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貌不是她唯一的名片
美貌不是她唯一的名片
投资人到里斯本的那天,旧剧院刚好完成第一阶段穹顶加固。 下午三点,项目组临时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顾若安坐在最前面,桌上摊着两份最新剪辑方案。摄影师皮埃尔靠在窗边调试镜头,高远抱着电脑坐在最后一排,连平时几乎不参加纪录片内部会议的修复团队,也来了两位负责人。 许闻溪到得不算早。 她刚结束一位老居民的声音采访。 录音设备还挂在肩上,长发因为一路步行回来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右手腕的伤已经不需要纱布,只留下两道颜色不同的痕迹。 一道来自脚手架。 另一道更浅,来自国内那件没能走进婚礼的婚纱。 她走进会议室时,原本正在说话的几个人明显停顿了一瞬。 这样的停顿,她已经习惯了。 她太漂亮。 尤其在一群长期待在工地、纪录片现场的人之间,那张脸显得过于精致。 不是靠妆容堆出来的艳丽。 而是一种即使穿着最简单的衣服、肩上还挂着沉重录音设备,也仍然无法被忽略的漂亮。 投资方代表坐在顾若安右侧。 男人四十多岁,姓郑,是此次纪录片最大的商业投资方之一。 许闻溪之前只在线上会议里见过他。 真正见面后,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两秒,才起身笑道:“这位就是新加入的许老师?” 顾若安介绍:“联合导演、声音设计师,许闻溪。” 郑总明显有些意外。 “联合导演?” “对。” “我之前看项目资料,以为她主要负责声音。” “前期是。”顾若安说,“她提出的声音叙事方案已经进入核心结构,所以增加了联合导演署名。” 郑总点点头。 又看向许闻溪。 “许老师条件确实很好。” 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 许闻溪礼貌回应:“谢谢。” 她拉开椅子坐下。 周砚临就在斜对面。 男人今天穿着修复现场的深色衬衫,手边放着一卷建筑图纸。 两人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 没有笑。 也没有任何会被旁人捕捉的特殊互动。 自从那天早餐以后,他们的关系仍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状态。 比同事更近。 却没有正式对外定义。 许闻溪偶尔在他家吃早餐。 他会记得她的面里不要香菜。 晚上结束工作,如果她太累,周砚临会送她上三楼,却不会默认留下。 有时她会主动下楼。 有时他会在门口问一句,今晚想一个人待着,还是想和他一起。 所有靠近都有空间。 也有退路。 他们没有急着将感情公开。 至少在工作现场,没有必要。 会议开始后,顾若安先汇报第一阶段素材。 大屏幕上播放的是一版八分钟内部样片。 没有旁白。 只有老剧院正在修复的画面,与许闻溪整理的声音轨。 清晨电车从剧院外经过。 旧木梁在风中产生几乎听不见的共振。 老人回忆五十年前第一次约会时,声音短暂地停顿。 接着,是半个世纪后重新录到的海浪。 最后一幕,是修复师用极细的刷子扫去壁画表面的灰尘。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样片结束后,郑总第一个鼓掌。 “质感很好。” 顾若安关掉播放器。 “目前声音结构只完成三分之一。” “已经比我预期好很多。” 郑总翻着资料。 “不过有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 “传播性还是弱。” 顾若安并不意外。 纪录片从立项开始,投资方最担心的就是传播。 历史建筑修复专业性强。 节奏慢。 没有冲突激烈的人物。 如果完全按照创作者思路推进,很容易变成一部业内认可、市场无人问津的作品。 “您有什么建议?”顾若安问。 郑总向后靠了靠。 “我昨天和国内宣发团队开了个会。” “我们认为可以增加一个贯穿式的人物视角。” “现在周老师承担的是建筑专业线,但他毕竟不是主持人,也不太配合镜头。” 周砚临抬眼。 “我按照合同配合。” 会议室里有人憋笑。 郑总显然也知道他的性格。 “对,所以我不是让你增加情绪表达。” 他很快将目光转向许闻溪。 “我觉得许老师可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许闻溪没有立刻说话。 郑总继续道:“你本身就是联合导演,又负责声音采集,对每一个故事都熟悉。” “而且坦白说,你的镜头条件太好了。” “现在网络传播讲究第一眼吸引力。” “漂亮就是优势,没有必要浪费。” 高远下意识看了许闻溪一眼。 大概想起了她进入项目第一天时,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他以为她是被请来出镜的花瓶。 后来被她一套声音采集方案当场堵得无话可说。 现在类似的问题,又从投资人口中被重新提出。 只是比高远当时说得更加商业。 郑总将平板上的一份宣发方案推到桌面中间。 “我们可以把她包装成‘寻找城市声音的东方女性’。” “年轻,漂亮,专业。” “镜头里跟着周老师进入旧建筑,再穿插居民采访。” “短视频平台先做人物切片。” “比如‘一个中国女孩在里斯本收集消失的声音’。” “只要第一波人物话题起来,纪录片本身就有流量入口。” 