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跨越海峡,连接两岸

    下午回到苹果mama小食堂，青蒹一听到“阿良家后院借到了”，整个人兴奋得像拿到了实验室钥匙：“那就是——锅有了、院子有了、玉米有了、黄油有了，只剩瓦斯炉。”

    “瓦斯炉借店里的那台旧小炉就好了。”骏翰说，“反正平常也不用。”

    “那就约好啦。”青蒹雀跃的在便签纸上记下，贴在冰箱上。

    三个人围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心里都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兴奋——不是因为爆米花多伟大，而是这件小事，像是他们为周五那场电影，在夏末的澎湖，悄悄搭起的一座小小仪式。

    周三放学，三个人各自分头行动。

    青蒹先冲去马公那家不大的超市，推着一台吱呀响的小推车在零食区来回晃。巧克力架子上摆了一整排——包装五颜六色，价钱也五花八门。

    她翻过一块，又翻过一块，盯着背面那行小小的成分表：“植物油、代可可脂……”

    她皱起眉：“这种吃起来就像在嚼蜡烛。”

    最后咬咬牙，挑了两盒写着“可可脂、可可膏、可可粉”的牌子，价钱比旁边贵了快一倍。她心里默默算了算最近打工的收入，跟电影票、画材放在一起衡量了一下，还是坚定地把巧克力丢进篮子里——反正，是要在电影前吃的爆米花，不能凑合。

    结完账，她还顺手买了一小包细盐和一袋白砂糖，拎着塑胶袋骑脚踏车回苹果mama，把战利品藏进自家冰箱的最角落。

    青竹这边则在厨房翻箱倒柜：“妈——黄油放哪了？”

    袁梅一边切菜，一边用下巴指了指冷冻室：“下面那一层。看有没有上次没用完的，新的那块留着周末做蛋糕。”

    青竹翻了半天，总算摸出一块包装有点皱的黄油块，外面包着金色纸，边缘有切过的痕迹。他得意挥舞：“找到了！”

    “记得放进保冷袋。”青蒹从楼上冲下来，啪的一声把一个小保冷袋拍在桌上，“黄油不能在路上就融掉。”

    骏翰则负责最粗重的部分——把苹果mama小食堂暂时退休的熏鸡铁锅，还有那台旧的小瓦斯炉搬去阿良家。

    那口铁锅沉得要命，他用旧毛巾把锅底包起来，放在野狼125的脚踏板上，又用绳子捆了两圈；瓦斯炉则用纸箱装好抱在怀里。一路骑到外垵，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他心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运什么重要军火。

    阿良家后院，果然如他所说——一大片水泥空地，中间散着几堆还没清干净的蛤蜊壳、破砖头，角落有一把生了锈的旧椅子。阿良已经在用扫把胡乱清地：“喂——你们来了。”

    “你妈不会出来骂人？”青蒹有点心虚。

    “我跟她说我们要做‘高难度家庭经济实验’。”阿良一本正经，“她说只要别炸到邻居家就好。”

    三个人先把地扫一遍，再把小瓦斯炉放到空地正中间。铁锅稳稳地架在上面，锅盖扣上去，整个装置看起来煞有介事。

    “好，来点名。”青蒹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在砖头上，“玉米、有，油、有，盐、有，糖、有，黄油、有，巧克力、有。还有——”

    “我。”阿良从屋里拎出一个大塑料盆，“装战利品用。”

    青竹已经兴奋得蹦来蹦去：“我要负责听那个‘啪、啪、啪’的声音！”

    “那你站远一点，小心被烫到。”青蒹翻白眼。

    一切就绪，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瓦斯炉，火苗“呼”的一声窜起来。她倒入一小圈食用油，等油在锅底慢慢摊开，轻轻晃了晃锅子。

    “要不要现在就把玉米丢进去？”骏翰问。

    “再等一下。”青蒹盯着油，“等它看起来有点流得更快的时候再放。”

    过了一会儿，她捏了一小撮干玉米粒洒进锅里，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玉米在锅底滚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盖上盖子。”

    她把沉重的铁盖扣上，手掌压着，耳朵侧过去贴着锅盖，一脸严肃——像在听心跳。

    一开始，只有小小的油声，安静得三个人都有点屏息。过了十几秒，突然，“啪”的一声，闷闷的，却很清楚。

    “爆了爆了！”青竹眼睛一亮，“刚刚是不是爆了？”

    “是。”青蒹忍住笑，“等等会越来越多。”

    果然，很快就是第二声、第三声——“啪、啪、啪”。声音从零星变成连串，铁锅在炉子上微微震动，锅盖也在她掌心下轻轻跳。

    “要摇吗？”骏翰问。

    “要。”她把锅盖压牢，朝他点点头，“你帮我一起。”

    于是一个抓锅耳，一个按锅盖，两个人配合着把整口锅左右轻轻晃，底下的火一明一暗。锅里“啪啦啪啦”的声音越炸越密集，像一小阵打在铁皮上的雨。

    阿良在旁边听得乐不可支：“靠，这声音也太爽。”

