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清晨七點的紐約,整座城市陷在一層暈開的灰藍晨霧裡,像一層化不開的清冷薄紗。起初只是細碎雪粒疏疏飄落,轉眼便翻湧成綿軟絨毛似的鵝雪,撲簌簌撞在整面落地玻璃窗上,黏著玻璃不肯滑落,沒多久便鋪開一層瑩瑩薄白,將窗外街景暈得朦朦朧朧,連光線都變得溫柔綿軟。 曼哈頓向來晝夜不息的喧囂,被這場入冬初雪徹底淹沒。街頭靜得連風聲都放輕了腳步,遠處高樓殘留的霓虹還未熄盡,暖黃燈光鑲嵌在茫茫雪色之間,暈開一團虛幻的光暈,清冷裡夾著一絲孤獨的溫柔,像極了韓聿恩給人的感覺。 顧知語是被頸側鑽進被窩的一縷淺冷晨風輕輕喚醒的。她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睫,眼底籠著初醒的霧濛濛惺忪,視線還帶著幾分模糊的滯澀。鼻尖卻先一步攫住了枕被間縈繞的氣息,是韓聿恩身上從不更換的雪松調香,清冽、乾淨,還摻著體溫滲透進布料的淺淺暖意。 她懶懶側過身子,目光落向床頭,才知韓聿恩早已醒了許久。 她慵懶靠在兩個米白色絨毛軟枕間,烏黑長髮隨意垂落肩背,幾縷柔軟碎髮貼著細白纖長的頸側,隨著她平穩的呼吸輕輕顫動。纖長指尖輕點平板螢幕,看似專注瀏覽國際財經新聞,可那低垂的眼睫間,餘光卻時不時悄悄掠過身側熟睡的人,從未真正離開過。 淺金晨光掙破厚重雲層,從窗櫺縫隙斜斜墜落,細碎光線落滿韓聿恩的側顏,精緻勾勒出高挺鼻樑、利落顴骨,還有那始終輕抿、藏著心事的淺色唇瓣。她本就膚色冷白,在晨光與白雪的雙重映襯下,清絕得像一尊凝霜玉像,遙遠、疏離,卻又牢牢盤踞在顧知語的心頭,寸步不離。 顧知語就那樣安靜側躺著,連呼吸都不自覺放得極輕。 目光綿綿黏在她眉眼間,一寸寸描摹輪廓,心底軟得發漲,又悄悄滲進一絲無端的悵惘。她貪戀這一刻的靜好,貪戀這一室只有她和她的安寧。 可越是沉溺,心底的警鈴就響得越厲害。 不知幾許,一陣恍惚籠住心神,她才後知後覺地驚覺 —— 韓聿恩早已不聲不響,滲透進了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無孔不入,連逃都無處可逃。 醒來時,身側床榻永遠留著她久臥的餘溫,暖得剛剛好;客廳沙發靠窗處,永遠擺著她慣用的灰色毛毯,觸手就是熟悉的溫軟;車內杯架裡,常年備著她愛喝的檸檬水,溫度永遠拿捏得剛好;手機訊息欄頂端,永遠是她的對話框,從不被雜訊覆蓋;就連夜半失眠醒來,滿室黑暗裡,第一個掠過腦海的念頭,永遠是想撥通她的電話,聽一聽她安穩低沉的嗓音。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涼重石,驟然壓落心口,悶得顧知語呼吸一滯,胸腔滯澀得發緊。 她自小在演藝圈這爾虞我詐的圈子裡長大,早已學會把真心層層封鎖,築起高牆,不輕易動心,更不願交付軟弱。可對上韓聿恩,她所有的防線都在悄悄鬆動。她們之間從一開始就夾雜家族利益、商場算計,關係本就薄如冰面,一旦動了真心,遲早會摔得粉身碎骨,連退路都沒有。 韓聿恩向來敏銳,怎會察覺不到那道黏在自己身上、藏滿心事的視線。 指尖頓在螢幕上,翻頁的動作戛然而止。她緩緩垂眸轉頭,深邃墨眸裡殘留的清冷銳利,在望向顧知語的剎那瞬間化開,化作一汪柔軟的淺瀾。嗓音帶著剛醒來的低啞沙澀,溫得能撫平人心底所有躁動「醒了?」 顧知語趕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雜念,斂去眼底藏不住的惶然。她慵懶眨了眨帶著睡意的眼眸,聲音軟綿懶散,輕輕應了一聲「嗯。」 話落,便像一隻貪戀溫暖的貓,順理成章往韓聿恩懷裡靠去。動作自然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渾然天成,帶著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依賴。 