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岁的男人也会吃醋
三十九岁的男人也会吃醋
陆衡进组那天,里斯本难得出了太阳。 旧剧院二层刚通过临时开放评估,脚手架上的防护网被晨光照得发白。工人来回搬运设备,金属碰撞声在穹顶下荡出很长的尾音。 许闻溪到的时候,高远正蹲在地上理线。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先看见她,再顺势往旁边一指。 “许老师,新摄影师。” 那人正站在舞台侧边调相机。 黑色T恤,工装裤,肩上搭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有些长,扎了个很低的小辫,看起来比项目组里大多数人都年轻。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视线落在许闻溪脸上时,很明显停了一下。 不是失礼地打量。 更像是终于把某个名字和真人对上。 “许闻溪?” 他先开口。 许闻溪看他两秒。 “我们见过?” “没见过。” 男人笑起来,眼尾压出一点很轻的纹路。 “但我听过你的声音。”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高远在旁边“啧”了一声。 “陆老师,第一天进组就这么会?” 陆衡没理他。 “前年《候鸟以南》,你做的声音设计?” 许闻溪这才有些意外。 “你看过?” “柏林一个小型展映。” 陆衡把相机挂回肩上。 “有一段火车站,人物已经出画了,你把广播声又留了几秒。” “我当时觉得那个处理很漂亮。” 他说得具体。 许闻溪的神情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不是为了漂亮。” “我知道。” “那一站是她最后一次回家。” 陆衡接得很快。 许闻溪抬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一瞬。 那种属于同行之间的默契,比任何空泛的恭维都来得直接。 “所以我当时就在想。”陆衡说,“做这段声音的人应该挺难合作。” 高远没忍住笑出声。 许闻溪也笑了。 “为什么?” “太有自己的想法。” “现在呢?” “差不多。” “才认识三分钟。” “艺术判断不看时长。” 高远抱着线材站起来,幽幽开口:“我第一次见许老师的时候,也做过判断。” 陆衡看过去。 “结果?” “被教育了。” “你那不是判断。”许闻溪说,“是偏见。” 高远立刻闭嘴。 陆衡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周砚临就是这时候从二层下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卷结构图,后面跟着两名工程师。 “西侧今天只开放固定机位。” 他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人。 “警戒线外不要进,安全绳全程扣主绳。” 陆衡主动上前。 “周老师?” “嗯。” “陆衡,临时过来接皮埃尔三天。” 周砚临和他握了下手。 “辛苦。” 很正常。 甚至比他平时对新人还客气一点。 许闻溪站在两米外,没来由地看了他一眼。 周砚临正低头和工程师说话。 神情如常。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上午的拍摄比预想中顺。 陆衡的镜头语言和皮埃尔不一样。 皮埃尔偏爱大构图,喜欢光影和建筑本身的力量感。 陆衡却总盯着人。 修复师沾着颜料的手指。 老人坐在旧座椅上时,无意识摩挲扶手的动作。 工人从高处下来,摘掉安全帽后被汗打湿的额发。 他甚至拍了许闻溪。 不是脸。 是她蹲在舞台边缘调监听时,右手按住耳机,左手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的一瞬。 中午休息,他把那张照片调出来给她看。 “这张能放花絮吗?” 许闻溪看了一眼。 画面里她低着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更多的是设备、笔记本和身后半修复状态的舞台。 “可以。” “你对自己照片要求这么低?” “只要别拿脸当宣传标题。” 陆衡挑了挑眉。 “听说了。” “高远告诉你的?” “他交代得很完整。” 不远处的高远立刻抗议:“我只是进行团队文化传承。” 许闻溪懒得理他。 陆衡把相机往下放了一点。 “其实我挺认同你的。” “哪一部分?” “漂亮当然可以被看见。” “但漂亮不该替你把别的东西遮掉。” 许闻溪抬头。 陆衡笑笑。 “尤其你做的东西,比脸有意思。” 这话多少有点刻意。 又不算油腻。 许闻溪没接,只拿过耳机重新听了一遍素材。 “这一条空调低频太重。” 陆衡也顺势把话题带回工作。 “画面能用吗?” “能。” “那就保?” “我晚上看看能不能做降噪。” 两人顺着素材聊下去。 没再说别的。 舞台另一边,周砚临正站在安全区外听工程师汇报。 高远抱着存储卡经过,顺手抬头。 又顺着周砚临的视线往舞台边看了一眼。 许闻溪和陆衡一人蹲一边,中间隔着相机。 距离并不近。 只是聊得很投入。 高远停下。 “周老师。” 周砚临收回视线。 “什么事?” “没事。” 高远又看他一眼。 “就是您图拿反了。” 周砚临低头。 图纸确实倒着。 “……” 高远果断闭嘴。 下午收工比平时早。 顾若安刚宣布结束,项目组里便响起一片松气声。 陆衡把最后一张存储卡递给助理,转身朝许闻溪走过来。 “晚上有安排吗?” 问得很直接。 许闻溪正在收线。 “暂时没有。” “那边有个摄影展。” 陆衡把手机递给她。 “城市缝隙主题,里面有个声音装置,你应该会喜欢。” 海报上有几个她熟悉的名字。 许闻溪多看了两眼。 “几点关?” “十点。” “远吗?” “开车二十分钟。” 陆衡看着她。 “我正好要去。” “要不要一起?” 这已经不只是工作交流了。 成年人之间,邀请的分寸其实很好判断。 如果只是为了看展,他完全可以在群里问一声。 偏偏只问她。 许闻溪没有故意装听不懂。 “我想一下。” “行。” 陆衡很坦然。 “七点前给我消息。” 他说完便先走了。 高远在旁边装箱。 眼睛没抬,耳朵倒是恨不得竖起来。 许闻溪淡淡道:“你今天要是把线缠错了,我让你全部重绕。” 高远立刻低头。 “我什么都没听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砚临走过来。 手里拎着车钥匙。 “好了?” 他问。 许闻溪点头。 “差不多。” 周砚临弯腰,顺手拎起她脚边那个最重的设备箱。 没有问刚才的人是谁。 也没问什么展。 “走吧。” 回程是周砚临开车。 许闻溪坐副驾驶。 刚开始,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周砚临照旧提醒她系安全带。 照旧问她今天有没有按时吃东西。 经过一段起伏比较大的石板路时,他还放慢了车速。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是不说话。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车里只有空调送风声和很轻的电台音乐。 许闻溪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很累?” “还好。”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砚临听见了。 “笑什么?” “没有。” “你有。” “只是觉得还挺新鲜。” “什么?” “你也会说‘还好’。” 周砚临沉默了两秒。 “偶尔。” 许闻溪看着车窗外。 “以前我每次这么说,你都不信。” “现在轮到你了。” “我有什么不对?” 她终于转过脸。 “你从剧院出来到现在,一共主动说了八句话。” “其中六句和我的身体有关。” 周砚临握着方向盘。 “剩下两句呢?” “走吧。” “还有嗯。” “……” 许闻溪眼底笑意更深。 “周老师今天很惜字。” 红灯亮起。 车缓缓停下。 周砚临偏头看她。 “你想问什么?” 许闻溪本来还想再逗两句。 可看见他的眼睛,反而直白了。 “陆衡?” 他没说话。 绿灯亮了。 周砚临重新踩下油门。 许闻溪也没有追。 过了一个路口,他才开口。 “他在追你。” 不是问句。 “应该是。” “你打算去看展?” “还没决定。”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许闻溪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 指节清晰。 力道比平时稍微重一点。 很轻微。 但确实存在。 她忽然明白过来。 “你不想让我去?” 周砚临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喜欢。” 许闻溪怔了一下。 周砚临仍然看着前方。 “但不喜欢,不等于你不能去。” 语气平淡。 没半点阴阳怪气。 “他邀你看展,是他的自由。” “你愿不愿意,是你的自由。” “我介意,也是我的事。” 许闻溪望着他。 有好几秒没说话。 “周砚临。” “嗯?” “你是在吃醋吗?” 这次他终于看了她一眼。 很短。 “是。” 承认得干脆。 许闻溪反而被这个答案弄得一愣。 “你不否认一下?” “为什么否认?” “我以为你会说只是普通介意。” “那就是吃醋。” 许闻溪偏过脸,没忍住笑。 