    过了一会儿，“啪”的速度慢了下来，从一秒钟三四声，变成了零零星星的两三声。青蒹抓着锅盖的手开始有点酸：“差不多可以关火了。”

    骏翰关掉瓦斯，锅里还偶尔蹦出一两声滞后的“啪”。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想抢先掀盖。

    “等三秒。”青蒹摆手，“三、二、一——开！”

    锅盖掀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气夹着玉米香冲了出来，铁锅里白花花的一团，爆开的玉米花挤在一起，一半涨得饱满，一半卷着黄黄的边。空气里有明显的爆米花香，还有一点油和爆焦的味道——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成功了耶！”青竹简直要跳起来，“好像电影院那种味道！”

    阿良立刻把大塑料盆端过来，骏翰拿着锅，小心地把爆米花倒进去。锅底还有几粒黑掉的玉米残骸，青蒹心虚地用筷子挑出来：“第一锅，算合格。”

    “那味道呢？”骏翰催，“要不要先撒盐、黄油？”

    黄油早从保冷袋里拿出来，切成小小一块，放在刚倒空的热锅里，余温一逼，它立刻软下来，冒出香气。她撒了点盐进去，用筷子搅一搅，让盐溶在黄油里。

    “把爆米花再倒回去摇一摇。”她指挥。

    这一回换骏翰抱着锅，用力抓住锅耳，盖上锅盖，两只手上下晃——白白的爆米花在里面哗啦啦滚，一股奶油香从缝里钻出来。

    “可以了可以了，再摇都要碎掉了。”阿良在旁边笑。

    再倒回盆里的时候，那一盆爆米花已经均匀裹上一层淡淡的油光，盐香和黄油味混在夜风里，闻得人肚子直叫。

    “先试原味的。”青蒹抓了一把丢进嘴里，咀嚼几下，眼睛先亮了，“好吃诶！有点像老剧院卖的那种，只是少甜。”

    “有一点点焦味。”青竹诚实评论，“不过不严重。”

    “爆米花就是这样。”阿良抓一大把，“有几颗焦的才有feel。”

    第一锅几乎瞬间被四个人分掉一大半，剩下一点被青蒹坚决拦下：“这个要留着对照，我们还要试巧克力版。”

    巧克力在小铁碗里隔水融化，变成稠稠的一摊深棕色液体，她又切了一小块黄油丢进去，让它一起融化，搅到看不见分界线。

    第二锅爆米花照旧程序完成后，她先分出一半，放进另一只盆里，再把巧克力黄油酱淋上去，用大勺子翻来翻去。白色的爆米花一颗颗被染上不均匀的巧克力色，有的只沾到一个角，有的整个变成了斑驳的棕色。

    “这看起来有点丑。”青竹诚恳评价，“但味道应该不错。”

    “好吃比较重要。”青蒹捏一颗放进嘴里——先是爆米花本身的玉米香，然后巧克力的苦甜铺上来，再叠一层黄油的浓郁，口感黏黏脆脆，“哇，这个我喜欢。”

    “这才像要带进电影院的东西嘛。”阿良一边吃，一边笑，“你们周五看什么片来着？”

    “《蓝色大门》。”骏翰嘴里含着一颗，含糊地答。

    “喔——”阿良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蓝色大门、黑色电影院、巧克力爆米花、十八岁的小情侣。”

    “你闭嘴。”骏翰抬脚踢了他一下。

    夜色慢慢压下来，阿良家的后院飘着爆米花和巧克力混在一起的甜味。几个人蹲在院子中间，围着两大盆爆米花，一边吃一边讨论“哪一锅要留到周五”、“要不要加点糖做甜一点的版本”，还在盘算要用什么袋子装，才不会一进剧院就香得全场都闻见。

    和昨天那粒被夹板烤焦的玉米相比，这一锅锅白花花的小花朵，像某种仪式终于成功了。周五那扇蓝色的门，还没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却已经在这片院子里，透过爆米花的香气，悄悄开了一条缝。

    **

    做完爆米花，青蒹、青竹和骏翰把院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

    院子里最后一粒爆焦的玉米壳都被扫进簸箕里，连刚刚沾上油点的小水泥块也用水冲过一遍。青竹拿着水管“哗啦啦”冲地，骏翰蹲着刷锅，青蒹把用过的盆、勺子收好，整片空地比他们来之前还干净。

    阿良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根吸管喝汽水，看着这一幕，乐得跟什么似的：“可以喔，你们打扫得这么干净，我妈今天不会骂我了。”

    话刚说完，厨房那边就传来一阵香味，跟爆米花完全不一样——带着rou香、汤气，还隐约有一点胡椒和醋的味道。

    “欸——你们几个别急着走啦。”阿良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我把他们留下来吃晚餐喔！”

    还没等他妈回应，一个带福建腔的女声先从厨房里飘出来：“早就看你们在院子折腾半天了，正好汤也要好了，快进来洗手，准备吃饭。”

    阿良朝他们挤挤眼：“我嫂子煮的菜，错过就亏大了。”

    几个人一听“吃饭”，根本不推辞，洗完手进屋。餐桌上已经摆了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汤，白瓷大碗里浮着一圈圈薄得几乎透光的“云”，边缘微微卷起，里面隐约能看见一点rou色——那就是阿良嫂子做的rou燕。

