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嫁错
双嫁错
李家二位小姐,长女李含章年方十八,性情温雅沉静,说话柔声细语,一手花鸟绣工精妙,引得蜂蝶流连;次女李含钰年方十七,性子鲜活跳脱,寻常琐事全不放在心上。李夫人每每提起两个女儿,总要连连叹气。 沈家兄弟二人,长兄沈怀瑾年二十一,沉稳内敛,年纪轻轻便已经撑起沈家门户;次郎沈怀瑜年二十,性情爽直果敢,前些年远赴边关历练,近日方才卸甲归京。 这两门亲事,原是两家长辈早早敲定。老人家筹谋周全,心思本是一静配一动:持重端方的长子,配活泼明媚的二小姐;胆气飒爽的次子,迎娶温婉娴静的大小姐,一刚一柔,方能彼此扶持。 奈何近年沈老太爷身体每况愈下,一心盼着能够亲眼看见孙辈成家。今年夏日他不幸染上热毒,遍请城中名医调治三四月仍不见起色,入秋之后更是日渐枯槁。老太爷自知时日无多,唯恐身后家中须守三年孝期,婚事只能一再搁置,催促两个孙儿速速完婚,一定要亲眼瞧见孙媳进门。沈家兄弟不敢违逆长辈心意,只能紧锣密鼓筹备婚仪。李家顾念两家多年的交情,又心疼自家女儿若是耽搁三年,便误了最好的出嫁年岁,也一口应下了这桩婚事。 婚事办得仓促,诸多繁文缛节只得从简。按旧时规矩,婚前两家儿女本该正式相见一次,可沈怀瑜远在边关迟迟未归,相看一事便只能由沈怀瑾一人代为出面。相看那日,李夫人带着两个女儿,等候在城郊别苑的花园之内。沈怀瑾隔着半方荷塘遥遥一揖,抬眼便望见花荫下两道身影:一人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拈针走线,另一人追着蝴蝶满院奔跑,裙裾飞扬,笑声清越。 沈怀瑾心中已然有数,静坐的那位,便是李家大小姐李含章,跑着的那位是李含钰。 这便是婚前他对李家姐妹仅存的印象,隔着一池碧水匆匆一瞥,尚且没能看清二人的眉眼容颜。 大婚当日,满城皆知沈李两家双喜临门。沈府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满门窗廊檐。沈老太爷强撑着病骨,被人搀扶坐到正堂太师椅上,枯瘦的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浑浊的眼眸之中水光盈盈。 两列迎亲仪仗浩浩荡荡启程,锣鼓唢呐之声响彻长街。李家之内,李夫人红着眼眶,亲手为两个女儿盖上红盖头,一遍又一遍细细叮嘱。大小姐李含章温顺颔首,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身前;二小姐李含钰嘴上应声,身子却不安分地轻轻扭动,沉甸甸的凤冠压得她暗自蹙眉。 “坐安稳些。”隔着厚重的红盖头,含章轻声提醒身旁的meimei。 含钰乖乖敛住动作,却趁着母亲转身的间隙,悄悄掀开一丝盖头边角,朝着jiejie俏皮地眨了眨眼。 花轿起行,一路鼓乐喧天。行至城中十字街口,偏偏迎面撞上一队送葬人马,白幡飘摇、纸钱纷飞。喜官连声喝令绕道,奈何街口本就狭窄,两股人流挤作一处,轿夫肩头相撞、脚步踉跄,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声“走水了”,人群瞬间大乱,混乱之间,两顶花轿竟被错抬,各自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待到场面平复、仪仗重新启程,谁也未曾发觉,李含章的花轿被送往了沈怀瑾居住的东院,李含钰却跟着沈怀瑜的队伍去往了西院。 要问那小姐的贴身丫鬟为何不知自己自家小姐上错轿?因按本城的规矩,新妇进门当日,娘家陪嫁丫鬟不得随入洞房,须得第二日清早方能入内伺候,免得属相冲撞了喜气。因此两位小姐自下轿、跨马鞍、过火盆、拜天地,直至送入洞房,身旁全是沈家安排的喜婆搀扶指引,连个自家人也无。 两对新人被喜娘引至正堂,依次行拜堂大礼。 沈老太爷由下人小心翼翼架着胳膊,扶到高堂正中的太师椅落座。他身侧另外空出一把座椅,几案之上端正摆着两块灵牌,正是沈怀瑾、沈怀瑜早已亡故的双亲。烛火明明灭灭,映得牌位上的字迹忽明忽暗,满堂宾客见状,不由得纷纷屏息,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厅堂,霎时间安静大半。 一拜天地。 两对新人齐齐跪在蒲团之上,俯身叩首。二小姐李含钰动作干脆利落,裙裾轻扬便跪伏在地,进退有度、落落大方;大小姐李含章举止端庄,脊背挺直、脖颈微垂,每一个姿态都恪守礼数。沈怀瑜跪在一侧,忍不住悄悄望向身旁红盖头下的人影,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迫切想要一睹新妻容貌。沈怀瑾目不斜视,神色沉静,衣袂起落之间,不见半分多余的动静。 二拜高堂。 四人转过身,面朝端坐堂上的沈老太爷,以及一旁静默安放的双亲灵位。 沈老太爷今日一身崭新绛红团花锦袍,穿在单薄的身上空荡荡的。他拼尽余力攥紧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几声含糊的气音。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堂下的四名新人,视线在两个孙儿脸上各停留片刻,而后颤巍巍抬手,示意礼官继续。 沈怀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喉间微微发紧,俯身叩拜之时,力道比方才拜天地更重几分,额头久久贴着地面。