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味的爆米花计划

    为了周五那场电影，这一周青蒹整个脑子都不太在地上。

    别的女生在幻想要穿哪件衣服、要不要擦唇膏，她在想的是——爆米花。

    “在电影院看电影就是要配爆米花啊。”

    “但是老剧院卖的爆米花又贵又难吃。”

    “那就自己带！”

    这逻辑在她脑子里通顺得不得了，于是她开始钻研“如何在澎湖家用条件下做出像样爆米花”的伟大课题。

    第一天，她在图书馆看完书，顺手抄了几页报纸角落的食谱——什么“奶油焦糖爆米花”、“黄油盐味爆米花”——上面写得云淡风轻：锅子、油、玉米粒、盖子。看上去好像谁都能做。

    问题是——她不想被mama发现现在就开始折腾（怕被念会弄脏厨房），又想先做个“小规模实验”。

    于是，灾难就这样酝酿出来了。

    那天晚上，青蒹在房间里，把门反锁。书桌上摊着画具，旁边是她从厨房偷来的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一点黄色的干玉米粒，圆滚滚硬邦邦。

    她默默看着自己的桌面，视线扫过铅笔、橡皮、尺、画册——最后停在梳妆台那边一个热粉色的直板上。

    青春期的女孩都知道那是什么——一支用了好几年的烫发夹板。

    她眼睛一亮：

    ——反正原理不就“加热、加热、让它爆开”吗？

    ——夹板那么热，应该可以吧？

    她先把铅画纸铺在桌子上当“实验场地”，又翻出一只金属笔盖放在一边，琢磨着要不要当小托盘。想了半天，嫌麻烦，索性直接决定——“先试一颗”。

    她把夹板插上电，灯亮了，一股塑胶和金属被加热的味道飘了出来。等到夹板热到她觉得“差不多了”，就把它小心翼翼地横放在桌子边缘，腾出一只手，从纸包里捏出一粒玉米。

    “……那我放这边好了。”

    她把玉米粒放在夹板内侧靠近铰链的地方，生怕它滚下去，又轻轻夹上去一点点，留出一点缝隙，好像在给它“呼吸空间”。

    过了三秒，没反应。

    五秒，还是没反应。

    十秒，只有“滋”的一声轻响。

    “会不会温度不够？”

    她皱了皱眉，小心地再夹紧一点。

    又过了几秒，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开始飘出来——一开始只是淡淡的，像是加热过头的饼干；很快，味道变深，变成明显的“焦味”。

    她连忙一把掰开夹板——只见那粒可怜的玉米粒还牢牢待在原地，完全没有膨胀，只有外壳被烤成了黑褐色，小小一圈焦黑印子黏在夹板上，冒着一点白烟。

    “……靠。”

    她呆了两秒，下意识用嘴巴扇了两下烟，赶紧把夹板的插头拔掉，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把那粒牺牲品抹下来。抹完一看——夹板内侧的金属上已经留下一圈浅浅的焦痕。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完蛋，万一以后夹刘海都一股爆米花焦味怎么办……”

    她把夹板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好消息是，目前还闻不太出来爆米花味，坏消息是，的确有种很微妙的“烧焦玉米芯＋塑胶”的味道。

    她烦躁地往床上一倒，把纸包里的玉米粒举在眼前晃来晃去。

    “原来爆米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啊……”

    后院的天已经全黑了，只剩下厨房窗户透出来的一块黄光，把草药园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小叮当在围栏里慢吞吞地转圈，几只豚鼠缩在角落里啃菜梗，夜风带着一点海腥味吹过来，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些。

    晚饭后，袁梅在里面洗碗，文昱还没回来，院子就成了三个少年的“秘密实验会议室”。

    青蒹抱着那小纸包干玉米粒，严肃得像在做科学实验：“首先，夹板爆米花宣告失败。”

    青竹已经笑到弯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拿夹板来烤玉米。”

    “我以为它够热嘛。”青蒹理直气壮，“结果只得到一块焦玉米，而且我夹板现在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骏翰听到“夹板爆米花”，到现在还是一脸“你们资产阶级小孩的世界我不懂”的表情：“所以，爆米花本来是怎么做的啊？我只知道是拿玉米做的，进戏院就会闻到那个味道。以前跟兄弟去看港片，大家都是买一桶来传着吃。”

    “你没在家自己做过？”青竹惊讶，“有时候电视上播电影，我妈会用那种铝箔包的爆米花，在瓦斯炉上摇一摇，就会爆满一包。”

    “那是便利商店买的现成包啦。”青蒹说，“我现在想的是——我们直接买干玉米回来自己爆，要弄出自己的配方。”