直到額頭緊緊貼上韓聿恩溫熱的頸窩,真切感受著掌心下傳來穩定沉緩的心跳,聞著縈繞鼻尖的雪松香氣時,顧知語的身軀猛地一僵。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承認,自己早已沉溺。 依賴這懷抱的安穩,依賴她身上清冽的氣味,依賴她掌心獨有的溫度,更依賴她看向自己時,那一份從不給旁人的獨特柔軟與縱容。 理智在拼命警示自己保持距離,可身體卻誠實得可怕,縱然心知不妥,依舊捨不得稍稍掙開這份溫暖。 韓聿恩將她這剎那的僵硬與反常盡收眼底,心裡早已看穿她藏在心底的糾結與慌亂,卻不點破。 她低眸望著懷中人澎鬆的髮頂,纖細指尖輕輕落下,順著髮絲溫柔撫過,動作輕得像呵護一件易碎的寶物。語氣裡帶著幾分淺淺的疑惑,溫柔得發綿「怎麼了?剛才還好好靠著?」 顧知語趕緊壓下心底的慌亂,瞬間斂好所有情緒,抬頭時臉上已掛起一貫從容的淺笑,完美掩飾眼底波瀾。她伸手勾住韓聿恩的手腕輕輕搖晃,故作漫不經心「沒事,躺久了脖子有點酸。」 她向來擅長偽裝,從小學會的虛與委蛇,讓她能輕易把動心、不安、惶然全都藏在笑容底下,旁人從來窺不破。 可韓聿恩不一樣,她懂她所有的口是心非,懂她所有的強撐硬撐。 她緩緩抬手,指腹輕輕蹭過顧知語細膩瑩潤的後頸,微凉肌膚相觸的剎那,惹得顧知語渦身輕輕一顫。韓聿恩微微側頭,湊近她耳畔,嗓音壓得極低,像情人間的私語,綿綿繚繞「妳最近總是發呆,每次這樣看著我的時候,眼底都藏著心事,像在想一場很遠、不願讓我知道的夢。」 顧知語心頭驟然一跳,心事被戳破的慌張瞬間籠住她,連心跳都錯了半拍。她趕緊故作輕鬆地笑出聲,指尖故意輕輕戳了戳韓聿恩的胸口,帶點嬌嗔的調侃掩飾尷尬「還不是妳太黏人,走到哪跟到哪,連我睡覺都要坐著盯我,我無事可做,自然只能發呆。」 她以為韓聿恩會像從前那樣,皺眉否認,用清冷的藉口拉開距離。 可韓聿恩只是垂眸深深凝著她,墨眸裡盛著化不開的溫柔,不辯解、不迴避,就那樣淺淺應了一聲「嗯。」 一個字,輕若落雪,卻像一顆小石頭,驟然墜落顧知語的心湖,濺起層層疊疊的漣漪,盪得她心頭發麻。 顧知語徹底愣住了,眼底滿是錯愕與不敢置信。 從前那個驕傲自持、冷漠克制,連半句軟話都不願說的韓聿恩,如今竟願這樣坦蕩認可自己的黏戀。 她看著眼前的人,心裡又欣喜又恐慌。欣喜自己在她心裡與眾不同,恐慌自己越陷越深,再也無法抽身。這份悄無聲息的淪陷,早已超出了她能掌控的範圍。 心底雜念翻湧不止,顧知語趕緊輕輕掙開懷抱,撐著床沿坐起身,刻意避開她灼熱的目光,急著轉移話題逃開這撩人的氛圍「對了,今天不用去公司開會?平常這個時間,妳早就出門了。」 韓聿恩將平板輕置床頭,隨即伸手細心替她拉了拉滑落肩頭的被子,不讓晨風侵涼半分。目光始終綿綿鎖在她臉上,不願錯過半分神情波動,語氣溫淡卻藏著眷戀「下午才有視訊會議,上午有空,想多陪妳一會。」 後半句藏在心裡,沒有說出口,卻透過眼神洩露得一覽無遺。 「那妳還賴著不走?」顧知語故意皺起眉,裝出幾分不耐煩的嫌棄模樣。可垂在被窩裡的指尖,卻早已不自覺緊緊絞住被角,心底滿是不捨,哪裡真的想讓她離開。 韓聿恩忽然緩緩往前傾身,身形緩慢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無限拉近,近得呼吸交纏,體溫相融。滿室雪香鋪天蓋地籠下來,裹得顧知語連呼吸都變得滯澀,心跳亂了所有節奏。 韓聿恩的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額頭,墨眸深凝著她的眼,聲音壓得低低的,摻著幾分淺淺委屈,軟得人心頭發顫「妳在趕我走?」 顧知語心跳驟然漏了一拍,耳尖瞬間燙得發紅,頰邊暈開淺淺緋紅。她慌忙別開臉,不敢直視她太深太專注的眼眸,喉間乾澀滾滾,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越來越招架不住這樣的韓聿恩了。 從前那個掌控全局、清冷自持的女人,如今最懂戳她的軟肋,最會用平淡的語氣說出撩動心弦的話,輕易擾亂她所有心神。