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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3圈套

    

Chapter.33圈套



    程青在老平房里住了三天。

    院子里的青砖地被她扫得干干净净。

    她把屋里那面有些斑驳的墙壁用旧报纸重新糊了一遍,还买了一块淡蓝色的碎花布做窗帘,挂在那扇老旧的木窗上。

    石榴树下的竹躺椅被她擦洗过,晒干了。

    傍晚的时候她会坐在那里,看暮色一点点吞没小巷里的光。

    她以为自己终于在这座县城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第三天的深夜,巷子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程青刚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听到那声音的时候,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程青放下毛巾,走到窗边。

    她透过那块新挂的蓝布窗帘的缝隙朝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的路灯下,季柏正站在门槛外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安静地站着,好像在等她自己开门。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季柏看到她,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袖T恤和宽松的棉裤,短发还带着湿气,贴在脸颊两侧。

    他什么都没说,迈开步子,直接从她身边走进了院子。

    “季柏,这大半夜的,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程青转过身,看着他在石榴树下的竹躺椅上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伸展。

    季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随即又被他吐出的烟雾遮蔽。

    他吸了一口,从夹克的内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折成四方形的纸。

    他随手往旁边的石桌上扔了过去。

    “看看。”他说。

    程青狐疑地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字迹是程青自己的。

    墨水已经有些褪色,纸张边角也起了毛,但上面那几行字的轮廓依然清晰。

    最上面写着:今借季柏人民币伍拾万元整(500000元),用于偿还程铁山赌债及老人医药费。

    下方还有一条补充条款,是她当时签下名字时根本没有细看的那一栏。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墨迹有些模糊,像是刻意写得很不起眼的。

    程青把纸拿近了一些,眯起眼睛辨认着那行字:

    “本人程青,自愿于季柏‘刺青’店内打工,以工抵债,为期满八年。若中途擅自离店或因故中止工作,则剩余债务本金按双倍利息计算,至本息全部结清为止。”

    程青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纸张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回忆起四年前那天,季柏把这张纸放在她面前,让她签字按手印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从医院出来,奶奶还躺在病床上,她浑身是伤、精神崩溃,脑子里只有“活下去”三个字。

    她根本没有仔细看最下面那行小字,只粗粗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名字,就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她以为还清五十万,再加五万利息,就是两清了。

    她以为自己终于把这条命从季柏手里赎回来了。

    “这张纸,你还留着?”程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当然留着。”

    季柏坐在竹躺椅上,跷着腿,把烟灰弹在石榴树的树根旁边。

    他又慢悠悠地说:“这可是你亲手写的字、亲手按的印。八年的工期,你干了不到一年就跑路了。按合同算,剩下的五十万本金不仅没清,还要翻倍。”

    程青猛地抬头看向他:“五十五万!我打到你卡上的是五十五万!连本带利!”

    “那五万算是你头一年的利息。”

    季柏的语气依然平淡。

    “你欠的八年总利息是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四年你跑路,剩下那几年的合同违约金,加上复利,少说你还欠着一百多万。五万块,连零头都不够。”

    程青攥着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看着季柏那张在烟雾后显得格外冷淡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的愤怒。

    “你耍我。”

    程青一字一句地说。

    她生气道:“你当初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让我真正还清!”

    季柏把烟按灭在石桌上,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愧疚,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程青,这县城里,谁借钱不签白纸黑字的合同?”

    “你当时按手印的时候,是我不让你看,还是我不让你问?”

    程青被他这句话堵得喉头发紧。

    她确实没看,因为当时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能逃走。

    她像一头被困在屠宰场里的牲口,别人递过来一沓纸,只要上面写着“能活”,她就毫不犹豫地按了手印。

    可她是被生活逼到了那个地步,不是被他用刀抵着脖子逼的。

    这让她想发火都找不到一个纯粹而正当的由头。

    她把手里的借条叠好,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她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看着坐在竹椅上的季柏,那口气在胸口转了好几圈,最后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没有能力请律师,没有能力去跟他打官司。

    在这个县城里,季柏的话就是法律。

    而且那张借条上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笔迹和指印。

    程青的愤怒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慢慢地冷却下来,变成了一种无力的疲惫。

    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季柏,我没办法一次性还那么多钱。你……你给我一段时间。我出去找工作,我慢慢攒,我不会再跑了。”

    季柏从竹躺椅上站起来。

    他走到程青面前,距离她只有半步远。

    他低着头看着她,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从她清瘦的额头量到绷紧的下颌线。

    “找工作?你在这个县城里能找什么工作?”

    季柏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还是带着那种压迫感极强的沙哑。

    “去饭店端盘子?一个月一两千,你攒到猴年马月?”

    “那你要我怎么办?”

    程青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我真的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季柏,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程青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一丝从来没有在季柏面前流露过的乞求。

    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骄傲和镇定,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纹。

    季柏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将落未落的湿润,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带着烟草和深夜里风的气息,粗粝的指腹贴着她微凉的脸颊,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脸来。

    他低下头,目光在她那张紧绷的脸上缓缓扫过。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里那种冷漠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暧昧不明的、近乎危险的沙哑。

    “程青,你觉得,你还配跟我谈条件吗?”

    程青的呼吸猛地一窒。

    季柏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重新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掠过她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瘦削的锁骨,最后落在她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上。

    “你要让我给你机会,你就得拿出当初的诚意来。”季柏说。

    程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太明白那句“诚意”是什么意思。

    四年前,也是在这个县城,也是他站在她面前,用鞋尖挑起她的下巴,对她说出同样的这句话。

    那时候她身无分文,奶奶躺在病床上,她把自己剥干净了,像个待宰的牲口一样躺在他面前,换来了这条命。

    四年后,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穷女孩了。

    可此刻站在同样的小县城夜色里,看着季柏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听着他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话,她忽然意识到她什么都没改变。

    她还欠着他。

    欠着他那张泛黄的借条,欠着他精心设计的合同陷阱,欠着那永远还不清的、被算计的利息。

    季柏没有等她回答。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声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侧脸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勾勒出一道锐利的轮廓。

    “我不急,你慢慢想。”

    “明晚,我等你来三楼找我。如果你不来,后天我就拿着这张借条去镇上找法官盖章。”

    “法院的传票,你应该不想再收到第二次。”

    他说完这句话,抬脚跨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程青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扇被重新合上的院门。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肩上的碎发微微晃动。

    她把那张叠好的泛黄借条攥在手里,纸张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石榴树上方那一小块被院墙切割成方形的、深蓝色的夜空。

    夜空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薄的星星。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冷漠的见证者。

    程青低下头把那张借条慢慢折好,放进了自己黑色夹克的内袋里。

    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拉上那块浅蓝色的窗帘。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盏昏黄的台灯看了很久。

    她问自己:你今晚会去吗?

    她知道答案。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这个县城里,季柏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她以为自己飞出去了,可低头一看,网眼还在,她依然被牢牢地困在正中央。

    程青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平静,心跳却沉重地擂着胸腔。

    明晚,她会去那栋三层小楼。

    她会推开那扇门,站在季柏面前。

    她会再次拿出她的“诚意”。

    这一次的诚意,不再是她的初夜,也不是她的恐惧。

    而是她被迫承认的一件事。

    她还没有赢。

    夜色沉沉。

    窗外的老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