在掌心擴散,與此刻胸口劇烈跳動的恐慌形成鮮明對比。

    方伶看著我的反應,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她輕輕嘆口氣,將許芮往身邊拉了拉,語氣中帶著一絲快意地低聲說道。

    「對,聽說是要來法國參加一場國際交流賽。而且,妳不用擔心那個林妃,她跟那個孫遙華早就搞在一起了,甚至試圖利用離婚協議騙走許墨澂的家產,結果被他反將一軍,現在兩邊都鬧得不可收拾。」

    我感覺呼吸變得異常困難,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五年前那個雨夜的混亂,以及許墨澂在我耳邊低吼的瘋狂。

    離婚……這本該是令人慶幸的消息,但此刻我感受到的卻是巨大的窒息感。

    我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顧澈身上。顧澈依然保持著那副冷靜地姿態,但當他聽到「許墨澂」這個名字時,拿著書頁的指尖明顯停頓了半秒,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其銳利且深沉的光芒。

    他沒有說話,但那雙與許墨澂幾乎複刻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彷彿在透過我的恐慌,確認那個即將到來的男人與他的血緣關係。

    我猛地抽回手,心跳快得快要跳出胸口,窗外原本明媚的陽光此刻竟顯得刺眼且不真實。

    「他……他知道我在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