顾若安没有表态。 她看向许闻溪。 “闻溪,你怎么看?” 许闻溪翻了两页宣发方案。 第一页就是一张她的抓拍。 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她站在旧剧院舞台中央,戴着耳机,侧脸被高处落下的光照亮。 下面已经配好了标题。 【比电影更美的声音收集者】 下一页更直接。 【美女导演带你走进里斯本百年秘境】 许闻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这张照片谁提供的?” 郑总说:“宣发组从拍摄花絮里截的。” “没有问过我。” “只是内部提案,还没有发布。” “正式发布前会签肖像授权。” 他显然觉得这并不是问题。 “许老师,这对你也是好事。” “纪录片行业现在竞争很激烈。” “有时候专业能力需要一个入口才能被看见。” 许闻溪抬起眼。 “所以入口是我的脸?” 郑总笑了笑。 “漂亮不是缺点。” “我没有说它是缺点。” “那就更简单了。” 他摊开手。 “既有专业能力,又有外形条件,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你完全可以把优势都利用起来。” 这句话本身听起来没有问题。 甚至很合理。 美貌本来就是一种客观优势。 许闻溪从来没有羞耻于自己漂亮。 也不觉得女性必须刻意压低外形价值,才能证明自己有能力。 但利用优势,和让外貌吞掉其他身份,是两回事。 她继续往下翻。 宣发方案里,几乎没有提她的声音设计。 没有“联合导演”。 也没有任何关于她提出的四层声音采集体系。 她的专业履历被压缩成一句。 【纪录片创作者】 剩下的篇幅全部在讨论她的脸。 东方美人。 清冷感。 高级脸。 异国旧城与东方女性的视觉反差。 甚至还有一栏专门建议她在出镜时减少专业术语,让人物更加“轻盈”“易亲近”。 许闻溪将平板推回桌面。 “我不接受。” 郑总显然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快。 “可以具体说说原因吗?” “可以。” 她坐直了一些。 “第一,我同意纪录片需要传播。” “也同意创作者不能只考虑自我表达。” “所以如果增加出镜能够帮助叙事,我可以参与必要采访,甚至作为声音线索人物出现。” 郑总神情放松了些。 可下一句,许闻溪便继续道: “但我不接受将我的外貌作为核心营销噱头。” “尤其不接受用‘美女导演’、‘东方美人’这样的标签替代我的职业身份。” 郑总皱眉。 “这并不是替代,只是宣传侧重点。” “方案里没有我的完整职位。” 许闻溪指向屏幕。 “联合导演,删了。” “声音设计师,也删了。” “我提出的声音叙事体系没有出现。” “最后只剩一句‘纪录片创作者’。” “这就是替代。”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郑总看着她。 “宣发文案不可能把履历全部写进去。” “那也应该至少准确。” 许闻溪说:“我参与这个项目,不是因为适合站在镜头前。” “我是被邀请来完成声音设计。” “后来进入联合导演位置,是因为我的创作方案成为片子的核心叙事之一。” “这些才是我为什么出现在项目里的原因。” “不是我的脸。” 郑总缓慢敲了敲桌面。 “许老师,我理解你的职业坚持。” “但市场是现实的。” “观众第一秒不会因为你用了什么麦克风,就点开视频。” “他们会因为一个好看的画面停下来。” “我承认。” 许闻溪没有否认。 “所以我没有反对使用我的正常工作画面。” “我反对的是把宣传逻辑从‘她在做什么’,变成‘她长什么样’。” “这两者不一样。” 高远坐在后面,听得越来越认真。 他忽然想起许闻溪第一天对他说的那句话。 不要把夸女人漂亮,当成质疑她能力的铺垫。 今天她说的其实仍然是同一件事。 她不拒绝别人看见她漂亮。 只是不接受,漂亮成为别人解释她为什么值得被看见的唯一原因。 郑总问:“假设出镜可以明显提升项目商业价值呢?” “那可以谈工作内容。” “出镜频率、叙事功能、肖像使用、宣发措辞,都可以谈。” “但我的署名不能改。” 她语气不高。 却没有任何退让。 “联合导演。” “声音设计师。” “两个都保留。” “我也不会配合制造‘因为长得漂亮,所以从幕后走到幕前’的人设。” “因为事实不是这样。” 郑总看向顾若安。 显然希望总导演出面协调。 顾若安却只是靠在椅背上。 “我支持闻溪保留完整署名。” 郑总叹了一口气。 “若安,你知道投资方不是想抹掉她的专业。” “但传播必须有取舍。” “取舍可以。” 许闻溪接过话。 “失真不行。” 她将那张抓拍照片重新点开。 “这张可以用。” “标题改掉。” “可以写声音设计师,也可以写联合导演。” “甚至不写职位,只写‘她正在收集一座城市即将消失的声音’,都比‘比电影更美’准确。” “至于我是不是漂亮,观众自己有眼睛。” 会议室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是皮埃尔。 法国摄影师听懂翻译后,竖了一下大拇指。 气氛稍微松动。 郑总也无奈地笑了。 “许老师很有主意。” “工作上需要有。” 她平静回答。 “否则别人很容易替你决定你是谁。”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短暂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