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经典小说 - 东魏琅琊旧梦(古言正剧-北齐皇室)在线阅读 - 20 冬雪之约

20 冬雪之约

    

20 冬雪之约



    东柏堂的秋风终日卷着枯叶,在廊下打着旋儿,不肯散去。元玉仪立在院中,对着箭靶一遍又一遍地拉弓、放弦,动作重复到近乎麻木。

    掌心被弓弦勒得发红,肩背酸痛不堪,可这点皮rou之苦,到底抵不上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

    府里半点消息都不曾传过来——于她而言,没有消息,便是最坏的消息。

    她望着空落的靶心,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来,或许是王府里那些姬妾等着他雨露均沾。

    想到这里就恶心。弓弦一声轻响,箭矢破空而出,却偏得离谱,深深扎进了旁边的枯木里。

    暮色将沉。她在东柏堂门口徘徊,忽然瞥见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也在来回踱步,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阿姊!”她喜出望外,快步冲到门边。元静仪闻声转头,瞧见门内的meimei,眼中立刻涌上担忧,快步上前:“玉仪!”

    门卫手持长矛,死死拦在门前,寸步不让,硬生生将姐妹俩隔在朱门内外。“快放我阿姊进来!”元玉仪压着哭腔,转头厉声呵斥。守门侍卫低着头,死活不肯松口,只躬身道:“公主恕罪,大将军有令,无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东柏堂。”

    “放肆!我是琅琊公主,我的阿姊你们也敢拦?放她进来!”侍卫们面面相觑,虽不敢得罪她,却更不敢违逆高澄的命令,依旧死死守着门,半步不退。

    元玉仪气得发抖,红着眼眶道:“我现在命令你们去王府通传!求大将军恩准,让我阿姊进来陪我!”侍卫犹豫片刻,转身便要往王府去。

    “回来!”

    那侍卫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元玉仪站在门口,秋风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元静仪隔着门,看着meimei脸上那点怒意一点点褪去,换上另一种她不太认得的神情——不是委屈,是比委屈更难堪的沉静。

    元玉仪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退回了门框之内。

    然后她弯起嘴角,是那种在东柏堂里练了无数次的、柔顺乖巧的笑。

    元静仪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宁可玉仪像刚才那样发火、骂人、哭嚎,也不愿看她这副模样——明明是自己被关在门里出不去,却还要替他守着规矩,找好台阶。

    元玉仪抬起头,看着jiejie,笑了一下。“阿姊,你回去吧。我这里挺好的。”

    元静仪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住门上的铜环,又松开。她来的时候就在门外徘徊,走的时候还是在门外。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元玉仪还站在门内,嘴角挂着那个笑。元静仪不想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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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渤海王府

    高澄斜靠在寝殿的榻上,指尖刚捏过晋阳快马送来的密函,纸已被掐出褶皱。信是母妃亲笔,言辞急迫:柔然遣使施压,按草原收继婚俗,命他即刻赶赴晋阳,迎娶父王的遗孀柔然公主,稳固两国邦交。

    高澄将密信收起,神色淡无波澜,只低声吩咐亲卫:“收拾行装,后天一早启程去晋阳。”

    话音未落,高孝琬已一溜烟奔至榻前,仰着小脸,满眼都是不信:“父王又骗人!分明是想去东柏堂,偏拿晋阳当借口。”

    高澄又气又笑,伸手捏捏他软乎乎的面颊:“你懂什么,父王是去处置军务,月余便能回来。”

    “我不信!我不信!”孝琬索性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小脑袋一阵乱蹭,“父王次次都这般哄人,上回说外出理政,转头便去了东柏堂,这回定然也是!”

    高澄被他缠得无法,索性将那封密信抽出来,在他眼前淡淡一晃:“你且看清楚,这是晋阳急函,国事在身,由不得耽搁。”

    孝琬立刻睁圆了眼,凑到信纸前,小手指着字迹歪头辨认。不过片刻,他忽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高声嚷道:“公主!父王,这里有‘公主’二字!”