沈怀瑜随之深深拜下,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案上的灵牌,连忙侧过头避开视线。 隔着盖头看不清周遭景象,李含章却从骤然沉下来的气氛之中察觉到异样。耳边传来身侧之人衣料摩擦、额头叩地的轻响,她不多言语,亦跟着重重一叩,动作从容自然。 李含钰跪在jiejie身侧,正暗自疑惑厅堂为何骤然寂静,忽见身旁之人再度下拜,来不及细想,也连忙低头跟着补了一礼。 夫妻对拜。 两对新人面对面静静立定。 行礼之时,李含钰垂眸,恰好瞥见对面一双玄色锦靴,靴尖微微外撇,透着几分随性不耐。她暗自思忖,此人性子想来不拘小节,也好,不至于沉闷无趣。 李含章弯腰下拜,视线落在身前一双青缎皂靴之上,对方身姿沉稳,行礼之时分寸丝毫不差。她心中暗自揣度,此人行事稳重,往后相处应当不难。 两姐妹各自在心里描摹着面前之人的模样,一个觉得对方大约是个沉稳君子,一个觉得对方大抵是个洒脱性子。怎么和母亲所描绘的有些不像?谁也不知,她们心里勾勒的那幅画像,与面前真正站着的那个人,从根子上便是错的。 礼成。 鞭炮喜锣轰然作响,喜庆的声响直冲云霄。宾客们回过神来,祝贺的说笑声再次充盈整座厅堂,方才片刻肃穆,恍若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两位新娘由喜娘搀扶,踩着红毡穿过回廊,分别送入东院、西院的新房。李含章端坐床沿,双手平放膝头,身形纹丝不动;李含钰趁着喜娘转身关门的间隙,悄悄活动了一番被凤冠压得发酸的脖颈,飞快重新坐直。 新人入了洞房,沈怀瑾与沈怀瑜依旧留在前堂应酬宾客。沈家双喜,今日赴宴之人比寻常婚宴多出数倍,宴席从正堂一直排到院内,人声鼎沸、杯盏交错。 沈怀瑾身为长子,父亲早逝之后便一力支撑家事,去年科考高中二甲第五名,现如今任职翰林院侍讲学士。翰林院素来是清贵要地,加之沈家世代官宦,朝中根基深厚,前来敬酒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他待人进退有度,谈吐温和得体,周旋于一众同僚、长辈之间,滴水不漏。 沈怀瑜紧随兄长身侧,一一应酬来客。他十五岁便投身边疆,在西北沙场屡立战功,年纪轻轻便官拜游击将军,实打实凭着一身军功挣下功名。京中同岁的世家子弟大多尚且倚仗父辈荫蔽,他早已独当一面,在边关小有声名。文武宾客敬酒,他应对各不相同,文官便礼数周全,遇上军中同僚,则畅快举杯,言谈之间自有少年将军的飒爽意气。 只是酒过三巡,话说了几轮,他的心思便有些飘了。婚前他远在边关,未曾相看过那李家大小姐,只知她貌美贤淑的芳名在外,虽对婚事不算上心,婚礼的繁文缛节都由自己大哥和祖父cao办,但一想到即将有位女子往后将与他琴瑟和鸣,共度余生,不免暗暗激动起来。 更不必说,他在军营里混久了,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只是有耳闻,在些兵痞的污言秽语中一知半解,平日打仗,随时命丧场上,对那档子事半分兴趣也没有,如果天下太平,自己也即将娶妻,故心里又好奇起来。回到京城后,某日去问安祖父时,祖父忽叫人取了几幅用锦布袋子装好的画卷交于给他,又交代他需婚前好好看看,又称他不似沈怀瑾那般已有通房教会人事,早知他在外征战这么些年不曾返回,应在他十四岁时就给他配给个通房。返回屋内拆看,方知是避火图。沈怀瑜被画中男女行yin的各种姿势激得当晚就做了春梦,梦中自己将那未过门的李家大小姐把避火图内的姿势试了个遍,只是梦中看不清那李家大小姐的面容。 西院新房里的烛光,隔了几重院墙,自然是瞧不见的。但他知道那屋子里点着一对龙凤红烛,烛火跳动的样子他方才路过时瞥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一片暖融融的红光。那红盖头底下的人,方才拜堂时就站在他身侧,他连她的衣角都没敢多看,只记得她跪下时裙摆微微一扬,动作比他预想的利落几分。想到一会将要与那未见过面的娇娘行敦伦之事,沈怀瑜更是坐不住了。 沈怀瑜端着酒盏又敬了一轮,直到宴席过半,菜过五味,好些宾客已喝得面红耳赤,开始三五成群地划拳行令,正堂里的热闹渐渐从拘礼变成了喧哗。沈怀瑜这才搁下酒盏,朝兄长那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大哥,我先回房了。”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弟弟面上并无醉意,眼神也清亮,只是那拇指在腰间摩挲玉佩的绦子。他心下明白,也不点破,只微微点了下头,低声道:“去吧。” 沈怀瑜得了兄长的话,转身离席。他步伐不快,穿过回廊时甚至还停下来与两个族中长辈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只是绕过月洞门之后,那脚步到底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沈怀瑾望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收回目光。几位长辈还在座,几个同僚又端了酒盏过来攀谈,他端起酒杯,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一一应对,不疾不徐。 这一耽搁,便足足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得了空,朝东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