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今日何如
19 今日何如
邺城·东柏堂 内殿烛火被晚风撩得轻颤,满室孤寂。元玉仪端坐桌旁,一身浅紫襦裙——是他偏爱的颜色。桌上的佳肴早已凉透,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小腹隐隐坠痛。昨夜他得知她月信来临,没有面露嫌弃,反倒叮嘱厨房备上热枣姜汤,夜里抱着她说了好些话。那份暖意让她始料未及。他每晚都来,她习惯了。 今夜是头一个例外。 她不知道是他朝务缠身,还是路上出了事——她只往最怕的那个方向去想:因为自己来了月信不能侍寝,所以他就走了。这念头一冒出来便扎进心口,拔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演得游刃有余,可此刻独自坐在凉透的饭菜前,为一个男人的不来而心乱如麻,她才忽然发现——早就在自欺欺人了。他不在的这间屋子,在变冷。 “备弓。” 侍女被她骤然的厉喝吓得手一抖:“公主,夜深露重,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练箭。”他答应过,等她箭术练熟,便带她去晋阳打猎。她要把箭练好,练好了,就能跟他去。 她快步冲入庭院。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廊下烛火照亮石台上的玉胎弓——他特意为她量身打造的。她攥起弓,搭上箭,深吸一口气试着拉弦。恍惚间,他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那日他也是在这院中,从身后环住她,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瞄准,温热气息拂过耳畔,虎口的薄茧蹭过她手背。然后她想到——他是不是也这样教过别人。 手一抖,第一箭脱靶飞出,狠狠扎进旁边的树干。 她盯着那支箭,胸口起伏。重新搭箭,拉弓。把所有不甘、委屈、嫉妒都凝在箭矢上。这一箭势如流星,稳稳扎进靶心,震颤有声。她不肯停歇,一次又一次。手臂酸胀不堪,指尖被弓弦勒得发红发疼,胳膊抖得几乎握不住弓。 一旁值守的亲卫看得心惊,忍不住上前低声劝道:“公主,夜深了,再练下去怕是要伤着自己。” “谁让你多嘴的!”她猛地转头,眼神冰冷如刀。亲卫吓得一哆嗦,连忙垂首噤声。她环顾四周,才发觉院中亲卫早已围站了一圈,手持长矛,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转过身继续拉弓时,身后传来极低的窃窃私语。 “又一个等不到人的。上一个在这院里练箭的,还是前年那个。” “那个练的是鞭子,抽了一宿,第二天就被送走了。这个倒好,改练箭了。” “能一样吗,这个是公主。诏书上盖了玺的。” 短暂的沉默后一声凉叹,混在秋风里,几不可闻。“公主也好,旁的也罢,到头来不都是等。大将军今日不来,明日不来,后日兴许就忘了。”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他们在东柏堂站了太久,见过太多女人被带进来,又送出去。他们知道结局。他们只是在等她的结局。 她没有再吼,只是冷着脸重新搭箭,拉弓,射出。直到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连攥弓都费力,才堪堪停手。 她本就是暴烈又骄傲的人。那些柔、媚、乖、顺,全是一层一层裹在身上的皮。如今他不来,她便不装了。她只想把箭靶射穿。可她看着那把弓,忽然不确定了——不装之后,他还愿不愿意留她。她不知道。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秋风卷着枯叶,一片一片扫过台阶。 ----------------------------------------------------------- 渤海王府此时愁云密布,寝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高澄已昏昏沉沉睡了一夜,不曾睁眼,面色惨白静静躺在锦榻之上,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 元仲华守在床边,十指扣着他微凉的手。孝琬、孝瓘几个孩子齐齐跪在榻前,双眼含泪。 “父王……都是儿臣的错……”孝瑜额头抵着床沿,哽咽得几乎不成声,“是儿臣不该惹您动怒……” 孝琬挨着他,小身子一抽一抽,满心惶恐不知如何安放,索性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大哥,你别嚎了,父王一定会醒的。”他抽噎着,声音又闷又软,“我想让父王快点好起来,可又怕他一好,又不经常回家。父王这样躺着,也算陪我们了。”话音未落,嘴角竟不自觉牵起一丝傻笑。 孝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细声细气:“三哥,你再说胡话,母妃又要罚你了。”孝琬吐了吐舌头,下一秒却再也撑不住,往孝瓘肩上一埋,边哭边乐。 一旁太医令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被孝瑜揪着衣襟连声逼问,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半晌才支支吾吾挤出口:“大将军这是连日cao劳过度,再加寝食失序,体虚气耗,神思不属。”后头那句“纵欲过度”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咽了回去,半个字也不敢明言。 满殿之人哪个不是人精,只一眼便心照不宣,目光齐刷刷往门外飘去。 “定是东柏堂那个狐媚子,整日缠着殿下不放!”人群里不知哪位姬妾压不住满心怨毒,低低啐了一口。一语落地,殿内气氛骤然凝滞,怨怼、嫉妒、惶恐搅作一团。 