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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7新生活

    

Chapter.37新生活



    三天后,程青重新开始在一楼干活。

    她推开了纹身店的玻璃门,径直走到柜台后。

    程青拿起那块干抹布开始擦昨天季柏没来得及收的纹身机推车。

    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把她那件黑色夹克肩头的一层薄灰晒得微微发光。

    季柏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弯腰擦柜台的身影,目光没有多停留。

    他走过去,把茶杯放在柜台上。

    他顺手拿起一张新的画稿铺在台面上,用笔尖开始在纸上勾线。

    “门口的地拖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拖了。”程青说。

    “二楼的纸箱给你留着,今天下午把那几箱旧颜料清掉,过期的挑出来扔掉。”

    “好。”

    “中午煮面,不要放太多盐。”

    “嗯。”

    对话简短得像两个搭班的工人。

    季柏的语调依然冷淡,带着那种习惯性的发号施令的硬度。

    而程青的声音像被压平的钢板,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听不出任何不满或顺从的痕迹。

    她只是回答,然后去做。

    她做完手里的活,拎着拖把走出去,蹲在门口的水池边清洗抹布。

    商业街的春风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香和路边的尘土。

    她低着头,用力拧干手里的抹布,然后站起来,回到店里。

    中途没有看季柏一眼,像他是一件摆在店里的、不需要被特别关注的家具。

    第三天的时候,季柏终于开始主动出击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做纹身修补的中年男人。

    那人坐在纹身椅上,季柏给他处理手臂上一条褪色的旧龙纹。

    程青蹲在角落整理颜料瓶,像一截不存在于这个空间的影子。

    季柏一边下针,一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程青听见。

    “你那个老平房的院门锁换了吧?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新锁。”

    程青整理颜料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换了。你给的钥匙,我没要。”

    “那你现在怎么进来的?”

    “翻墙。”

    季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笑。

    他没再追问,继续给客人纹身。

    程青把最后一瓶颜料摆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去洗抹布。

    傍晚的时候,季柏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倒进水池,重新泡了一杯。

    他端着杯子走到程青旁边,看着她正在清理的旧画稿,忽然拿手里的茶杯碰了一下她的后腰。

    不重,像是无意碰到的,杯底带着微微的烫意,隔着衣服贴了一下她腰上那条蛇的轮廓。

    程青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绷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

    她把手里的画稿往旁边挪了挪,给季柏腾出一点位置,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烫。”

    季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一丝细究和审视。

    他没有说话,把茶杯端走了。

    晚上关了店,程青没有留下来。

    她把一楼的灯关上,把卷帘门拉了一半,然后站在台阶上,对靠在后门抽烟的季柏说:“我回去了。”

    季柏没抬头,只是吐出一口烟:“明天早上,把二楼那扇窗户的玻璃擦干净。灰快积透了。”

    “知道了。”程青说。

    她背上那个灰色帆布袋,顺着商业街的路灯往巷子深处走。

    影子在她身后被拉得很长,风吹起她肩上那些碎发。

    她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黏在她后背上。

    她没敢回头,加快了脚步,拐进了巷口的阴影里。

    她的新生活就在这样的节奏里慢慢展开。

    每天早上去纹身店,打扫、整理、清货、端茶倒水。

    季柏依然用那种恶劣的语气跟她说话,偶尔用脚尖踢一下她的小腿,让她去拿他落在二楼的打火机。

    他偶尔在客人面前用那种带着嘲弄的语气叫她“我们家死鱼眼”。

    但程青的应对方式已经和三年前截然不同了。

    她不哭。

    不躲。

    不低着头发抖。

    她面无表情地做完该做的事,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做下一件事。

    有一次,县城里一个开砂石厂的暴发户来纹身。

    他坐在椅子上大大咧咧地打量了程青好一阵子,忽然对季柏说:“季哥,你这小工长得还行,就是那双眼睛看着瘆人。你要是不用,借我玩两天,我给你两千块。”

    季柏手里纹身机的针头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连语气都没变:“你再说一遍?”

    那暴发户感觉到空气忽然冷了下来,赶紧讪笑着改口:“开玩笑、开玩笑。”

    程青站在架子后面擦颜料瓶,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

    她的手没有停顿。

    直到那暴发户走的时候,她才把手里的湿抹布拧干,挂在后院的铁丝上。

    季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抹布挂好。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你不生气?”

    程青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眼里一片淡然:“你替我回了他了。我不需要自己生气。”

    季柏看着她那双眼睛。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因为一句话就缩成一团、脸涨得通红的女孩了。

    她现在像一团被压成实心的泥土,你扔石头进去,只会砸出一个浅坑,然后那坑很快就会被新的土填平。

    “你变了很多。”季柏说。

    “你也变了。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她回话。

    季柏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转身走向店门口,踩着一地暮色,拉下半截卷帘门。

    程青站在后院,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些因为长时间泡水而微微起皱的指尖,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知道自己还在这条蛇的阴影底下。

    但她已经不再是因为恐惧而留在这里的。

    她是因为那张借条,因为那份合同。

    也因为她想亲眼看看,这场漫长的拉锯战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她转身走进屋里,把晾好的抹布收进来叠好。

    窗外的商业街渐渐安静下来。

    春夜的晚风裹着石榴树新叶的气息,把窗帘吹得轻轻扬起。

    程青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一盏盏路灯。

    那双死鱼眼在灯光里显得异常平静,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