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女殿下想翘班

    王城的夜很深了。

    走廊里的魔法灯已经调成了最暗的亮度，橘黄色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守夜的侍卫站在廊柱旁，笔直得像两根木桩，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沉重的，拖着走的那种。

    侍卫们对视一眼，迅速低下头，把视线牢牢钉在地面上——他们在王城当差也有些年头了，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心里门儿清。

    露·塞勒斯蒂娅·银月，王国王女殿下，正拖着战裙走回寝宫。

    皮甲还没有卸，银色高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连摘都懒得摘。脚步迈得很大，却没有半点平时剑士的利落，只是纯粹的、机械的、靠惯性在移动。

    银眸里已经没有焦点了。

    她推开寝宫的门。

    倩坐在窗边，绿发高马尾随意搭在肩上，正百无聊赖地把一个圆滚滚的蓝紫色小球往空中抛了又接，接了又抛。

    "露回来了。"她回头。

    被抛在空中的蓝紫色小球伸出两根小触手，在空气里扑腾了一下，像只被甩出去的仓鼠。

    露没有回答。

    她走进内室，盔甲都没卸，直接朝床的方向倒过去。

    "砰。"

    羽毛垫子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倩看了看内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小球。小球表面泛着一层担忧的浅蓝色光晕，两只眼睛正朝内室的方向转。

    走廊里传来更多脚步声。

    是今天值班的忠臣们。

    "王女殿下，公文还有——"

    "明天。"

    露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脸正埋在枕头里。

    "可是殿下，边境的补给公文必须在——"

    "明天。"

    "北方三城的税收核算——"

    "明！天！"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忠臣们小声的商议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倩把小球接在掌心，轻轻走进内室。

    露整个人大字形趴在床上，皮甲还挂在身上，银色高马尾散开铺了一床。

    "累成这样，"倩在床边坐下，把小球放在枕头旁边，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要不要先洗个澡？"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枕头里传出一句含糊的喃喃：

    "……小盛子……准备热水……我要洗澡……"

    话音刚落。

    呼吸声均匀了。

    睡着了。

    倩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低头看了看枕头旁边那团圆滚滚的蓝紫色小球。

    盛的眼睛在表面慢慢转了一圈，看了看熟睡的露，又看了看倩。

    倩弯起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那就麻烦你了。"

    盛的身体微微一颤，蓝紫色的表面开始缓缓延展、流动，无声地变形成一个宽大而温暖的浴盆形状，盆壁柔软光滑，内侧泛着淡淡的蓝紫色光泽。两根细长的触手悄悄亮起，一根水系，一根火系，清澈的温水无声地注满了浴盆，水面漂着几缕被魔法幻化的淡粉色花瓣。

    倩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俯下身。

    "露，"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帮你洗好不好？"

    没有回应。

    露睡得很沉。

    倩叹了口气，却带着笑，开始小心翼翼地帮她解皮甲的扣带。

    露睡得完全没有知觉，任由倩的手在身上忙碌，只是偶尔发出含糊的鼻音，眉头皱一下又松开。

    倩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护腕、护腿、战裙，一件一件。

    最后只剩下里面的亚麻内衬。

    倩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盛变成的浴盆。水温恰到好处，热气在寝宫的夜色里轻轻升腾，花瓣在水面随着微弱的波纹慢慢转圈。

    "盛，"她压低声音，"你把眼睛闭上。"

    浴盆表面的两只眼睛飞快地转了一圈。

    然后，极不情愿地，慢慢闭上了。

    倩瞥了他一眼，确认之后，才继续动作。

    把露从床上扶起来是个费力气的活。她完全没有要配合的意思，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倩肩上，银色高马尾垂下来扫在倩脸侧，带着露身上淡淡的、混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

    "真是的……"

    倩小声嘟囔了一句，把人慢慢扶进浴盆里。

    温热的水没过肩膀，露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了。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点，像是感觉到了舒服。

    倩在浴盆边坐下，从旁边取来软布，蘸了温水，开始轻轻擦拭露的脸颊和颈侧。

    倩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擦过额角，擦过耳后，再顺着颈侧向下。

    她帮露把散乱的银色高马尾重新束好，免得发丝泡进水里。束好之后，她停了一下，看着露睡熟的脸。

    平时那副冷冽的剑士模样不见了。

    只是一个睡着了的、很累很累的女孩子。

    倩心里涌起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伸手，轻轻把露脸颊旁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浴盆边缘，盛的表面轻轻动了一下。