周砚临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很好笑?” “有一点。” “为什么?” “我以前觉得你不会。” “我三十九,不是九十九。” 许闻溪彻底笑出声。 周砚临像是有些无奈。 “这么高兴?” “嗯。” “因为我吃醋?” “因为你终于像个普通男人。” “我之前不像?” “之前太稳了。” 许闻溪认真想了想。 “什么事情到你这里,都有分寸、有逻辑、有解决办法。” “有时候很像一本使用说明书。” 周砚临:“……” “现在好多了。” “哪里好?” “会不高兴。” “会介意。” “会因为别人约我看展,回程一路不说话。” 周砚临看着前方。 “我没有一路不说话。” “八句。” “你刚数过。” “记得很清楚。” 他像是懒得和她争。 许闻溪却慢慢收了笑。 “那如果我去呢?” 车刚好驶入旧城区。 街道开始变窄。 周砚临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不高兴。” “然后?” “没有然后。” “不会让我别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不代表我有权替你决定社交。” 他说得平静。 “我可以告诉你我介意。” “可以和你谈边界。” “但不能因为我不舒服,就要求你避开所有对你有好感的人。” 许闻溪没接话。 窗外一辆黄色电车慢慢驶过。 铃声轻轻一响。 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 周予安也会吃醋。 大学时,有师兄送她回宿舍,他会连着几天不高兴。 后来相处久了,那种情绪渐渐变成一句很自然的—— 别和他走太近。 别接他的电话。 那个聚会你别去了。 那时候许闻溪并不觉得有什么。 恋爱里有占有欲,好像本来就很正常。 直到后来她慢慢发现,有些“我介意”,说到最后,往往会变成“你应该”。 周砚临却把这两件事分得很清楚。 他会介意。 但她不需要因此服从。 “那我不去了。”她说。 周砚临握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我?” “不是。” “想清楚。” “想清楚了。” 许闻溪看着他。 “我对那个展有兴趣。” “但如果陆衡是以追求者身份约我,我就没兴趣。” “我要是想看,可以自己去。” “也可以跟项目组一起。” “没必要给他错误信号。” 周砚临没说话。 车开过两个路口。 许闻溪等了半天。 “没有反应?” “什么反应?” “高兴一点。” “有。” “看不出来。” “现在开车。” “所以高兴会影响驾驶?” “会影响判断。” 她忍着笑。 “那等下车再高兴。” 周砚临终于轻轻勾了一下唇。 非常淡。 却被她看见了。 地下停车场有一部很旧的电梯。 门窄。 轿厢也小。 平时两个人进去,再加一个设备箱,已经显得拥挤。 今天只有他们。 电梯门合上时,许闻溪站在靠右的位置。 周砚临拎着设备箱,站在左边。 两人中间原本还隔着一点距离。 电梯启动时忽然一晃。 许闻溪身体失衡,下意识往前一步。 周砚临伸手扶住她。 掌心落在手臂外侧。 她站稳以后,他本来就要松开。 许闻溪却没动。 狭小空间里,连呼吸都显得近。 她抬头。 周砚临垂眼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嘴上说没什么,人却没退。 周砚临显然也发现了。 “闻溪。” “嗯?” “你站太近了。” “电梯太小。” “刚才不是这个距离。” 许闻溪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 “一路都不高兴。” “现在还没有好?” 周砚临看着她。 “好多了。” “那就是还没完全好。” “差不多。” “差多少?” “你今天问题很多。” “因为三十九岁的男人吃醋很少见。” “刚才说过了。” “我还想听。” 电梯数字跳到一楼。 许闻溪没移开视线。 “周先生。” “嗯。” 她叫得很轻。 “你是不是不高兴?” 这一次,周砚临沉默得更久。 随后低声道:“是。” “因为陆衡?” “嗯。” “因为他约我?” “嗯。” “还是因为他喜欢我?” 男人的目光沉下来。 “都有。” 许闻溪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周砚临坦白醋意的时候,比故意掩饰更让人心动。 他不会说漂亮话。 也没有幼稚地贬低陆衡。 只是承认—— 我不喜欢别人喜欢你。 许闻溪朝前走了半步。 周砚临没有退。 两人的距离彻底近下来。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让你高兴一点。” 周砚临盯着她。 “你想怎么做?” 许闻溪伸手,勾住他衬衫最上方那颗纽扣。 没有解。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比如这样?” 