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
筹码
香槟色法拉利Roma Spider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浅金光泽,贴着繁华的商业街滑入奢品店的地下VIP车库。 引擎轰鸣声熄灭,车厢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寂。 钟意如解开安全扣,没有立刻下车。她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白色盒子递往旁边。 黎朔愣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新手机。”钟意如的耐心很有限,但当有求于人的时候,她会有意识地克制自己的傲慢和坏脾气。 “我不需要这个。”黎朔依旧没有伸手。 “你旧手机外屏碎了,电容按键失灵,随时可能关机。”钟意如没想到送手机都会有这么多波折。在此之前,很少有人会拒绝她。她转过头,目光不耐烦地落在黎朔脸上,“我怕你接不到电话。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 黎朔沉默且顺从地接过东西,轻声说了声谢谢。 “下车。”钟意如转头下达命令。 电梯直达商场顶层,来到只对顶级会员开放的独立沙龙。落地窗外是俯瞰全城的绝佳视野,室内充盈着冷调的檀香与老香根草气味,是Clive Christian私人定制香氛。 进入Haute Couture 私享包厢,沙龙总监热情地迎上来。她显然认识钟意如,熟稔地打着招呼。 两名戴着白手套的助手推过来一整排尚未公开发售的季节高定。 “我们这个月刚从巴黎空运过来的当季秀场原版样衣,钟总感兴趣的话都可以试一试。” 钟意如靠在身后的沙发上,烟灰色羊绒垫包裹着她,修长的双腿交叠,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到一页,“那就都试一遍。”说着接过助手送来的咖啡。 防尘罩一件件拉开,每一件礼服都带着手工工坊独有的厚重质感,钉珠、立体花片全部是巴黎 petites?mains完成的作品。黎朔被引向独立试衣间。 连续试了数套,从雾霾蓝塔夫绸到香槟金重磅真丝,每一件都在黎朔身上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却又都隔着一层东西。直到换上最后的墨绿色重磅真丝长裙,帘子拉开,隔膜忽然消失了。 真丝沿着黎朔的肩线无声滑落,顺着腰窝、胯骨、大腿外侧一路流淌而下,贴着她身体的起伏找到属于自己的形状。 黎朔的长发被随意盘起,碎发零星散在颈侧,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线条继续往下延伸,经过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没入肩胛骨之间那片凹陷里。两只蝴蝶骨的轮廓在真丝覆盖下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轻微翕动,像栖在背脊上敛着翅的蝶。 她在镜前站定,周身的光都聚拢在身上。 钟意如从沙发上直起身,视线从黎朔的后颈移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裙摆边缘,最后落在镜中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她内心莫名划过一丝异样的烦躁。 墨绿色的真丝贴合着镜子前苍白纤细的身体——可再贵的礼服也不过是一张包装纸,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包裹成符合高位者恶俗偏好的商品。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钟意如向来讨厌类似的权色交易,可如今,她却要亲手把这个无辜的人推向泥潭。 她无辜吗?她是自愿的。也许她不无辜。 钟意如紧紧盯着黎朔裸露在空气中光洁的肌肤,给自己的行为找了千百个借口。她想不清楚,更让她慌乱的是,她竟然不希望眼前这惊心动魄的美被任何人看见,尤其是梁涵。 手中的杂志被无意识地卷成一个密实的筒。 驻场裁缝绕着黎朔走过一圈,比对腰侧与裙长后,开口道,“肩带还可以收短两厘米。” “要多久?”钟意如的思绪被打断。 “很短的时间,今夜就可以做好送到您手上。” “就这件吧。”钟意如从黎朔身上移开目光。 总监绽放出真诚的笑容,“礼服很衬这位小姐,我们会抓紧完工,今晚准时送达。” 助手又要带着黎朔换下这件礼服。黎朔正准备离开,又被叫住,“等等。” 她愣了一下,回头等待钟意如的命令。 钟意如躲避开她的目光,对着总监道,“晚上顺便送些珠宝来,你不觉得她脖子太空了吗?” …… 回到车内,车厢再次沦为封闭的囚笼。 后排堆满了印着烫金徽章的纸袋,空气里混杂着名贵香水与奢品皮革的甜香。 钟意如没有发车,她平复好心情,从后排捞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这周五之前你应该能看完。” 钟意如伸手揉着太阳xue,“不仅要看完,重要信息你要背下来。” 黎朔低头,从文件袋里抽出纸页。第一页就是梁涵带着金丝边眼镜的高清标准照。 黎朔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但是翻开资料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还是猛地向下一沉。 再往后翻,是极其详尽的生平履历、家庭构成,甚至—— 黎朔的动作突兀地停住了。 后文大片的篇幅详细记载着梁涵过往的私人偏好——喜欢古典音乐;偏好高冷、带有书卷气且身世干净的年轻女性;后面甚至附上了几个模糊的女性侧影,那是过去几年里曾短暂出现在梁涵身边的女人。 那些女人的神态、穿着,竟然隐隐都有黎朔的影子。 胃里泛起一阵酸楚,黎朔猛地合上文件。 钟意如靠在驾驶座背上,微微偏头,视线懒散地落在她脸上,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直到那份情绪终于沉淀下去,她才慢悠悠开口,“下周五晚上有一场私密商业晚宴,缺一位钢琴师。” 黎朔没有说话。 “到时候你会以这个名义进入晚宴,曲目有专人发送给你。” “她也许会接近你,也许不会。这个人很谨慎,很珍惜自己的羽毛……”说到这里,钟意如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一个俗人,偏偏要附庸风雅。” “那我需要做什么?”黎朔问。 “随机应变。她就喜欢那种腔调,喜欢别人对她爱搭不理。你不需要对她多热情,但也最好不要拒绝她的要求。”话音落下,钟意如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径自伸手去够点火键,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 “是吗?那你……希望我做到什么程度?”长达两天的谈判和交锋,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这个话题。敏感如黎朔,轻易就看出钟意如的纠结和不适。但现在,她偏偏要亲手捅破这层窗户纸。 钟意如的动作顿住。她终于侧过脸,第一次真正对上黎朔的视线。对面是一双平静的眼睛,看不到情绪,甚至看不到生气。 “牵手?拥抱?……上床?还是别的什么。”黎朔坦然地回望。 “你问我?”钟意如笑了,她下意识舔了后槽牙,缓解不适。 眼前这个“礼物”似乎并没有作为礼物的自觉。钟意如想。她在刺激她,撕下她衣衫半掩的体面。 恼羞成怒之下,钟意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欺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能听见彼此呼吸起伏的地步。 冷冽的香水味毫无征兆地漫过来,瞬间侵袭了黎朔的感官。 “那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你们要做什么,什么时候牵手,什么时候上床,都不需要请示我。我要的只是一个结果,明白吗?” 钟意如的呼吸喷在耳边,咬牙切齿,“黎小姐,不要试图激怒我。” "明白。"黎朔点头,任由钟意如替她系好安全带。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见对方迟迟没有起身的意思,黎朔偏头,想要打破这一份僵持的紧密,“还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的吗?” 女人微弱却执拗的抗拒,钟意如全都看在眼里,但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她俯身更低,唇齿几乎要贴上黎朔的耳廓,“还有一点很重要,要知道……” “你是我的筹码。筹码应该要有作为筹码的自觉。”