    "说了叫你闭眼。"倩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笑。

    盛的眼睛飞快地又闭上了。

    浴盆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不太明显的粉色光晕。

    倩看见了，却没有说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继续帮露擦拭肩膀。

    寝宫里安静极了。

    只有水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夜风声。

    露睡得很沉，眉头彻底舒展开，呼吸均匀而平稳，像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倩陪着她，一直到水慢慢凉下去。

    盛感知到水温下降，触手悄悄亮起一点火系魔法的微光，把水温重新调回恰到好处的温度。

    倩这才注意到，低头看了看浴盆的盆壁，轻声说："谢谢。"

    盛的表面泛了泛光，没有举牌，只是安静地应了一下。

    倩把露从浴盆里扶出来，拿来干燥柔软的浴布，仔细擦干，换上干净的寝衣，重新把人放回床上。

    露在这个过程里始终没有醒，只是在被放回枕头的时候，嘴里含糊地说了一个字：

    "……盛……"

    然后继续睡。

    倩愣了一下。

    盛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盛缓缓收回浴盆的形态，变回圆滚滚的小球，轻轻滚到枕头边上，挨着露停下来。

    倩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她吹灭了床头的灯，在另一侧躺下，把被子轻轻盖好。

    寝宫里彻底暗下来。

    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进来，三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露睡得很香。

    ……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悄悄钻进来。

    盛早就醒了。

    圆滚滚的蓝紫色身体安静地窝在原地，表面泛着极淡的光晕。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露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牢牢搂进了怀里。

    她睡着的时候完全没有白天那副冷冽的模样。银色高马尾散开铺在枕头上，睫毛轻轻覆下来，脸颊带着睡眠后的浅浅红晕，嘴角微微放松，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猫。

    怀抱收得很紧，把盛整个球体都陷进去了。

    盛的表面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温暖的粉色光晕。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鸟鸣声越来越密，晨光彻底铺满了整个寝宫，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意识慢慢浮上来。

    她先感觉到怀里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本能地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感觉到那个软乎乎的东西在轻轻颤动。

    露的眼皮慢慢睁开。

    视线对上了盛那双正含情脉脉盯着她的眼睛。

    两只眼睛，黑亮亮的，映着她的脸，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软乎乎的温柔。

    露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你在看什么啊！"

    她猛地把盛从怀里抛出去。

    盛在空中翻了个滚，"啪叽"一声落在床尾，弹了两下，表面还带着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粉色光晕，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眼神有什么问题。

    露坐起身，把被子拉到脸上，低声骂了一句"笨蛋"。

    声音很小，却带着明显的心虚。

    床的另一侧，倩睁开眼，异色瞳里还带着睡意。她侧过头，不偏不倚地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完整，嘴角缓缓向上弯起。

    "早安，露。"

    "……早安。"

    被子还盖着脸，声音闷闷的。

    倩忍住笑，坐起身，把绿发高马尾随意束好，从床边站起来。

    "我去打热水。"

    她走到梳妆台旁，把铜盆取下来，推开内室的小门，从外间的水桶里舀了半盆冷水。

    盛从床尾滚过来，触手轻轻亮起一点火系魔法的微光，把铜盆里的冷水加热到恰到好处的温度。

    "谢谢。"倩低头道了声谢，把热水端到梳妆台上。

    露这才慢慢把被子从脸上拿开，银眸还带着一丝没完全消退的红晕，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剑士的冷冽。她走到梳妆台前，弯腰捧水洗脸。

    盛圆滚滚的身体挨着铜盆旁边一蹭，因为盆沿太光滑，整个球体顺着边缘滑了出去，在梳妆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差点滚下桌子。

    倩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他。

    "你这个笨蛋，"露擦着脸，眼神瞥向滚来滚去的小球，没好气地说，"坐好。"

    盛被倩放回铜盆旁边，老老实实地缩成一团。

    可没过两秒，又开始慢慢往旁边蹭。

    露叹了口气，把毛巾放下，伸手拦住他，五指轻轻捏住他圆滚滚的身体，随手放到自己肩膀上。

    "待着。"

