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约法三章

    强扭到瓜甜（十）

    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两碗面，一碗已经见了底，另一碗才吃了一半。赵一新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动，把面条缠了又缠，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团，然后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再缠，再吃。她始终没有抬头，像餐桌上空那盏灯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

    赵惜文坐在她对面，面前那碗面几乎没有动过。她用筷子挑了几根，又放下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了。她的目光落在赵一新身上，从低垂的头顶看到泛红的耳尖，从左脸上那一道若有若无的疤痕，然后又回到她的头顶。

    客厅里很安静。

    赵惜文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快要凉透的面条上。她用筷子挑起一根，放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面凉了。”赵惜文说。

    赵一新没应声，筷子在碗里搅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没有停。

    “一新。”赵惜文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赵一新抬起了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瓷器碰撞的轻响。

    等着她的回答，她偏执的想要一个合理合适的回答。

    赵惜文放下筷子，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线。

    “你不说，我走了。”赵一新没等到她的回答，果断的站起身准备回医院的宿舍，全然不顾赵惜文脸上的欲言又止。

    她不想给体面，也不想再装聋作哑，她承认，她的妈咪没有那么神圣，圣洁。

    “一新，天太晚了，不要走了。”赵惜文跟着站了起来，想要拉住她，可赵一新的反应很快，很快的躲开了她。

    “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我就留，”赵一新退后了一步，“我是妈咪的包袱吗，可以随时丢随时捡？”

    “不是！你不是包袱！”赵惜文跟着上前，再次试图拉着赵一新，赵一新又一次的躲开了，

    “那我是什么？”

    赵惜文没有回答。

    餐厅里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地响着，走廊那盏射灯的光从客厅蔓延过来，和餐桌上暖黄色的灯光交汇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一种暧昧的，半明半暗的边界。

    赵一新低下头，看着她，看着张张合合的嘴唇吐不出一个字来。

    “你可以不要我，和外面的任何一个人在一起。”

    赵一新继续追着她问，将两人一起逼到情绪的边缘，然后等待谁先爆炸。

    “我跟你说过了，不是你看得那样。”赵惜文无奈至极，碍于面子她总不能说被人强吻了，更何况对着的是自己的女儿。

    “那是哪样？”赵一新直直地看着她，“可我看到了，看到了，还不如让我看不到。”

    她自暴自弃的颓废下来，恨极了自己的视力。

    赵惜文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在咀嚼一个很苦的词，嚼了半天，还是咽了回去。

    “赵一新。”她叫了她的全名，“我跟她没什么，她突然亲过来的，”

    她的声音很疲惫，声线淡淡的，平稳的像潭湖水。

    赵惜文没有往下继续说了，再多的她也说不来了，

    赵惜文伸出手，落在她的肩头，慢慢的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顺着她的手臂慢慢滑到手腕，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

    “搬回来吧，妈咪已经没有再出去了。”赵惜文拉着她坐在椅子上，她受够了赵一新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丝人味，受够每天从别人那里打听到赵一新在干什么，也受够了赵一新把自己养成这幅蔫了吧唧的模样，

    赵一新一把抱住了她，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出的热息正好打在她的皮肤上，她有些敏感，想躲开一些距离，又被赵一新抱得更紧。

    赵惜文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她的下巴抵在赵一新的发顶上，闻到赵一新洗发水的味道，很劣质，搬出去后过的并不好。

    餐桌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叠着另一个。

    赵一新抱了很久，但她不想松开，她有私心，想多闻一闻栀子花的味道，

    她的脸还埋在赵惜文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妈咪，说话算话。”

    赵惜文的手指在她的后背上停了一下，“什么？”

    “不许出去找其他人。”赵一新一字一顿，郑重的不能再郑重。

    赵惜文的手指又开始动了，从赵一新的后背上移到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梳理着。

    “算数。”赵惜文说。

    赵一新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眼镜亮亮的，透着清澈。

    赵惜文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扯了一下。

    “我们约法三章。”赵惜文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神，试图打断她的心思。

    赵一新警觉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第一，不许再和我闹别扭。”

    赵一新眨了眨眼，没说话。

    “第二，不许再翻我的手机。”

    “我没翻过你手机。”赵一新立即反驳。

    “你趁我洗澡的时候翻过两次。”赵惜文伸出食指数着，“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一次是今年二月。你要不要我继续说？”

    赵一新闭嘴了，耳廓慢慢变红，无言反驳。

    “第三，”赵惜文顿了顿，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不许再问我跟谁吃饭、跟谁见面。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赵一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赵惜文垂下的眼睛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面凉了，我去热一下。”赵惜文起身把两碗面放进微波炉，她站在岛台那，一边靠着，一边看着微波炉在加热。

    赵一新就这样托着腮看着她，眼神热烈又大胆，看着她脸庞，看着她的曲线，下意识的沉迷其中，赵惜文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继续不动声色的站着，只要不挑破窗户纸就行。

    赵一新站起来想接，赵惜文已经端着碗走过了她身边，碗底稳稳地落在餐桌上的隔热垫上，发出一声轻响。

    “吃吧。”赵惜文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

    赵一新没坐。她站在餐桌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惜文，赵惜文的睫毛显得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太阳xue附近细小的青色的血管。

    唇色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玫瑰花瓣。

    “还站着干嘛？坐下吃啊。”赵惜文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赵一新坐下了，拿起筷子，将面条吹了吹，再送进嘴里。

    赵惜文嚼了几口面，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全程没有看赵一新一眼。

    “我分点给你？”赵惜文看着她碗里的面条已经见底了，她还在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碗里的，

    “好啊。”赵一新弯了弯眉眼，主动的将碗送过去，“再多一点。”

    见赵惜文只叉了一筷子，她觉得不够，贪吃的模样逗笑了赵惜文，“晚上吃太多会积食的。”

    最后赵一新很给面子的连汤带面的全部吃完了，光盘行动，反而是赵惜文只吃了一点。

    赵惜文拿着碗筷去厨房，在洗碗槽里放满了水，洗洁精的泡沫绵密的堆起。

    赵一新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从身后抱住了她，吓得她赶紧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轻声呵斥道，“快松开，还在洗碗呢。”

    赵一新贴紧了她的后背，亲密到没有一点儿的缝隙，低下头，贴着她的耳旁，嗓子又哑又低，“妈咪。”

    像是找奶喝的幼猫，蹭了蹭她的脸颊。

    赵一新的气息很热很重，扑打在她的脖子上，怀里的温度也过于guntang，烫得她不得不缩起身子。

    她感受到了欲望，是来自alpha求欢的欲望，和其他人的不同，赵一新怯怯的带着试探，火热的带着克制，带来了不能言说颤栗，从脸颊的皮肤处开始蔓延到心尖，想要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赵一新就松开了，急慌慌的躬着身子往卧室走，“妈咪，先去洗澡了。”

    赵惜文转身，看到她这幅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眼里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