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只剩二十九天( 下)

    包厢藏在宴会厅后方。

    墙面由一整块深色玻璃组成，从里面可以清楚看见外面的宴会厅，外面却看不见包厢内的人。

    梁曼卿坐下后，没有寒暄。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沿着桌面推到程雾面前。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站在人群中央。

    身形挺拔，眉目沉静。

    他身后是正在改建的老城区，几名工作人员围在旁边汇报，男人微微侧首，神情专注而克制。

    贺沉舟。

    三十九岁，澜京市常务副市长。

    从基层一路走到今天，履历干净得几乎挑不出任何破绽。

    更难得的是，他与梁曼卿结婚十一年，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暧昧对象。

    媒体称他是澜京最年轻的实干派官员。

    太太圈里则称他为——

    最不可能出轨的男人。

    梁曼卿看着照片，语气平淡。

    “下个月，是我和沉舟结婚十一周年。”

    “恭喜。”

    “用不着。”

    她将一张黑色房卡压在照片上。

    “我想请你替我试试他。”

    程雾没有碰那张卡。

    “试到什么程度？”

    “让他主动隐瞒你的存在。”

    “只是隐瞒？”

    “如果他连第一个谎都不肯说，后面的事自然没有意义。”

    梁曼卿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听说，你很会让男人动心。”

    “谁告诉你的？”

    “一个见过你的人。”

    程雾的手指轻轻一顿。

    “什么时候？”

    “六年前。”

    包厢里安静下来。

    隔着单向玻璃，宴会厅的灯光折射在梁曼卿眼底，像一层冷而薄的冰。

    程雾盯着她。

    “六年前见过我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所以我才好奇。”

    梁曼卿微笑。

    “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下一秒，熟悉的电子音骤然响起。

    【检测到任务关键词。】

    【正在核验目标身份。】

    【首位生命锚已确认。】

    【目标：贺沉舟。】

    【婚姻状态：存续。】

    【危险等级：S。】

    【当前越界阶段：未开启。】

    程雾的视线仍停在梁曼卿身上，脊背却一点点绷紧。

    系统已经沉寂了三个月。

    无论她在国外接近过多少人，它都没有再发布任务。

    直到她回到澜京。

    直到梁曼卿将丈夫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检测到目标审美模型。】

    【是否启用第一次“镜相塑形”？】

    一连串半透明参数浮现在她眼前。

    【调整项目：眼尾弧度、虹膜明度、声线共振区、皮肤触感、情绪适配。】

    【适配方向：安静、坚韧、低威胁、旧日记忆唤醒。】

    【预计目标注意力提升：37%。】

    【预计消耗寿命：72小时。】

    程雾的目光凝住。

    三天。

    仅仅为了让一个男人更容易注意到她，就要先从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里，扣掉整整三天。

    她在意识里问：“不用塑形，成功率多少？”

    【不足9%。】

    “原因？”

    【当前容貌虽符合大众审美，但与目标核心情感缺口重合度较低。】

    【提示：目标自控能力极强。普通吸引无法令其主动越界。】

    程雾看着照片中的男人。

    系统说得没有错。

    这张脸足够漂亮。

    足够让人回头，足够让人示好，甚至足够换来许多捷径。

    但它还没有漂亮到能让一个十年无绯闻、每一步都活在监督下的男人背叛婚姻。

    梁曼卿端起水杯。

    “程小姐需要考虑多久？”

    程雾抬眸。

    “如果我成功了呢？”

    “你会得到春庭会的最高权限。”

    “包括六年前青屿疗养院的资料？”

    梁曼卿握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很轻微。

    若不是程雾一直盯着她，几乎无法察觉。

    “你果然是为青屿回来的。”

    “这不是回答。”

    “等沉舟为你撒出第一个谎，我会告诉你，谁带走了你母亲的遗体。”

    程雾没有说话。

    她找了六年。

    火灾后的死亡名单、转运记录、停尸间监控，全部被人动过手脚。

    她甚至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现在，答案就放在眼前。

    代价是三天寿命，以及一个已婚男人的第一个谎。

    【当前生命余额：29天16小时51分。】

    倒计时仍在减少。

    每一秒都像有人拿着小刀，一点点切走她的未来。

    程雾伸出手，拿起那张黑色房卡。

    “成交。”