偏偏韓聿恩依舊一臉冷靜自持,彷彿這所有的心慌、失控、淪陷,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個人。 向來好強的顧知語,心底滿是不甘心。 心念輾轉間,她忽然抬眸,眼底掠過一絲狡黠靈動。緩緩抬手,指尖輕輕勾住韓聿恩的衣領,主動將人拉近,微微仰起臉,眸底漾著撩人的淺光,唇角勾起嫵媚的弧度,聲音嬌軟綿綿「韓小姐。」 「嗯?」韓聿恩順著她的力道俯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定在她紅潤柔軟的唇瓣上,眸色漸漸深沉,嗓音添了幾分低啞磁性。 「妳最近,是不是越來越會討好人了?」顧知語指尖輕輕摩挲著領口布料,語氣帶著調侃的嬌嗔「從前冷淡疏離,現在倒學會裝可憐博關心了?」 韓聿恩低眸凝視著近在咫尺的容顏,深邃眼眸裡掠過一絲淺淺笑意,溫柔得化不開。她緩緩抬手,輕輕按住她勾著自己領口的手,指腹溫熱摩挲她的指節,隨即緩緩低頭,兩人鼻尖幾乎相觸,呼吸緊緊纏繞。 她湊在她耳畔,聲音低啞撩人,一字一句都落進心尖「這不是…… 被妳親自教會的?」 顧知語呼吸驟然一滯,腦海頓時一片空白,所有思緒瞬間散亂。她就那樣愣愣望著韓聿恩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轟轟撞著胸膛,整個人徹底陷在這綿綿曖昧裡,無法動彈。 窗外落雪簌簌有聲,室內空氣發燙,情愫纏繞糾結,瀰漫到極致,只差一寸,便要徹底淪陷。 就在這曖昧瀰漫到頂峰、時間都彷彿靜止的剎那,床頭櫃上的手機突兀響起,刺耳鈴聲驟然劃破一室溫柔,硬生生打碎了這份瀰漫的綺麗氛圍。 韓聿恩眉峰輕蹙,眼底掠過明顯的不情願,緩緩直起身。拿起手機看清螢幕上「宋允荷」三個字時,眸底所有溫柔瞬間消散,臉色驟然斂起,覆上一層凝重的冰涼。 她按下接聽鍵,貼在耳邊,方才低啞溫柔的嗓音徹底褪去,換成商界裡冷硬沉穩的語氣「喂。」 電話那頭傳來宋允荷壓得極低的聲音,滿是焦灼凝重,連空氣都隨之繃緊「韓小姐,出事了。」 「說清楚。」韓聿恩眸色漸冷,指尖不自覺抓緊手機,指節隱隱泛白,周圍氣氛驟然沉了下來。 「洛聞川動手了,他匿名將您和顧小姐在巴黎街頭牽手的親密照片,發給歐洲數家娛樂財經媒體,現在已有媒體趕稿,預計明日一早統一發布,我們根本來不及攔截。」 原本心神還陷在曖昧裡的顧知語,聞言身子微微一滯,緩緩坐直,臉上所有嬌軟笑意瞬間褪盡,眼底籠上一層沉鬱不安。她望著韓聿恩越來越冰冷的側臉,心頭猛地一沉,一場無可避免的風波,已然來臨。 宋允荷頓了頓,繼續低聲稟報「還有更麻煩的,聽聞洛聞川近日已經找到顧小姐的父親“顧明修”,昨晚已在顧家老宅密談,明顯想從顧家內部下手,聯合勢力牽制你們。」 在顧知語聽到那此生她再也不願意聽到的名字時,原先就因外面飄雪的室內氣溫,又更降低了幾度。 韓聿恩緩緩掛斷電話,將手機擱回床頭。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氣,再睜眼時,眸底只剩滿眸寒意與銳利鋒芒,再無半分剛才的溫柔綣戀,她轉過頭去看著現在不發一語的顧知語,她眼底的情緒…有厭惡、有恐懼… 在這之前韓聿恩都已經將顧知語的背景全部都調查清楚了,顧明修,顧氏娛樂集團董事長,過去被電影圈譽為最有潛力的國際電影製片人,顧知語是他旗下最好的旗子,是他這一生最成功的作品,曾經瀕臨倒閉的顧氏,因為顧知語起死回生之外,還建立了一個帝國,在娛樂圈中無人可撼動。 韓聿恩緩緩靠近,抬手用指腹輕輕撫過她蹙起的眉峰、細軟的頰邊,指尖還殘留著雪色的淺涼,眼神卻異常堅定,滿是護佑「別怕,有我在。無論他們想玩什麼手段,我都不會讓他們傷妳半分毫。」 顧知語望著她眼底不容動搖的堅定,滿心惶然忽然奇蹟般安定下來。她輕輕點頭,不聲不響靠進她懷裡,將臉埋在肩窩,靜靜聽著她胸腔裡穩定沉緩的心跳。 窗外風雪未停,前路暗潮洶湧,可只要有韓聿恩在身邊,她便覺得,縱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