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雖說如此,顧知語還是一直呈現失神的狀態,整間房間也驟然靜了下來,連空氣裡飄蕩的淺淺沐浴乳香,都像被一層無形的寒意輕輕凍住,凝滯在空氣裡,綿軟不再,只剩滿室無聲的沉鬱。 靜得能聽見兩人輕淺交疊的呼吸,緩緩起落,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尷尬與距離。 窗外落雪未歇,細碎雪絮簌簌撲撞著落地窗,暫時暈開一點濕潤淺痕,轉眼就被層層新雪覆蓋,只剩一片朦朧銀白,將紛擾人世隔在窗外,也將一室剛剛綻開的溫柔,悄悄隔斷。 空氣裡的溫熱與綣戀悄無聲息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緩下沉的凝滯感。像冬日凜風無聲滲入衣骨,涼意漫上四肢,教人不由自主斂了呼吸,連心跳都不敢輕易放大。 韓聿恩坐在床沿,掌心輕輕陷進柔軟床單,指節不知不覺抓緊,暈開一層淺白。手機貼著耳側,銀白機身泛著冷光,映著她沒有半分暖意的側顏。連肩頸垂落的髮絲,都彷彿斂去了平日的溫柔,添了幾分生人勿近的淩厲。 她目光空茫落向虛空,眼底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冰寒,像斂了鋒芒的寒刃,不必看向誰,已然讓室內氣溫悄聲走低。 顧知語靠在床頭,身上還裹著韓聿恩剛才替她蓋好的絨毯,柔軟觸感依舊殘留著她的體溫,可她指尖卻一寸寸泛涼,心底也漫起一縷淺涼。 她就那樣安靜看著韓聿恩,第一次真切觸碰到,那種根植骨血、屬於 Virel 繼承人的森冷氣場。 方才那個會在她脆弱時緊緊抱著她、會耐著個性替她照料身體、會低頭把下巴輕抵她髮頂溫柔蹭撫的人,好像在一瞬間隱去了所有軟意。 此刻坐在那裡的,才是真正的韓聿恩。 是執掌商業龐大帝國、從不輕易流露軟弱、一生行事說一不二的韓聿恩。那份陡然拉開的距離,安靜又刺人。 她想起剛剛電話那頭,宋允荷的聲音壓得很低,職業性的冷靜沉斂,背景乾淨得沒有一絲雜音,分明是躲在極為安靜隱密的地方通話。 「目前歐洲那邊還壓得住,幾家長期合作的媒體都收了封口費,暫時不會有消息流出。」 「但洛聞川已經開始接觸娛樂媒體,專門是那幾家最愛挖上流緋聞的狗仔雜誌,看來是鐵了心要把事情鬧大。」 「還有顧家,剛剛顧家少爺的秘書聯繫我旁敲側擊,應該是顧家已經聽到風聲,準備插手了。」 韓聿恩眼底最後一點餘溫徹底消散,凝成一片薄冰。喉結輕輕滾動,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卻自帶一種沉壓人心的分量,與其說是發問,不如說是早已看透底細的默認。 「他們想做什麼。」 「應該是想逼您公開切割,和顧小姐劃清界線。洛聞川向來把您視為囊中之物,絕對不能容忍您身邊有別的人,更何況還是一名…女子。」 空氣靜得發滯,窗外雪落的細碎聲響反倒變得格外清晰,一聲聲落進心裡。韓聿恩手指慢慢蜷起,指甲幾乎要陷進掌心,她不語,只靜靜聽著那端的呼吸,周圍壓迫感緩緩瀰漫開來,籠滿整間臥室。 她心裡藏著惱意,也藏著一絲自責。惱洛聞川算計陰狠,更惱自己沒能提前護好顧知語,讓她平白捲入這場風波。可她身處這個位置,只能強壓情緒,不允許自己亂了方寸。 幾秒寂靜漫過,韓聿恩才緩緩開口,聲音裡沉淀著歷經風雨的鎮定,將所有私人心緒都斂於心底深處。 「我知道了,歐洲那邊繼續盯緊,別讓消息漏出來。至於洛聞川和顧家,我會處理。」 話落,她乾脆利落地掛斷通話。手機輕輕落於床頭櫃,一聲細微的「嗒」,落在滿室安靜裡,顯得格外空涼。 房間重新墜入寂靜,只剩綿密雪聲簌簌入耳,細細密密,像無數輕細的心事,無聲盤旋。 顧知語靠在床頭,雙手無意識抓著絨毯邊角,蓬軟絨毛蹭過指尖,帶著淺淺癢意,她卻渾身發僵,心底一片沉澀。 