孝琬听得一头雾水,上前拽住太医令的衣袖追问。太医令面色惨白,支吾着不敢应声。 身后一位姬妾掩唇轻笑,慢悠悠接话:“小世子,意思是说,没准再过些日子,你便要多个弟弟了。” 孝琬当即恼羞成怒:“胡说八道!我不要那么多弟弟!我只要孝瓘、延宗!”他越说越急,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乱蹬,扯着嗓子嚎起来,“把她赶走!不许她生!我不许!” 孝瑜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箍在怀里。孝琬在他臂弯里扑腾得像条离水的鱼,嘴里还含糊地嚷着什么,被堵成了呜咽的闷响。 “别闹了!”孝瑜压低嗓子,手掌箍着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把那颗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孝琬挣扎的力道小了些,却还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喘着粗气。孝瑜叹了口气,下巴抵在他发顶上:“别委屈了。父王其实最疼你——你也不看看,咱们家谁敢对父王大吼大叫的?” 孝琬愣了一下,鼻涕泡噗地破了。他想起自己捶过父王大腿、拽过父王袖子、吼过父王“大骗子”——好像确实只有他敢呀。嘴角不知怎么地就咧开了。孝瑜低头看着怀里的闹人精,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一声。 元仲华吩咐左右将孩子们带下,殿内才稍稍安定。 她坐在榻边,望着昔日不可一世的人如今虚弱不堪,心里五味杂陈。 她嫁高澄时才十岁。大婚那日他拿走团扇,似笑非笑,像在打量一件没有惊喜的礼物。 生孝琬时疼了一天一夜,高澄从前线赶回,握紧了她的手,然后转身去了军营。 后来他身边有了很多人,她把那些名字咽进肚子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他的心还在这个家。 直到他把孝瓘从外面抱回来,她才明白——他有不止一个家,只是在这府里给世子妃留了一个体面而已。 元仲华将高澄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上,像放下一件借用了很久、终究要还回去的东西。 窗外秋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许久未动,心里翻涌着许多话,最终只化作一片无声的悲凉。 -------------------------------------------------------------------------- 翌日清晨,高澄睁开了眼。入目便是李昌仪清冷如霜的脸。 高澄眉头微蹙,声音沙哑发飘:“你来做什么。” 李昌仪走近几步,微微俯身,望进他眼底。“我来看看你。当年大将军因为我,闹得两国开战。如今为个琅琊公主,又搅得家宅不宁。”她声调骤然放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今日何如?” 她本以为说出这四个字会痛快,可没有。她发现自己连恨都不想恨了。高澄靠在枕上,没有看她。这四个字他当然记得——当年在地牢里,他就是用这句话逼她就范的。如今被她原样扔回来,他竟无话可说。不是心虚,是懒得计较。 李昌仪站在榻边,语气淡淡:“大将军如今有了新欢,盛宠至此,想必也不缺我这一个旧人。我想离开王府。” 高澄别过头,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想走便走,没人拦你。” 李昌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迈步离去。她本以为离开会是惊天动地,没想到只是推门进来,看一眼,再转身出去,这么轻易。轻得她自己都意外。 高澄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这件事,连翻旧账的兴致都提不起来。这一瞬的陌生感让他顿了一下——他曾经为了李昌仪闹得天翻地覆,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他心里什么也没泛起。 那他以前折腾的是什么?他很烦这种感觉。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像摁灭一盏没必要亮的灯。 殿外姬妾与侍臣见李昌仪走了,连忙一拥而上,七嘴八舌柔声劝慰。 高澄闭着眼,眉宇间戾气未消,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都出去。”众人不敢多言,纷纷敛声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他靠在枕上,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想起那日在东柏堂,她拉弓射箭的模样。她的手握着弓,手臂在发抖。他不记得她当时射中了没有,他只记得他走过去抱住了她。那是他上回见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清醒的第一瞬,脑中没有朝政,没有军报,没有这满府的聒噪与权衡,竟满满当当全是她——怕她久等不安。 真可笑,他平生最厌受制于人,闭目调息许久,才终于哑着嗓子朝殿外低低吩咐:“来人,去东柏堂告知公主,就说孤病了,让她安分守己。”一句说完,他靠在枕上,闭上眼,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忽然觉得烦——不是烦别的,是烦自己。烦自己居然在想这种事。 “回来。”殿外脚步声顿住。“不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