    “哇——”青竹眼睛先亮了，“这就是你嫂嫂上回说的rou燕喔？”

    “对啊。”嫂子一边端汤一边笑，说话带着软软的闽南腔，又有一点福州调子，“我们那边叫‘rou燕’，是rou皮裹rou馅，你们这里比较少吃。”

    她用勺子舀了几颗到每个人的碗里。rou燕皮真的薄，夹起来的时候会微微抖，像是用什么奇怪的透明面皮包起来的。入口才知道不一样——外面不是面皮的筋道，而是一种柔软又带点弹性的“rou皮”，是把瘦rou和少量淀粉、调味料反复捶打成糊，再摊开、压薄晾干，做出来的“皮”。一咬下去，外皮微微弹牙，里面的rou馅却是扎实鲜香的，调了葱、姜、胡椒，完全没有腥味。

    最惊喜的是馅里还有一颗颗细碎的马蹄碎——福建嫂子特意加的。马蹄爽脆清甜，一口下去，外面是滑的、里面是香的，中间突然“咔嚓”一声脆，像在舌头上亮了一盏小灯。

    汤底则是淡淡的骨汤加白胡椒，清清的，却把rou燕的味道整个托出来，不会抢戏。

    青蒹喝了一口汤，咬了一颗rou燕，整个人眼睛都亮起来：“这个也太好吃了吧。”

    “真的吗？”嫂子笑吟吟地看着她，“你喜欢吃我下次多做一点，你们也可以带一点回去。”

    “这个皮到底怎么做的？”青蒹好奇，“看起来完全不像面粉。”

    “不是面粉，是rou打出来的。”嫂子解释，“先把瘦rou切小块，放一点盐先腌，再加一点点地瓜粉，慢慢打、慢慢摔，打到rou糊会黏手，像黏土一样。再摊在案板上，用棍子压薄，蒸一下，晾凉了就可以当皮用。”

    她说得轻描淡写，青蒹却听得一脸敬畏——光是想象那种“打rou糊”的过程，就觉得手酸。

    “馅里面要放一点马蹄。”嫂子又补充，“吃起来才会脆，口感比较好。”

    “有有有，我吃出来了。”青蒹点头，眼睛里是真心的喜悦，“这个比水饺还好吃。”

    “你以后嫁去福建就知道了。”阿良在旁边插嘴，“我嫂子那边过年，rou燕都是一大盆一大盆端出来的。”

    “你闭嘴啦。”嫂子半嗔半笑地瞪他一眼，“吃你的。”

    几碗rou燕下肚，肚子暖了一半，嫂子又从厨房端出一盘——海蛎煎。

    铁盘里是厚厚一层煎饼，边缘煎得酥酥焦焦，里面却软软嫩嫩。粉浆是地瓜粉和少量太白粉调的，里面打了蛋，撒上青葱，最重要的是那一粒粒饱满的海蛎——澎湖现捞的小蚝，煎之前裹了一层薄薄的粉，进锅一煎，外面略微紧实，里面还是充满汁水。

    “这个你们应该就比较熟悉了。”嫂子笑，“不过我还是照我们那边的做法，粉浆多一点，吃起来比较‘糊糊’，配一点醋和辣椒。”

    她在小碟里倒了点蒜蓉辣醋，每一块海蛎煎切得不大，刚好一口。筷子夹起，饼皮还会牵丝，蘸一蘸醋，一送进嘴里——先是粉浆软糯的口感，随后是蛋香、青葱香，再来是海蛎突然爆开的那股海味，鲜得舌头发麻，最后被醋拉出一点酸，整个口腔里都是“澎湖＋福建”的混合味道。

    “好好吃……”青竹已经顾不上形象，“这个比夜市那摊好吃太多了。”

    “那家夜市哪有我嫂子会做。”阿良不忘顺便炫耀，“她那时候来澎湖，第一天就嫌夜市海蛎煎很‘假’。”

    “少讲人家坏话。”嫂子被说得脸红，却笑得很开心，“喜欢吃就多夹一点。阿良，你碗里的rou燕还没吃完呢，别光顾着看盘子。”

    青蒹吃到后来，整个人都被幸福填满了。rou燕的汤味还在喉咙里黏着，海蛎煎的海味和地瓜粉香又扑一阵，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感觉你们家晚餐像是在外面小馆子吃一样。”

    “你们苹果mama还不是一样。”嫂子笑，“这不就是嘛，一边是大陆味、一边是台湾味、一边是澎湖味，混在一起，吃久了就变一家人的味道了。”

    这句话说完，桌上一瞬间安静了几秒。

    青蒹低头舀汤，嘴角却慢慢弯起来；骏翰夹起一块海蛎煎，突然觉得——这一口里，好像真的有一点“家”的味道混进来了，不管那个家是在澎湖、在辽宁，还是在福建、在台湾海峡中间的哪一块海风里。

    他抬起头，对嫂子老实地说：“嫂子，你做的rou燕和海蛎煎……真的超好吃。”

    嫂子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你以后就常来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