    脑海中弹出确认界面。

    【是否启动镜相塑形？】

    她闭上眼。

    “启动。”

    疼痛来得毫无预兆。

    先是眼眶。

    像有两根极细的钢针刺入骨缝，缓慢调整着眼尾的弧度。紧接着，疼痛沿着颧骨蔓延至耳后，皮下组织传来细密的撕裂声。

    程雾的手指扣紧房卡。

    塑料边缘陷进掌心。

    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梁曼卿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那种目光太平静了。

    仿佛她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几秒后，程雾感觉喉咙发紧。

    声带被无形的力量重新调整，连呼吸的频率都开始改变。

    镜面般的深色玻璃上，逐渐映出她的脸。

    眼尾向下压了极细微的弧度。

    锋利感被削弱，清冷依旧，却多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和脆弱。

    不是一眼惊艳的艳丽。

    而是像某段被人封存多年的旧事。

    只要看上一眼，就很难不想起曾经失去过什么。

    【塑形完成。】

    【生命余额扣除：72小时。】

    数字无声跳动。

    【29天16小时47分。】

    【26天16小时47分。】

    三天寿命，被一张更容易让人心软的脸吞掉。

    程雾缓缓睁开眼。

    梁曼卿看着她，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讶。

    而是确认。

    “现在，”她轻声说，“的确很合适。”

    程雾敏锐地捕捉到那句话。

    “什么很合适？”

    梁曼卿没有回答，只转头看向单向玻璃外。

    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轻微的sao动。

    几名工作人员快步迎了上去。

    一个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大厅。

    深色西装，肩线笔直。

    比照片中更高，也更冷。

    贺沉舟。

    他显然刚结束公务，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还沾着一点雨水。有人上前与他握手，他略微颔首，神情礼貌，却始终与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梁曼卿站起身。

    “我丈夫到了。”

    她走到门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程小姐。”

    “从现在开始，我们从未见过。”

    包厢门轻轻合上。

    程雾独自留在单向玻璃后。

    外面的梁曼卿走向贺沉舟。

    男人看见妻子后，眉间的冷意淡了少许。他自然地接过梁曼卿手里的水杯，低声问了她一句什么。

    一举一动，体贴而克制。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对无可挑剔的夫妻。

    程雾隔着玻璃观察他。

    系统已经开始生成第一阶段任务。

    【任务：令目标主动隐瞒与你有关的事实。】

    【任务时限：七天。】

    【任务奖励：生命值12小时，叶蓁录音片段一份。】

    【失败惩罚：随机封锁宿主私人记忆。】

    母亲的名字出现时，程雾呼吸微滞。

    就在这一瞬，宴会厅里的贺沉舟忽然停止了交谈。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人群，笔直地落在那面单向玻璃上。

    程雾的心脏重重一跳。

    不可能。

    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她。

    可男人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样隔着一面漆黑的玻璃，准确地望向她所在的位置。

    一秒。

    两秒。

    三秒。

    贺沉舟的脸色慢慢变了。

    那不是一个男人看到陌生漂亮女人时该有的反应。

    没有惊艳，没有欲望。

    只有震动、怀疑，以及某种压抑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情绪。

    梁曼卿似乎察觉到了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玻璃。

    “怎么了？”

    贺沉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落在程雾身上。

    随后，他唇瓣轻动。

    隔着无声的人群，叫出了两个字。

    “阿雾。”

    程雾的指尖骤然僵住。

    这个名字，已经六年没有人叫过。

    它不在任何档案里。

    不在她回国后使用的身份信息里。

    只有母亲会这样叫她。

    更重要的是——

    贺沉舟不可能认出她。

    她的原始容貌档案早已被销毁。

    就连现在这张脸，也是在三分钟前才由系统重新塑造完成。

    可这个从未见过她的男人，隔着一面看不透的玻璃，叫出了她最私密的小名。

    系统忽然发出一声尖锐警报。

    【警告。】

    【目标识别结果异常。】

    【检测到目标拥有宿主原始容貌记忆。】

    【检测到目标曾接触第七码适配体档案。】

    程雾盯着玻璃外的男人，手中的房卡被一点点折弯。

    原来梁曼卿今晚送到她面前的，并不只是第一个续命目标。

    还是一个见过她被烧毁前后所有模样——

    却在六年前的调查报告里，亲笔写下“程雾已死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