他的呼吸明显停了半拍。 “这不算。” “那怎样才算?” “许闻溪。” 他嗓音低了些。 “别在电梯里故意招我。” 她仰头看他。 “招了会怎么样?” 这次周砚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眼看了她几秒。 电梯顶灯白得有些冷。 把男人眉骨下的阴影压得更深。 许闻溪心跳开始加快。 她仍然没退。 反而问:“可以亲你吗?” 周砚临眼神微动。 “是因为想让我不吃醋?” “有一点。” 他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许闻溪忍不住笑。 “还有九成是我想。” “九成?” “嗯。” “太低。” “周先生现在开始讨价还价?” “至少九点九成。” 她踮起脚。 “剩下的零点一成呢?” “留给我自己消化。” 话音刚落,许闻溪已经吻上去。 起初很轻。 只是碰了一下。 她原本还想退开。 下一秒,周砚临的手落到她腰侧,将她稳稳带了回来。 不是强迫。 更像终于不想再维持那点过分端正的距离。 吻一下子深了。 许闻溪后背贴上电梯壁。 冰凉金属隔着衣服传过来。 周砚临的手先垫在她腰后。 动作几乎成了习惯。 怕她撞。 怕她硌到。 哪怕亲到呼吸都乱了,也还记得这些。 许闻溪环住他的肩。 电梯运行的机械声很轻。 狭小空间里,彼此呼吸却被放得异常清楚。 这是她第一次从周砚临的吻里感受到一点真正属于男人的侵略性。 不是失控。 只是比平时更沉。 更明显地带着情绪。 像那一路被他收得很好的醋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许闻溪稍微偏开脸。 周砚临立刻停住。 额头抵着她。 “不舒服?” “不是。” “那为什么停?” “换气。” 他低声笑了一下。 很短。 许闻溪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笑。 没有平时那种克制。 她心里一动,又主动吻回去。 这一次换成她追。 周砚临被她逼得后退半步,肩膀碰上另一侧金属壁。 电梯刚好“叮”一声。 二楼。 门缓缓打开。 两个人同时停下。 走廊没人。 只有壁灯亮着。 许闻溪还抓着他衬衫。 周砚临的手仍在她腰后。 “到了。”他说。 “你到了。” “嗯。” “我住三楼。” “我知道。” 他没有动。 许闻溪看他两秒,伸手按了关门。 电梯门重新合拢。 周砚临目光瞬间深了。 “闻溪。” “嗯?”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确定?” 她仰头。 “刚才只有九成。” “现在九点九了。” 下一秒,他低头重新吻她。 电梯只往上一层。 时间短得根本不够。 偏偏因为短,反而更让人舍不得停。 三楼到时,许闻溪呼吸已经乱得很明显。 周砚临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他很快松开手。 替她把刚才弄乱的衣领理好。 许闻溪抬眼。 “周先生。” “嗯。” “现在高兴了吗?” 周砚临看了她几秒。 “好一点。” “还只是好一点?” “陆衡明天还来。” 许闻溪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肩膀都轻轻发抖。 “你怎么这么记仇?” “不是记仇。” “那是什么?” “客观事实。” 她走出电梯。 周砚临拎起设备箱跟出来。 到门口时,许闻溪转身接东西。 他递给她,却没有进门。 “早点睡。” “你不进去?” “不了。” “为什么?” 周砚临看她。 “再进去,今晚可能就不只是接吻了。” 说得很平静。 许闻溪耳根一下热了。 “周砚临。” “嗯?” “你现在又很像三十九岁了。” “刚才不像?” “刚才像二十九。” “差很多?” “比较冲动。” 他看着她。 “那是被谁弄的?” 许闻溪不答。 只把设备箱拖进门内。 门快关上时,她忽然又探出身。 “明天陆衡如果再约我呢?” 周砚临站在走廊里。 “你自己决定。” “你不管?” “不管。” “还是会吃醋?” “会。” “那怎么办?” 他沉默一瞬。 “自己消化。” 许闻溪笑起来。 “三十九岁的人真麻烦。” 周砚临淡淡道:“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晚了。” “什么晚了?” 她看着他。 “已经亲过了。” 说完,门在他面前关上。 周砚临站在走廊里。 半晌,低头笑了一声。 三十九岁当然会吃醋。 只是终于到了这个年纪,他已经知道—— 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身边所有人都推开。 而是明明介意得要命,还是要把选择留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