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
亡妻
杨意棠有些茫然地看着卫煜，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说什么？卫总……” 卫煜咬了咬下唇，指尖在咖啡杯沿上来回摩挲，指腹被烫得有些发红也没察觉。 她知道这个请求有多荒唐，有多强人所难，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说，你能假装我女朋友吗？价格好商量。” 杨意棠沉默了。 咖啡厅里的爵士乐还在轻快地流淌，隔壁桌有人在低声谈笑，一切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午后。 可杨意棠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拽进了一个荒诞的梦里。 “卫总……”杨意棠难得正襟危坐起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开一场严肃的董事会，“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 卫煜没说话。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死去的爱人可能变成了鬼魂，说她想用这种方式把对方逼出来？说她走投无路到只能拿一个活人当诱饵？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她疯了吧。 杨意棠看着沉默的卫煜，第一次在工作场合之外，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这个一向雷厉风行的女人身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疲惫。 她眼底有掩不住的红血丝，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卫总，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这样请求，但是我可能……” “先别急着拒绝，好吗？” 卫煜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杨意棠从未听过的语气，近乎恳求。杨意棠愣了一下，到嘴边的拒绝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卫煜。永远冷静自持的卫总，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把企划书拍在桌面上的卫煜，此刻眼里装满了摇摇欲坠的期盼，像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其实真的不需要做什么，去我家吃顿饭就行了。”卫煜顿了顿，补了一句，“杨秘书，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杨意棠最后还是点了头。 下午，卫煜难得按时处理完了所有公务，合上电脑动作利落。 杨意棠跟在她身后，忐忑不安地上了车。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从车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染上一层暖橙色。 “我家里就我和我女儿。”卫煜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女儿叫宋悦棠，还在上高中。没事，你就当正常吃顿饭，别害怕。” 杨意棠心想，她现在就有点害怕了。 她悄悄打量着卫煜，又打量了一眼车内的陈设。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淡青色的流苏，已经有些褪色，像是挂了很久很久。 副驾驶座前的小格子里露出半包湿纸巾，中控台上还放着一支没喝完的矿泉水，一切都很日常，可又显得过分安静。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杨意棠跟着卫煜上了楼。卫煜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扑面而来，像是家里点了什么熏香，又像是这屋子本身浸透了某种气息。 “你先坐，我去做饭。”卫煜顺手开了灯，把包挂好，转身进了厨房。 杨意棠站在玄关，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墙角放着一盆琴叶榕，叶片碧绿泛光，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她正想再走近一点看看，忽然之间，一阵风掠过。 这风来得太奇怪了，窗户紧闭，空调的出风口也没对着这个方向。 它从她身后穿过来，冷得像是浸了冰水，又轻得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再从前胸透出去。 杨意棠僵在原地，手臂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小棠——” 卫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杨意棠愣了半拍，才后知后觉地往厨房走去，走到半路才意识到卫煜刚才叫的是“小棠”，一个从未在公司听过的称呼。 那个“总”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被她咽了下去。 “怎么了，卫……”她张了张嘴，停了两秒，才生涩地叫出口，“卫煜。”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像在触碰一个不该碰的界线。 卫煜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正拿着锅铲翻动着什么，头也不回地说：“我记得你是不是不太能吃辣？” “嗯。”杨意棠应了一声，心口那种别扭感还没散尽，又添了一层疑惑，卫煜什么时候连这种事都记得？ 这时门口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宋悦棠推门而入。她明显没想到家里还有外人，换鞋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卫煜闻声关了火，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自然：“悦棠，介绍一下，这是杨意棠，我秘书，你叫杨阿姨就好。” 宋悦棠站在玄关，背着书包，一只鞋还没脱完。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杨意棠一眼，又看向卫煜，又冷又淡。 “嗯，我知道了。我回房间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没等卫煜再说话，就换好鞋径直进了房间。房门关上时，发出“咔”的一响。 杨意棠看得清清楚楚，宋悦棠不喜欢自己。那种不喜欢甚至没有刻意掩饰，直白地铺在她抿紧的嘴唇和僵直的背影上。 “没事，小孩子怕生。”