    她把玉米纸包放在小石桌上，伸手比划：“爆米花本体就是干玉米粒，重点是味道。一般外面卖的都是盐味、奶油味，还有那种焦糖的。”

    青竹认认真真点头：“我记得爆米花里面一定有奶油味，很香、很浓，吃完手上都油油的。”

    “可能有黄油。”青蒹喃喃，“也有可能是植物油＋奶油香料那种，不过我们就用真的。”

    “所以爆米花需要什么？”骏翰挠挠头，“玉米，还有……你刚刚说的奶油。”

    “至少要这些。”青蒹伸出手指一根根点，“干玉米、油，糖或者盐，想要奶油味就要放黄油。巧克力也可以试试看，不过那个可能要另做一锅。”

    “等一下。”青竹举手，很认真地纠正，“油跟黄油不一样喔。mama平常炒菜用的是葵花油，黄油是那块金黄色的——做西餐用的。”

    “我知道啦。”青蒹瞪他一眼，“我是说两种都要。爆的时候要用一般的油比较不容易烧焦，等爆好再趁热拌黄油，让味道跟香气贴在爆米花上。”

    骏翰听得有点晕：“那奶油跟黄油有什么不一样？不是都是‘奶油’吗？”

    “中文很混乱啦。”青蒹叹气，“超市里那种涂面包的‘奶油’，有的是人造奶油，有的是发酵奶油，有的是黄油。简单一点，你就记得——我们要用的是那种冷了会硬掉、常常拿来煎牛排、做饼干的那种。”

    “喔，那个我知道。”骏翰想起之前做beef short rib pasta，用的就是那块，“就是一开火就会冒香味的金黄色那块。”

    “对。”她点头，“那爆米花可以做几个版本——盐黄油版、糖黄油版、巧克力黄油版。”

    “巧克力要怎么加？”青竹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听起来超厉害。”

    “应该是——”青蒹皱着眉想，“先把巧克力隔水融化，加一点点牛奶让它变顺滑，再拌一点黄油进去，变成流动的巧克力酱。爆好的爆米花分一半出来，淋上去，抓一抓，放着冷却，看会不会凝固。”

    “听起来超难。”骏翰发出来自打工少年内心深处的呻吟，“那如果只是普通盐味，怎么做？”

    “普通盐味最简单。”青蒹开始进入解释模式，“拿一个厚底锅，像mama炖咖喱用的那种。锅里放一点油，冷油的时候就把玉米粒撒进去，一层就好，不要铺太厚，不然爆不开。”

    “盖子要盖好，不然会到处乱飞。”青竹很有经验地插话，“我姑姑做的时候，爆米花会‘蹦、蹦、蹦’一直撞盖子。”

    “对。”青蒹点头，“开中小火，慢慢加热。等玉米开始爆，你就两只手抓着锅子把它晃一晃，让底下受热比较均匀，比较不会烧焦。有声音的时候不要开盖子，等到爆的声音变得很稀疏——比如从每秒一直‘啪啪啪啪’，变成十秒才‘啪’一声，那就可以关火了。”

    “然后呢？”骏翰问。

    “然后趁热撒盐和刚刚融好的黄油，盖子盖回去，抓着锅子摇，摇均匀。”

    “听起来好像在练哑铃。”青竹笑，“摇一锅爆米花，手臂就练好了。”

    “巧克力版比较麻烦一些。”青蒹继续推演，“同样先做一锅原味的，分一部分出来，把巧克力酱淋上去。也可以试试先把糖和少量水煮成糖浆，煮到浅焦糖色，再稍微降温，把爆米花倒进去翻，让它包一层糖衣——不过那个火候不好控制，很容易像今天的夹板玉米一样黑掉。”

    “你还是先别挑战那个。”骏翰立刻阻止，“你今天已经烧坏一个夹板了。”

    “那是意外。”她轻咳一声，“不过确实，第一次先从盐味和黄油味开始比较保险。”

    青竹用手指在石桌上画圈：“那材料就是——干玉米、一般食用油、黄油、盐、糖、巧克力？”

    “基本上是这样。”青蒹点头，“如果想更进阶，可以加一点rou桂粉、可可粉，或者用蜂蜜试试。不过那是后话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做？”骏翰问，“要不要先申请使用厨房？”

    “当然要。”青蒹果断，“等明天午后店里空一点的时候，我跟mama说——我可以提出一个条件：爆米花做成功的话，周末可以当隐藏菜单，给熟客点。”

    青竹眼睛发亮：“那太好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偷吃——啊不，先试吃？”

    “你只会想到吃。”青蒹戳了戳他额头，“你是试吃员长。”