    高澄将信纸翻了个面,扣在案上。动作很轻,但很快。他面上不动声色,压低声音唬道:“胡嚷什么!字都认不全你懂什么?再敢多言,罚你抄书去。”

    孝琬被他唬得顿时僵住,小嘴一瘪,委屈地垂下头,却仍不死心地小声嘟囔:“明明就有……我没看错……”他低下头,掰着手指头自言自语,“晋阳……公主……晋阳也有公主吗?母妃不就是公主吗?为什么还要去晋阳找公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把自己绕糊涂了,干脆不想了。

    话音刚落,孝瓘便蹑手蹑脚凑到榻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心疼地望着他:“父王,您的病才刚好,就要去晋阳吗?路上要好好歇息,别太劳累了。”他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却格外认真,“您走以后,儿臣一定和三哥好好练功、好好读书,不惹母妃生气,乖乖等您回来。”

    高澄心头一软,伸手便将这懂事的小团子捞进怀里,轻轻揉着他的脑袋。孝琬见状,立刻扑上来挤到两人中间,鼓着腮帮子不满道:“父王!你怎么只抱孝瓘不抱我?不许偏心!”

    高澄低头睨他一眼,故意板着脸:“还好意思说?整日吵闹,闹的让父王头疼,自然不想抱你。”

    孝琬哪里肯依,手脚并用往他怀里拱,硬生生在高澄膝上挤出半个位置,扭过头冲孝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孝瓘也不恼,安静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那一半让给他。

    高澄看着怀里挤成一团的两个儿子,只觉一身戾气都散了大半。他收紧手臂,掌心在两个小脑袋上揉了揉,温声说:“等父王从晋阳忙完回来,就该下雪了,到时候陪你们堆雪人。”

    孝瓘眼睛一亮,认真点头:“好。那我一定堆一个像父王的雪人。”说着便伸出小小的手指。

    高澄失笑,也伸出小指,与他轻轻一勾。小指勾着小指,那触感让他顿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父王出征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也这样勾过他的手指。他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大概是“父王早点回来”。

    孝琬急得直拍他胳膊:“我呢!我也要拉钩!我要堆两个!一个父王,一个四弟,都堆得高高的,比院墙还高!”

    高澄收回神,笑出了声。他把两个孩子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孝琬的发顶上,嘴角还挂着笑意。

    然后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旋。笑意慢慢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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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深秋,晨雾里裹着一层透骨的寒。

    残星未灭,天色熹微。渤海王府正厅只点了两盏琉璃灯,昏光沉沉。

    高澄端坐主位,交代完柔然公主的安置之策与京中盯防要务,起身往外走。马车在薄雾中缓缓启行。

    他靠在锦垫上,闭目养神,脑中翻涌着晋阳的军政排布、柔然的旧怨新防、朝中元氏旧臣与世家势力的制衡。他需要集中精力,此行关乎边防,不容有失。

    然后他忽然睁眼。“转道,去东柏堂。”

    话一出口,自己先顿了一下。然后闭上眼,没有收回。崔季舒在车外应了一声,马车缓缓折向。

    他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忽然觉得荒谬。晋阳的军报还在袖中,公主安置细节尚未敲定,柔然边境的防线排布等着他亲自过目。

    而他让马车转了道,只为去看一个女人。他没有叫停车夫,也没有给自己找理由。他纵容了这一次。

    东柏堂内遍植古柏,深秋时节柏叶依旧苍翠,与地上堆积的枯黄落叶两两相映。

    院门虚掩着,两名守夜侍女抱着铜制暖炉,倦极倚在门侧,头一点一点地昏昏欲睡。

    直到高澄掀帘下车,狐裘披风在晨霜雾霭中晕着暗泽,侍女们才骤然惊醒,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两声跪倒在青石板上,颤着声连连叩首。高澄抬手示意她们噤声,脚步放得极轻极缓。