她靜靜望著韓聿恩的背影,黑色衣料襯得身形孤清落寞。方才還對她溫柔綣戀的人,此刻被現實與利害裹挾,一下子遙遠得讓人碰觸不到。 顧知語心頭漫起一陣淺淺的酸悵,終於不得不承認 —— 她們終究走到了現實面前。那些私下裡纏綿悱惻的溫柔,那些不計世俗的親密,在龐大的家族利益、門第規矩與上流眼光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擊。 韓聿恩沉默了許久,久到空氣裡的涼意都快要凝固。 她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顧知語的眼神錯綜複雜,夾著擔心、自責,還有一份不願動搖的執定。聲音壓得很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是牽掛,也是小心翼翼的護佑。 「最近別單獨出門,不管是去公司還是回家,都讓妍初接送,或者給我打電話,我安排司機過去接妳,要回我家、或妳家都可以。」 顧知語微微一愣,隨後淺淺牽起唇角。那笑意淡得像窗外飄落的雪,帶著一點自嘲,一點心酸。她撐著床沿坐起身,靜靜靠著床頭望她,聲音輕軟飄渺,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韓小姐。」 「嗯。」韓聿恩應聲,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擔憂藏都藏不住。 「妳現在真的很像在保護戀人。」顧知語說著,笑意越發淺淡。她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逢場作戲的曖昧,一場各取所需的纏綿,直到此刻才恍然發覺,好像從頭到尾,只有她還困在自己設定的遊戲裡,不願認真。 韓聿恩沒有辯解,只是安靜凝視著她。 她心裡清楚,自己從來不是單純的保護,是放在心尖上的眷戀。從決定靠近她的那一刻起,便已做好扛下所有風波的準備。洛聞川也好,顧家也罷,甚至韓家的壓力,她都願意一力承擔,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她分毫。 顧知語望著她眼底那份認真,心口驟然發悶,像被什麼輕輕堵住,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她終於徹底明白,韓聿恩從來不是一時興起,不是空虛消遣,更不是一時衝動的失控。 她是真的把她,放進了以後的人生裡。 會替她考量安危,會替她擋住風雨,會在她脆弱時寸步不離,會記著她的喜好,會在她惶恐時低聲告訴她,別怕,有我在。 這份過分厚重的認真,第一次讓顧知語心生惶恐。 她習慣了遊戲人間,習慣淺嘗輒止,習慣在感情裡隨時抽身,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為誰動心,不會被誰綁住。可韓聿恩的真誠,像一束溫卻刺眼的光,照進她封閉多年的心裡,讓她無處可躲。 腦海裡浮起從前的片段,年少離異、親人疏遠,她陷在情緒低谷,心理醫生那句話,當時只隨耳風掠過,此刻卻字字清晰,落在心底。 「妳最大的問題,不是妳不會愛人。」 「而是妳害怕真的被愛。妳習慣了用冷漠和玩笑武裝自己,因為妳怕一旦認真,就會遍體鱗傷。」 從前她不懂,以為自己只是厭倦羈絆、不願被感情束縛,直到此刻,看著韓聿恩眼底的執著與溫柔,她才終於懂了。她不是不會愛,是不敢愛。 怕自己一旦沉溺,便再也無法瀟灑抽身;怕這份認真只是曇花一現;更怕夢醒之後,只剩自己一人獨自落淚。 韓聿恩起身,打算離開處理後續事宜,不讓風波波及到她。 可下一瞬,顧知語忽然伸手,輕輕卻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冰涼,力道卻執拗,像抓住唯一一縷可以依靠的溫暖。 