    “那我是什么？”骏翰插话。

    “你？”她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你是——负责摇锅的。”

    “……就这样？”他不服，“我也要当试吃员。”

    “你本来就会吃啦。”她笑，“爆米花成功的话，周五进场看电影之前，我们先偷偷装一大袋。盐味给你，巧克力味给我。”

    骏翰这才满意，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了一点，低声“嗯”了一声。

    **

    家里有个封闭的锅，以前mama做熏鸡的，因为在这边卖的不好，所以好久没用了，现在想来可以用来打爆米花。

    那是一个沉甸甸的铁锅，锅盖合上后有一圈卡槽，可以严丝合缝扣住。

    “你看，这个超适合爆米花。”青蒹拍拍锅盖，“盖子够重，爆的时候不会被掀飞。”

    “只是……”青竹看看院子，又看看厨房门口，“我们要在这边爆喔？会不会爆到满屋都是玉米？”

    “不能在店里啦。”青蒹也犯难，“厨房太小，而且周末一忙起来肯定碍事。”

    三个少年蹲在后院对着那口铁锅发呆，空气里是草药园的香气和一点潮湿的土味。

    “如果能找到一个大一点的空地……”青蒹托着下巴，“旁边又没什么怕脏的东西就好了。”

    骏翰想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有！”

    “哪儿？”两兄妹一起抬头。

    “阿良家后面。”他眼睛亮了起来，“他们家在外垵那边，后院超大一块空地，他哥以前在那练投球，现在只剩一地的蛤蜊壳跟破砖头。他妈每天都叫他打扫，他都假装没听见。”

    “那我们去那边爆？”青竹兴奋了，“感觉超像露营。”

    “可以试试看。”青蒹也动心，“只要不把人家院子搞炸就好。”

    于是，第二天在学校午休时，骏翰捧着便当，特地跑到阿良常蹲的那块花圃边，找人谈判。

    阿良正拿筷子戳着便当里的卤鸡腿，一看到他，就笑得一脸傻样：“喂，校霸来找我，是要打架还是要借车？”

    “借院子。”骏翰开门见山，“你家后面那块空地，借我们用一下。”

    “你们要干嘛？”阿良眼睛亮了一下，“点烟火？还是拿BB枪打罐头？还是——”

    “……做爆米花。”

    骏翰憋了半天，还是老实说了，“就是真的那种，电影配的爆米花。”

    阿良一愣：“蛤？”

    “封闭锅我家有，瓦斯炉借一下，我会搬。”骏翰补充，“就是需要一块地，怕爆失败炸得到处都是。”

    阿良脑补了一会儿三个人站在他家后院，被飞出来的爆米花打脸的画面，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你们是有多认真要去看电影？”

    “很认真。”骏翰板着脸，耳朵却有点红，“你借不借？”

    “借是可以借啦。”阿良把筷子往便当盒上一拍，开始装大哥，“但有条件。”

    “你说。”骏翰并不意外。

    “第一，你们爆完要帮我把院子整理干净。”阿良伸出一根手指，“不然我妈一定会骂死我，她每天只要看到地上多一个东西就念一整天。”

    “这个本来就会收拾。”骏翰点头。

    “第二——”阿良又伸出一根，“你们爆出来的爆米花，我也要分。不能我院子被你们炸一晚上，结果我连一颗都没吃到。”

    “合理。”骏翰想都没想，“你想吃多少？”

    “你这话问得就不对了。”阿良一秒进入台词状态，“友情无价，爆米花不限量。”

    “……你别太贪心。”骏翰忍不住笑了，“成功再说，爆成焦炭你也要？”

    “那就叫‘焦糖味’。”阿良厚着脸皮，“而且你们有这么专业吗？会不会到最后是我妈出来救火？”

    “不会啦。”骏翰被说得有点心虚，又硬撑着嘴硬，“我们昨天开过会了。”

    “你们还有爆米花会议？”阿良眼睛瞪大，“可以喔，澎湖机车少年开始开厨艺研讨会了。”

    “你到底借不借？”骏翰懒得跟他绕。

    “借啊借啊。”阿良爽快一笑，“不过你们要先跟我妈打个招呼，说要借后院弄‘料理实验’，不然她看到你们三个人在那边架炉子，一定以为你们要煮什么违禁品。”

    “少废话。”骏翰抬脚踢了他一下，“周三放学，我先去你家把炉子安好，看爆米花能不能弄成功。”

    “好——那我周三回家先把蛤蜊壳扫一扫。”阿良嘴上抱怨，“不然你们锅子一放，我妈一看见，一定先骂我说乱放垃圾。”

    两个人说完条件，握了个手，算是把“后院爆米花计划”的场地落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