    盛的表面泛了泛光，乖乖停住了。

    倩在旁边弯腰洗脸，余光扫过这一幕，嘴角又弯了弯，没有出声。

    两人梳洗完毕，盛也安安静静地待在露肩头，偶尔伸出一根小触手帮忙递过发带或者顺手把倩的绿发高马尾上一缕翘起的碎发按回去。

    动作笨拙，却每次都做对了。

    像伺候了很久的、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记得的家人。

    倩开始帮盛擦表面沾着的灰尘。

    盛滚滚地动着，主动把脸（如果他有脸的话）凑过去，像只求摸摸的宠物球。

    露看着倩熟练的动作，嘴里碎碎念着，却还是伸手帮忙——她接过另一块毛巾，帮盛擦拭另一侧，动作虽然粗鲁，但力道很轻。

    “……笨蛋，昨晚占了那么大地方，还好意思滚来滚去。”

    “明明是你抱着不放的。”倩笑着补刀。

    “倩你闭嘴！”

    盛被擦得舒服极了，表面泛着满足的粉色光晕，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露替倩把高马尾的发带系好，倩回手帮露把银色高马尾上的发夹扶正。两人站在梳妆台前，你帮我，我帮你，像极了——

    像极了妻子在帮丈夫准备出门。

    这个念头在倩脑子里转了一圈，差点让她笑出声。

    露完全没意识到，只是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皮甲扣带，拍了拍手，深吸一口气，向内室外走去。

    "走了。"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利落，剑士的气场在出门的一瞬间全部回来了。

    倩跟在后面，绿发高马尾在晨光中轻轻摇曳。

    盛兴奋的举起小木板：

    【被召唤的少女啊！】

    【去履行职责吧！】

    露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银眸危险地眯起。

    她恶狠狠地对盛挥了挥拳头，瞪了他一眼：

    “……你给我闭嘴！再乱说话今天就把你扔进浴桶里泡一整天！”

    盛吓得缩成一团，却还是偷偷在木板背面写了一句：

    【露生气的时候也好可爱】

    倩在一旁看着，掩唇偷笑：

    “别生气了……盛你还不知道吗？”

    露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三人整理好仪容，走出寝宫。

    走廊里，忠臣们已经等在那里，抱着厚厚的奏章，脸上带着恭敬的神色。

    露看着那一摞摞文件，银眸里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王女的冷冽面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向政务厅走去：

    “开始吧。”

    身后，盛和倩安静地跟着。

    晨光从高窗洒进来，照在三人身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宽阔的大厅里，气氛已经紧张到快要沸腾。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大臣。有人拍着桌子红着脸争辩，有人低头在纸上飞快书写，还有几个人聚在角落窃窃私语，眼神不时往王座方向飘。

    “边境的补给必须优先！北方城已经快断粮了！”

    “胡说！税收更重要！没有钱，拿什么补给？”

    “两位大人稍安勿躁……”

    争吵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直接站了起来，声音盖过了对方。

    露坐在高位王座上，银色高马尾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她一只手撑着额头，银眸里已经没有了焦距，只是机械地听着下面的人吵来吵去。

    她已经连续听了两个多小时。

    头很疼。

    更让她烦躁的是——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她依然能隐约听见：

    “王女殿下最近……似乎不太对劲。”

    “嘘，小声点……”

    露的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她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冷冽地打断了所有人：

    “全都出去。”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没人违抗。只能低着头，快速收拾文件，鱼贯而出。

    沉重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

    大厅里只剩下露、倩，还有待在她肩膀上的盛。

    空气安静了两秒。

    露突然伸手，一把将盛从肩膀上抓下来，五指深深陷进他Q弹的胶质本体，像捏减压球一样疯狂揉捏！

    “啊啊啊啊啊——！！！”

    她抓狂地低吼，声音又急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些麻烦事情……你来解决啊！！笨蛋！！大笨蛋！！！”

    盛被她揉得整个身体变形，一会儿被拉长成香肠状，一会儿被压扁成饼状，一会儿又被挤成奇怪的三角形。他艰难地伸出一根小触手，颤颤巍巍地举起一块小木板：

    【哦】

    露看着那块写着“哦”的木板，动作猛地一顿。

    她似乎理解了什么——

    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你、你这个……”

    她结巴了两句，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更用力地揉捏盛，像要把自己脑子里那些奇怪的画面也一起揉碎。

    “笨蛋史莱姆！！满脑子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盛被揉得完全变形，却还是努力举着那块“哦”的木板，表面泛起一层委屈的浅粉色。

    这时，坐在一旁的倩忽然轻笑出声。

    她单手托着下巴，绿发高马尾轻轻晃动，声音软软的，却带着明显的腹黑：

    “露……盛有超级多的触手耶。”

    “一次批改几十份公文……应该也可以吧？”

    倩你在说什么可怕的话啊！

    你把盛都吓黑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