卫煜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杨意棠只能跟着干笑两声，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卫煜重新进了厨房，不多时端出一桌菜，菜色比她想象中丰盛。 卫煜去敲宋悦棠的门。里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我不太饿。” 卫煜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过了两秒，她才慢慢放下手，走回餐桌。 杨意棠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像在开会。卫煜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杨意棠急忙双手接过，那动作恭敬得几乎要站起来。 “没事，我们吃吧。”卫煜说。 一顿饭吃得杨意棠坐立难安。碗筷碰撞声在安静的饭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每一次响动都像被放大了数倍。 她总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凉，像有人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往她衣领里吹气。 她几次忍不住回头，身后却只有空荡荡的墙壁，和那盆在灯光下沉默的琴叶榕。 “怎么了？”卫煜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杨意棠搓了搓后颈，“可能空调开太低了。” 卫煜没再多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却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像在压抑某种情绪。 吃完饭后，卫煜收了碗筷，转身对杨意棠说：“吃完我送你回家吧。明天还来吗？” 杨意棠正埋头喝最后一口汤，闻言差点呛了一下，小声说：“都行……” “嗯。” 两人出了门，走进电梯。杨意棠刚按下楼层键，电梯门将合未合之际，忽然又弹了开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卫煜面色不变，又按了一下，门合到一半，再次弹开，像一个固执的玩笑。 杨意棠站在轿厢里，后背紧贴着壁面，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往上蹿。她牙齿微微打着颤，小声问：“这小区的电梯……一直这样吗？” “没事，可能出故障了。”卫煜的声音平静得过分，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轻松，“走楼道吧，也没几层。” “好哦……”杨意棠小声应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脚步的回声被拉长折叠。 杨意棠总觉得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带着一团浓重的阴冷。她几次想回头，又怕真看到什么，只能梗着脖子往前走。 她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卫煜，却见对方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 这个在停车场里露出微笑的卫煜，让她觉得格外陌生。 直到卫煜把她送到家门口，杨意棠才如释重负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想叫“卫总”，又想起今晚那个约定，硬生生改了口：“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明天公司见。”卫煜朝她挥了挥手，转身上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街角。 杨意棠站在原地，直到那红色彻底看不见了，才发觉那股如影随形的凉意渐渐散了，像退潮一样从皮肤表面剥离。 可对卫煜来说，那股凉意一分都没有少。 从回到家起，她就感觉到了。空气里有种异样的厚重，像有人把空调开到了最低，又像一层看不见的冰膜贴着她的皮肤。 她关上门，换了鞋，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她甚至哼起了一小段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故意哼给谁听。 她去敲了敲宋悦棠的门，里头依旧是一声“我不饿”。卫煜没再勉强，回了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出来，她靠在床头，手里随手摸了一本书。纸页摊开，字却一个都读不进去。 灯是暖黄色的，可房间里的温度低得有些异常。她垂着眸，指尖心不在焉地翻着页，像是在等什么。 突然，一股窒息感漫上来。 像有一双手从她脖颈后面绕过来，不疾不徐地收紧。又湿又重。那力气并不致命，却恰到好处地封住了她的呼吸，让她既无法挣脱，也喊不出声。 “你再敢带她进这个门，我就让你下来陪我。” 那声音阴恻恻的，贴在耳畔响起来，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黏，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卫煜却轻轻勾起了唇角。 她抬起手，指尖慢慢覆上自己脖颈，像在抚摸那只看不见的手，又像在回应它的触碰。 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发烫，胸腔剧烈起伏，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有一簇火在里面烧。 “我终于把你骗出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笑，又带着快哭出来的颤。 “夕照……你好狠的心。一定要我这样，你才肯出来吗？” 窒息感更重了。那双手在加力，像要把她整个人拖进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可与此同时，有什么冰冷而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唇，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 卫煜的呼吸更热了。肺里的空气被榨干，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异常亢奋。她不躲不闪，反而微微仰起头，像在迎接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 一层极淡极淡的幻影，像水墨晕在空气里，虚虚实实，若隐若现。然后那轮廓越来越清晰，眉眼，鼻梁，一点一点从虚无中浮出来，像从深水中慢慢升起的人影。 是宋夕照。 卫煜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睛睁得发酸，也不敢眨一下。 她怕只要眨一下，眼前这个好不容易现身的幻影，就会像烟雾一样散去，重新把她丢回那个没有宋夕照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