    他推开房门。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霜寒。空气中浮着一缕淡浅的苏合香。

    榻上之人睡得安稳,侧身蜷在锦被间,乌发散落在素枕之上,颊间带着熟睡浅晕,长睫垂如蝶翼。

    高澄轻坐床沿,望着她,眸中冰霜一点点化开。他抬手,指尖缓缓靠近,轻轻拂过她脸颊,触到一片温软细腻。他本想静静看她片刻便离去,绝不惊扰。可指尖轻触的霎那,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初醒的眼神朦胧惺忪。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张脸。没有动,也没出声,只是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披风上的霜气。冰的,是真的。

    她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伸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晨霜的狐裘里。哭声细碎发颤,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等待、恐惧、委屈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高澄僵住了。她没有行礼,没说殿下,没用任何一句符合规矩的话来迎接他。她只是抱着他哭,哭得浑身发抖。他的脑子难得地空白了一瞬——朝堂上舌战群臣、沙场上指挥千军,他从没乱过。可此刻一个女人的眼泪把他浇得手足无措。

    他僵硬地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覆在了她的背上。动作很轻,很笨拙。他不知道该拍几下,该用多大的力道,不知道手放上去之后下一步该做什么。他的下巴不自觉地抵了一下她的发顶,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元玉仪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啜泣,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慌忙便要退开。

    高澄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后背,没让她躲。他低头看她被弓弦勒得发红的指尖,声音低沉:“手怎么弄成这样。”元玉仪吸着通红的鼻尖,泪眼婆娑地抬眸望他,声音哽咽发颤:“练箭。你不来。我想练好,就能跟你去晋阳。你曾说过,等我箭法好些便带我去的。不管你去哪,我都想跟着。”

    高澄望着她泪光盈盈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他想安抚她,话说出口却还是拐了个弯:“些许军务而已,孤又死不了,你哭什么。”

    元玉仪心头一急,伸出食指轻轻捂住他的唇。高澄身子微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突然不想走了。这个愚蠢的念头只闪过一瞬,他闭上眼,把这辈子最不像自己的一瞬压了回去,连同她在衣襟上蹭出的那片温热,一并抹去。

    然后他松开她,起身,理了理狐裘。

    天色将亮,行程不能再拖。高澄将她递来的紫锦冬衣搁在一旁,语气重归冷硬,只尾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厌弃的温柔:“孤该走了。”话音落,他转身便往外走。

    就在那一瞬,元玉仪拉住了他的手。

    高澄僵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他厌恶自己此刻的动摇,更厌恶这动摇竟让他觉得舍不得。他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滑落,最后是小指,勾了一下他的指节,才松开。

    身后,元玉仪的声音清而坚定:“我等殿下回来。等着,与殿下一同看雪。”

    袍角扫过门槛时,高澄停了一瞬。他听见了她下榻的触响,听见了她压抑的呼吸。

    高澄没有回头。他是王,肩负重任——这句话他默念了一遍,像在加固一道正在开裂的堤。

    马车在晨雾中重新启行。车帘落下,将东柏堂的灯火和元玉仪赤足站在青砖上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外。

    他在帘后坐了片刻,才缓缓靠回锦垫。

    膝上搁着那件紫锦冬衣,狐毛衣领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柔软的光。高澄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浅淡,藏着几分自嘲。

    然后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狐毛衣领,动作很慢,像是在认每一根毛锋的走向。他把冬衣盖在自己膝上,上面还残留着她枕过的凹痕,他覆手上去,没有再说话。

    东柏堂内,元玉仪僵坐榻沿,目光直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冷风顺着敞开的屋门灌进来,携着晨霜寒气,刺骨微凉。

    她没有去关门,她不知道他这一去何时才会归来,只知道他今天来过了。

    他在临行前绕了路,专程来看她。她没用敬语,抱住他的时候,没有被推开。

    至于这代表什么,她不需要答案。她只需要那个没有推开她的记忆,来支撑他不在的这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