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下山
玉霜回了青月山,还想与师姐们说说小花儿的传奇。 她没有慧根,资质平平,被同门看低是情理之中,玉霜想与她们搭话只能先心甘情愿供她们使唤。 这会儿她面上藏不住,觉得自己终于有了高师姐们一等的见识,柳叶眉也快飞偏。 师姐厌恶她“小人得志”的模样,刻意彼此说些有的没的,就是不让她钻空子插进来一嘴。 玉霜左等右等,寻不到机会,正意兴阑珊地在仙桃苑晃悠,忽见不远处七彩汇呈,想是师傅回来了,方才的郁闷抛到九霄云外,没心没肺地颠着脚跑去。 “师傅!师傅!你看我的手!” 她兴高采烈上前,把光洁的手腕递在师傅眼下; “我和一个男人好了!” 玉霜的师傅端肃沉稳,不似风尘里周旋的妖,反倒又比众妖所求的神仙姿容更有超凡若圣之态。 师傅冷睨一眼,叫玉霜不自在。 她睡不到男人也不好,睡到男人又不好,师傅干嘛总是这副臭脸呢? 她以为师傅不喜欢自己,是因为她不如师姐们厉害,使起合欢法术总不得心应手,倘若她已经办到师姐都能办到的事,师傅却还是不待见自己,那就是玉霜自个儿的问题了。 “你为什么要笑?”师傅好似吐着寒霜,字字刺骨。 玉霜一愣,“我......我成功了......” 她成功了,师傅就会好好疼她。 那气场凛然的女子眉间蹙得愈紧,目光一路顺着玉霜的手臂,灼烧至她僵住的脸庞: “若你是说修行,那不算成功,只是不至于一败涂地!若你是为得到个男人开心,那你也不必再拜我为师,简而言之,你不准为了凡尘所历沾沾自喜,这副死乞白赖的嘴脸真让人作呕!” 玉霜在小花儿面前算娇俏机灵的小狐狸,回到师门就像放坏的果子,蔫了吧唧,被师傅骂得无地自容。 她哪有那么不好?师傅说的想必是气话吧?她出去这一趟并不如意,怪只怪自己莽撞冲了刀口。 但玉霜没讨着好,依然硬着头皮留在师傅跟前,给师傅擦案台、备纸研墨。 “行了,你有话就说吧。”师傅垂眸望着纸上飞舞的墨迹。 “师傅,我娘亲是谁啊?我听说,我和师姐们都是被你点化成妖,我原本是山狐狸,那我的娘亲也是,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娘亲一起点化呢?是不是有一个冬天,我还窝在娘亲暖暖的绒毛睡觉,师傅就把我拿走......呃!!!” “呃......师、师......傅,我......咳咳......” 一只白烟化形的手扼住了玉霜的脖子,生生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她几乎是吊在半空,双腿拼命蹬着,小脸立时憋得发紫,眼泪鼻涕横流。 “你这冥顽不灵的孽畜!无能斩断俗世骨rou牵绊,你还做什么妖,修成什么仙?” 师傅眯起眼,狭长眸光有如剑影: “你以为狐妖是靠真情修行?你听信了哪个男人庸俗的‘有情饮水饱’?我就知道对你报以希望都是白费,你不如乖乖做洒扫的活计,以免哪日我忍无可忍,收回倾注在你身上的仙力,让你做回和你娘亲一样的野狐狸。” “......其实,山狐狸未必比狐妖不幸福,凡尘生灵虽然孱弱,却有永世不灭的灵魂,代代轮回,总不至于神魔妖仙,走错一步便有魂飞魄散的可能......” 玉霜已有严重的耳鸣,却还努力去听师傅的话。 永世不灭的灵魂、代代轮回...... 不知娘亲已经轮回几许,成人了么? 她剧痛之下,现出竖着聆听的狐耳,师傅望她这样渺小,又这样倔强,冷哼一声收了法术。 一只瘦小的白狐狸掉在地上,好一阵才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细长的血迹蜿蜒不止。 玉霜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睡在凉凉草席上。 她已缓过来些,这会儿又不怨师傅了,晃着尾巴天马行空地想: 假如娘亲真的有那么好,她就跟娘亲在一起,再也不修行了! 娘亲会在她很笨的时候掐她吗?会在她受伤的时候抱着她哄她吗? 如果娘亲是人类,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顺着自己的毛就好了。 娘亲无怨无悔地待自己好,自己也没有不孝的道理,小花儿告诉她,挣钱是很辛苦的,自己又不聪明,一定做不好,不如把这些时日摘的仙桃给娘吃。 玉霜使使劲,堪堪化成人形,一刻也不歇地起来把仙桃倒进水缸洗。 她将仙桃一个个小心放回竹篓时,窗户被敲得“当当”作响。 玉霜抬头,是师姐玉琪。 玉琪道:“玉霜,大家都等着你玩儿呢,你记得带桃子来!” 玉霜连忙摇头:“今天不行,不,以后我都不能分给你们了!” 玉琪黑了脸:“为什么呀?” 玉霜诚实地交代:“你们不要送给对方什么,就有朋友玩,我还要用桃子求你们和我说话,我不要这样,我要把桃子留给原本就喜欢我的人!” 玉琪笑道:“若像你说的,恐怕你的桃子摆烂了也没人吃。” 要不到桃,玉琪虽有气,却也不能明着抢,自觉没趣地走了。 是夜,玉霜背着竹篓,借着月色照亮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下了山。 她回过身,深深看了一眼狐妖聚居的山头。 自有记忆的一百多年来,她都住在这儿,只偶尔下山来修行数年。 自从听闻娘亲的好,自从知道生灵莫不有娘亲,玉霜顿觉从前卑微祈求师门垂怜的光景胜似虚度。 唯有沐浴过的、青月山的风和日丽、电光雷雨让她真切地眷恋。 她觉得老天比师傅公平许多,好起来天光普照,视众生如子;凶起来风雨交加,对谁都不客气,从不为了谁的错处单单罚谁。 玉霜摘桃时,总会哼着歌,以此掩过心中淡淡的悲哀,不去想这些桃的去处与作用,不去想自己的不受欢迎。 现在,她抓紧肩上竹篓的系绳,却像卸下千钧的沉重,轻松地唱起来。 露湿千花气,泉和万籁声。 劳歌无限意,今夜为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