韓聿恩微愣,低頭看向她,眼底的寒冰瞬間柔軟大半,聲音放得溫潤輕軟「怎麼了?」 顧知語不說話,只靜靜抬眸望她。那雙向來帶著調笑與漫不在乎的眼,第一次褪盡所有輕浮,盛滿惶恐、依賴與理不清的慌亂。就那樣安靜凝視,彷彿想把眼前這份溫柔,牢牢刻進心底。 韓聿恩心頭一陣柔軟,滿是憐惜。她見過她張揚狡黠,見過她遊戲塵世,見過她落寞孤獨,卻從未見過她這樣卸下所有偽裝、茫然無措的模樣。 她重新坐回床邊,抬手輕撫她的髮頂,指腹溫熱,緩緩順過柔軟髮絲,聲音柔得能化開心頭所有涼意。 「別怕,有我在,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顧知語胸口驟然一緊,淚意滾滾湧上眼眶,強忍著不肯滑落。 她知道韓聿恩以為她怕的是外界算計、輿論與家族壓力。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最怕的從來不是外人。 她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配不上這份真心,怕自己怯懦退縮辜負了她,怕自己終究還是不敢交付全心,只能狼狽逃開。 下一瞬,顧知語忽然往前,緊緊抱住了她。雙手環住她的腰,摟得很緊,將臉埋進她胸口,靜靜聽著那份穩定有力的心跳,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認眼前的溫柔不是幻夢,才能稍稍安撫滿心的不安。 韓聿恩身子微僵,隨後緩緩放鬆,輕輕環住她的背脊,掌心緩緩輕拍,像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她能感覺到懷中人細微的顫抖,懂她所有藏在心底的怯懦與不安,不逼她,不催她,只願安靜陪著,等她願意慢慢打開心防。 窗外雪落無聲,銀白籠罩整座城市,將世間紛爭暫時掩埋。 室內方寸之間,兩顆早已悄悄沉淪的心,第一次在彼此懷裡,共享著同一份安靜的惶然與牽絆。 一個願傾盡所有為她遮風擋雨,一個動心入骨卻始終害怕被認真以待。 與此同時,長島韓宅。 整棟別墅被大雪籠覆,靜得肅穆冷清,處處籠著韓家特有的沉斂與疏離。 韓廷霄立在書房窗前,黑西裝襯得身形挺拔沉穩,雙手背後,眉峰緊鎖,望著窗外紛飛落雪,神色凝重。 洛聞川坐在一旁的沙發,一身白西裝溫文雅緻,唇角掛著淺淺笑意,看上去紳士無害,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陰涼。 「韓叔叔,現在這樣做你可否還滿意,但顧家那邊…」他語氣溫和有禮,臉上的笑意淺淺加深,眼底卻毫無溫度,冷銳如冰。 「顧家在商場界談不上是一個角色,不管他們的娛樂帝國有多大,在我們的面前仍然跟螻蟻那般,聿恩和顧知語在一起,只會給韓家帶來麻煩。更何況,聿恩是 Virel 的繼承人,她的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牽繫整個韓家的利益。」 韓廷霄依舊望著窗外落雪,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沉厚,夾著無奈,亦有不容動搖的堅持。 「但聿恩的脾氣你也知道,她決定的事情,沒有人能改變,她現在已經著手在進行全面壓制了,顧小姐應該也不會輕易的放棄的。」洛聞川緩緩抬眼,眸底掠過一絲陰狠,指尖輕敲沙發扶手,語氣依舊平淡,卻藏著步步緊逼的算計。 韓廷霄轉過頭來看著洛聞川,語氣冷冽的說「那就讓她知道,繼續留在聿恩身邊的代價。顧家向來最看重門楣和臉面,那就把她和聿恩的事情鬧大,讓整個上流社會都知道。到時候,顧家自然會逼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